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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滴血融入碗中的瞬间,整个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只白瓷水碗上。
那里面,三团来自不同之人的血迹,已然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了一起。
“这、这……”
捧着水碗的太医手一抖,差点将碗摔落。
周围的宫人内侍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无法抑制地响起。
“融了……又融了!”
“陛下的血和六皇子的血融了……和周太医的血……也融了!”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父亲?!”
“除非那水有问题!”
太子身形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心腹侍卫和内侍。
周墨言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背,“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明鉴!这定是公主殿下在金簪上做了手脚!”
“那金簪之上,定然提前涂抹了能令血液相融之物!”
“微臣冤枉!微臣与贵妃娘娘清清白白,六皇子千真万确是陛下骨血啊!”
他字字泣血,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周墨言!”
我豁然转身,“众目睽睽之下,本宫取下金簪直接刺伤你取血,如何能在金簪上预先做手脚?”
“难道本宫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伸手来挡,正好刺中你手背吗?”
我步步紧,指向那碗水:“问题本不在金簪,而在这碗水!”
“这是一碗能让任何人血液相融的‘妖水’!”
我猛地看向父皇,他的脸色已经化为铁青。
那搂着柳贵妃的手臂,早已僵硬地松开。
柳贵妃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只是绝望地看着周墨言,又看看父皇,说不出一句话。
“父皇!”我撩起裙摆,跪在地砖上,“事已至此,真相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本是一场针对儿臣、更是针对皇室血脉的惊天阴谋!”
“有人不仅要混淆天家,更要借此除掉儿臣,其心可诛!”
我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周墨言和瘫软的柳贵妃,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我的暗示。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深吸一口气,转向父皇。
“父皇!此事实在蹊跷!儿臣虽监督备水,但具体经手之人,并非全然可靠。”
“为证清白,也为揪出这欺君罔上之徒,儿臣恳请父皇,立刻严审所有经手此水的宫人侍卫!”
父皇他死死盯着那碗“妖水”,又转向浑身颤抖的柳贵妃。
最终,帝王的多疑与对权柄被触犯的暴怒,压过了那一丝对宠妃的怜爱。
“查!”
父皇的声音带着意,“给朕彻查!所有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太子带来的那名领头侍卫,正是他方才端上水碗。
“这水,从头到尾,经了谁的手?说!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那侍卫首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咚咚”磕头,涕泪横流地喊道。
“陛下饶命!是周太医收买了奴才的同乡,让他趁取水的间隙,在井边将那包药粉撒入水中!”
“奴才起初不知那是何物,周太医只说是能让陛下安心的东西……”
“奴才贪财,一时糊涂啊陛下!”
他一边哭喊,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高举过头顶。
“证据在此!陛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开恩,饶了奴才一家老小吧!”
6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墨言身上。
周墨言脸上那悲愤委屈的表情瞬间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柳贵妃则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油纸包被内侍呈上,父皇只看了一眼,便将那纸包狠狠掷于周墨言面前!
纸包散开,里面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触目惊心。
“周、墨、言!”父皇的声音因震怒而颤抖,“你还有何话说?!”
周墨言浑身剧震,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
“陛下!此乃构陷!定是这奴才被公主或太子收买,诬陷微臣!”
“这粉末……这粉末或许是他人放入他怀中栽赃!”
“微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微臣愿以死明志……”
“够了!”
一声苍老却带着愤慨的怒喝打断了他。
只见太医署院正张太医踉跄出列,扑通跪倒在御前,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知情不报,罪该万死啊!”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张太医是太医院之首,侍奉两朝,一向以谨慎耿直著称。
他颤巍巍地指向周墨言,痛心疾首。
“周墨言此人,狼子野心,早已与柳贵妃勾结!”
“他们不仅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更在暗中谋害陛下与太子殿下啊!”
“你说什么?”
父皇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形晃了晃,被内侍慌忙扶住。
太子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张太医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数月前,老臣便察觉陛下常所服的参汤药性有异,似乎被加入了极微量的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短期无害,长期服用则会令人于睡梦崩逝。”
“老臣心惊胆战,暗中查访,发现经手陛下参汤药材的,正是周墨言安的人!”
“老臣惧其与贵妃势大,又无确凿证据,一时糊涂,选择了沉默……老臣罪该万死!”
他喘了口气,“还有太子殿下!老臣近来为太子请平安脉,亦觉殿下脉象有异,似是中了毒。”
太子闻言,瞳孔骤缩,立刻厉声喝问身后亲卫。
“去!给孤彻底搜查东宫!”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张太医伏地痛哭:“老臣惧祸畏死,未能早揭发,致使陛下与太子身陷险境,罪孽深重!”
“今眼见他们竟连滴血验亲都敢做手脚,老臣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惊雷炸响在栖霞宫。
铁证、人证、动机……环环相扣。
父皇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对奸夫!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太医!”
“你们竟然从那么早,就开始算计朕!算计太子!算计朕的江山!”
周墨言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净净。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柳贵妃,也没有看暴怒的帝王,目光竟然越过众人,看向了我。
那眼神,既震惊,又不解,还有一闪而过的怨毒。
可更多的,却是困惑和恍惚。
仿佛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你怎么能破这个局?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直了身体。
前世穿心之痛,父皇猝死之悲,皇兄痴傻之恨,江山易主之辱……
如今,终于要一一清算了。
7
“来人!”
“将这对秽乱后宫的狗男女,给朕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柳氏剥夺贵妃位份,贬为庶人!那个孽种……”
父皇厌恶至极地瞥了一眼母怀中的婴儿,“一并带走关押,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周墨言,株连三族!所有涉案宫人、太医署相关人等,全部下狱,给朕彻查到底!”
“太子,”父皇看向脸色苍白的太子,语气稍缓,“此事由你主理,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党羽、同谋,一个不剩地揪出来!”
“儿臣领旨!”
太子肃然躬身,眼底是后怕与坚定的寒光。
侍卫冲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的柳贵妃和不再反抗的周墨言拖拽起来。
柳氏此时才从昏厥中惊醒,发出凄厉的哭喊。
“皇上!皇上饶命啊!臣妾知错了!都是周墨言我的!皇上看在往情分上……啊!”
她的嘴被侍卫用布巾粗暴塞住。
周墨言被拖过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再没有了往的温文尔雅,只剩下空洞。
我漠然移开视线。
情分?前世你们可曾给过我和父皇半分生机?
父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我、太子,以及几个最心腹的内侍。
父皇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后怕,更多的是审视。
“昭阳,”他缓缓开口,“你今为何如此笃定?那金簪取血,是早有计划,还是急智所为?”
我知道,父皇心中仍有疑虑。
我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坦然。
“父皇明鉴,儿臣并无未卜先知之能。”
“今滴血验亲之事,儿臣起初只是疑心柳氏与周墨言关系过密,六皇子身世或有蹊跷,故而提出验亲,想求个明白。”
“但第一次验亲前,儿臣偶然瞥见周墨言袖口似有异样动作,便佯装晕倒打破水碗。”
“后来儿臣暗中探查,亲耳听到他们密谋,更知晓他们竟对父皇和皇兄下毒!”
我抬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儿臣惊怒交加,却苦无实证!方才见水有问题,血又相融,父皇震怒,儿臣自知百口莫辩,情急之下,才想到此法!”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情真意切。
父皇久久地凝视着我,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浓重的疲惫与一丝暖意。
他长叹一声:“起来吧。今若非你机警果决,朕与太子,只怕已遭毒手。你受委屈了。”
太子也上前将我扶起,“昭阳,皇兄欠你一条命。后,东宫永远是你的后盾。”
父皇的封赏流水般送入永乐宫:东海明珠、西域锦缎、还有象征尊荣的特赐仪仗。
宫人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敬畏,而我心中却只有大仇得报后的空茫。
回宫路上,夜风微凉,我正要踏入永乐宫门,一个太监从廊柱后闪出,扑通跪在面前。
“公主殿下。”声音压得极低,“周太医说,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身边的心腹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大胆!那逆贼也配求见公主?还不退下!”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却仍固执地跪着,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
那是一枚桃木簪,是我及笄那年,随手雕了送给周墨言的。
他曾贴身戴了许久,笑着说要戴一辈子。
后来……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我以为他丢了,或是厌弃了。
“他说……”小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若公主不见,便让奴才将此物还给公主,说……‘春桃夭,终化泥淖,是他负了’。”
8
夜风卷过宫道,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盯着那枚桃木簪,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桃花树下他含笑的眼睛,太医院廊下他专注替我捣药的侧影,还有天牢里,他白衣染血,刀锋刺入我膛时那抹冰冷又疯狂的微笑。
我沉默良久。
前世的恨与痛,今生的疑与惑,像藤蔓缠绕上来。
有些结,必须亲手斩断。
有些话,必须亲耳听一听。
“带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天牢。”
“公主!”宫女想劝。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多带些人,守在外面。本宫……只问几句话。”
天牢最深处,死囚牢房。
周墨言靠在冰冷的石墙边,白衣上满是鞭痕打出的血迹。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曾经清朗温润的眉眼染满憔悴。
狱卒打开牢门,我止步于门槛外,没有进去。
“你见我,想说什么?”
周墨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咳。
他目光扫过我身后戒备的侍卫和宫女,最后又落回我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果然来了……昭阳。”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看看这个,我护了二十年,爱了二十年……也骗了二十年,最终,毁了我一切的女人。”
我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爱?”我几乎要冷笑出声,“周墨言,你的爱,就是勾结宠妃,混淆皇室血脉,谋害我父皇与皇兄,最后再给我一刀?”
周墨言静静听着,最终轻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是啊,我就想这么做。”
“我和柳儿早有婚约。”
“可她家道中落,被迫入宫。我费尽心思考进太医院,只为离她近一点。”
“老皇帝看上她,宠爱她,让她怀了孩子……可那孩子,是我的。”
他转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昭阳,你知道看着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还要叫我给她请平安脉,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看着自己的儿子,却要听他叫别人父皇,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疯狂。
“我不甘心!那个位子,那个至尊之位,凭什么不能是我儿子的?”
“凭什么要我的儿子,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至于你父皇……”他嗤笑一声,“他老了!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只会让江山腐朽!”
“我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我向前踏了一步,“那你对我呢?周墨言,这二十年,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问出了前世咽气前没能问完的话。
牢房里死寂一瞬。
周墨言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你不一样,昭阳。”
“起初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方便行事。你是最受宠的公主,靠近你,就能靠近权力中心。”
“可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可是二十年,太长了。长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的。”
“看着你从小丫头长成明媚少女,看你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分享给我……”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不是周墨言,如果柳儿没有入宫,如果没有那些野心和算计。”
他苦笑了一下,“可惜,没有如果。路走到这一步,早就回不了头了。”
9
从牢房里出来,我闭了闭眼,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波澜狠狠摁灭。
路走到这一步,我也早就回不了头了。
接下来的子,太子雷厉风行。
天牢成了筛子,每都有新的口供和证据被挖出。
案件牵连之广,触目惊心。
后宫数位低阶嫔妃、太医署近半医官、甚至连内务府采买,都有他们安或收买的人。
一时间,整个宫廷内外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父皇彻底放手,将清洗之事全权交由太子。
他的身体,终究是被那慢性的毒药侵蚀了基。
至于那个孩子,则被关在一处偏僻宫苑,彻底成了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
一个月后的深夜,太子来到永乐宫。
他眉宇间带着久违的松快,但眼底仍有未散的戾气。
“都清理净了。”他接过我递上的热茶,言简意赅,“柳氏一党,主犯皆已伏诛,从犯流放。朝中也趁机拔除了几个尸位素餐、与后宫牵连过深的老臣。”
我静静听着,为他续上茶:“皇兄辛苦了。”
太子看着我,忽然道:“周墨言三前,在牢中自尽了。”
我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倒是便宜他了。”
太子探究地看着我:“他死前,狱卒说,他一直在低语一句话。”
我抬眸。
“他说……‘春桃夭,终化泥淖,是我负了春,也负了桃夭。’”
又过了半月,父皇下旨,晋封我为“镇国长公主”,享双倍食邑,特许佩剑入宫,见君不拜。
荣耀加身,我却只觉得枷锁更重。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父皇的病突然加重。
他召我和太子至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我们的手,放在一起。
“这江山朕交给你们了。”他气息微弱,目“太子仁厚有余,刚断不足。”
“昭阳……你心思缜密,果决刚烈,要好好辅佐你皇兄。”
“朕知道这次,苦了你了。”
“那些魑魅魍魉清净了就好。往后,你们兄妹,要同心。”
我和太子含泪应下。
三后,父皇在睡梦中安然驾崩,谥号“英宗”。
太子顺利继位,是为新帝,次年改元“永靖”。
一次政议结束,我离开御书房返回昭明殿的路上,忽然看到了一簇红梅。
很多年前,周墨言曾在这里,为我折下一枝最早盛开的红梅,别在我的鬓边。
他说:“公主就像这红梅,不畏严寒,独自芬芳。”
当时的心动与羞涩,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那些真真假假的温柔,那些淬着毒的甜蜜,连同那枚桃木簪,那句“负了春也负了桃夭”的谶语,都随着那场大雪,被深深掩埋。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他人、会被虚情假意蒙蔽的昭阳公主。
我是镇国长公主。
我的天地,是这巍巍宫阙,是这万里江山,是辅佐皇兄开创的清明盛世。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不过是大梦一场。
好在梦醒之后,路在脚下,乾坤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