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贺铮被护院扔出了国公府,重重摔在青石街面上。
远远地,我还能听见他嘶哑的吼叫,混杂着不敢置信的愤怒。
春桃关了窗,将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小姐,他会不会……”
春桃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惧,手指揪着衣角。
“不会怎样。”
我慢条斯理地剪去烛芯,火光映亮我平静无波的眉眼。
“一个无无基的猎户,能翻起什么浪?父亲既已知晓,便不会容他再靠近府门半步。”
话虽如此,我知道贺铮不会罢休。
前世七年,我太了解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狂妄。
他定是觉得,我不过是一时气恼,或是被父母挟制。
迟早会像上辈子一样,不顾一切奔向他。
子一天天滑过,国公府恢复了往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戒备。
我开始重新跟着母亲学习管家理事,偶尔也出席一些无法推拒的闺阁聚会。
靖安侯府那边得了准信,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来年三月春花最盛时。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关于国公府嫡女险些被登徒子诱拐的消息,隐约传开,又迅速被即将到来的盛大婚事冲淡。茶楼酒肆间,人人都道,孟姑娘端庄贤淑,与世子谢允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
贺铮的消息,断断续续。
据说他被扔出城后,在郊外破庙住了些时。
酗酒,逢人便说自己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
说国公府小姐对他情深种,只是暂时被家人蒙蔽。
旁人只当是个失心疯的醉汉,或嗤笑一番,或绕道而行。
他大概以为,我会心疼,会辗转反侧,会忍不住偷偷派人去看他,接济他。
我没有。
我甚至连“贺铮”这两个字,都不想再听到。
吩咐下去,凡有提及此名者,一律逐出。
直到那一,离我的婚期不足半月。
春桃白着脸跑进来,气息不匀:
“小姐,那、那人……在侧门外的窄巷里,拦住了咱们送嫁衣的马车,凶神恶煞,说要见您,否则就……”
“否则就如何?”
我放下手中正在比对的鸳鸯锦缎,抬眼。
春桃嘴唇哆嗦:
“否则就把……把当年您与他私下往来……的事嚷嚷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
她说完,扑通跪下。
“小姐,他定是疯了!马车夫老李机警,暂时稳住了他,奴婢是从后角门溜回来的……”
我轻轻笑了一下,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锦缎。
果然。
前世今生,他威胁人的手段,还是这般下作,毫无长进。
“去告诉管家,”我站起身,抚了抚衣袖。
“多带几个护院,把他请到西城那个闲置的别院去。注意,别让人瞧见。”
“我亲自去会会他。”
春桃惊愕抬头:
“小姐!那等腌臜人,何须您亲自……”
“总要有个了断。”我语气平淡,“去了,他才肯死心。”
也别再来恶心我。
西城别院久未住人,透着股清冷的霉味。
贺铮被反绑着手,按跪在冰冷的地上。
他挣扎着抬头,看见我,眼里瞬间爆发出混杂着浓烈怨恨与扭曲渴望的光。
“孟瑾姝!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胡子拉碴,身上粗布棉袄脏污不堪,早没了前世最后时刻将军的威风。
甚至比私奔初期的落魄更添十分狼狈。
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的偏执,比前世更甚。
我挥手让下人都退到廊下远处,独自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居高临下。
“贺铮,我上次说得不够清楚?”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落在空旷的院子里,带着回响。
“我不清楚!”
他猛地向前一挣,脖颈青筋暴起,却被身后魁梧的护院用力按下。
“孟瑾姝,你装什么清高?我们那些年算什么?你说过,只要我在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心口某处,被针尖极快地刺了一下。
是对那个愚蠢过去的彻底告别。
我慢慢蹲下身,与他浑浊发红的眼睛平视,声音轻得像耳语。
“贺铮,我没忘。我记得你拿到第一笔饷银时,兴冲冲给我买的那磨得发亮的劣质银钗,记得你第一次受重伤,我散了一半首饰求医问药,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醒来抓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值了’。”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可我也记得,”我的语气骤然转冷,淬了北地的寒冰。
“你说苏芸儿温柔似水解语花,记得你说我善妒,无所出,该让贤了。”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着:
“那是……那是后来!后来你变了!你整疑神疑鬼,吵闹不休!我每在营中已经够累,回来还要看你脸色!但我心里……我心里始终……”
我截断他,轻笑出声:
“心里还有我?所以让我贬妻为妾了?贺铮,你真让人恶心透顶。”
“不是的!瑾姝!”
他急急辩解,眼中竟滚下浑浊的泪来。
“我错了!我后悔了!这一世,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发誓,等我当上将军,我只要你一个,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缓缓站直,抽出素白丝帕擦了擦沾了尘土的指尖,然后随手将帕子丢在脚边。
“贺铮,没有我,你以为,就凭你那点悍勇和小心思,真的能那么快从一个小兵爬到威远将军之位?”
他彻底呆住了,张着嘴,脸上是一种茫然的空白。
“你那些战功,多少水分,你自己心里当真没数?”
我俯视着他。
“这一世,没有我,你连边军大营的门朝哪开,都未必摸得清。还想当将军?痴人说梦。”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眼神涣散,又骤然凝聚起疯狂的光。
“我有本事!我能拼命!我能敌!是你!是你看不起我!你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
我转身,不再看他那令人作呕的脸。
“就是靠着女人铺路,然后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本事么?贺铮,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我瞎了眼。”
他愤怒的嘶吼:
“你就这么狠心?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你都喂了狗吗?!”
我驻足,侧过半边脸,余光冷冽:
“早在你让我让贤的时候,就没了。贺铮,别再来我跟前演这些,我恶心。”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的!”
他口不择言,声音尖厉。
“嫁给那个谢允有什么好?他将来也会三妻四妾,美女环绕!你以为侯府后院是什么净地方?”
我淡淡道,声音平静无波。
“至少,他现在给的,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是名正言顺的正室之位。而你能给的,是见不得光的背弃私奔,是随时可被取代的贬妻为妾。”
我轻轻勾起唇角,带出一丝极淡的嘲讽。
“更何况,世子未必如你所想,那般不堪。”
我抬步,径直向院门走去。
“瑾姝!别走!我求你!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他声音里带上崩溃的哀恳,涕泪横流,全无形象。
“老天爷都让我们重来一次了,这是天意啊!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我抬眼,看向庭院上空那一方灰白天空。
“天意,”我轻声说,字字清晰,“就是让我回来,擦亮眼,不再选你。”
“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
我对候在廊下的管家吩咐。
“找几个绝对可靠的家将,立刻秘密送出京城。直接押往北疆令他服最苦的役,不得让其脱离营地半步。”
“不!孟瑾姝!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将来是威远将军!陛下会亲封我!你们敢动我!”
贺铮疯了一样用头撞地,模样狰狞。
我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再无波澜。
“太吵了。”
6.
春的京城,花团锦簇,暖风熏人。
我的大婚,极尽奢华与热闹。
国公府与靖安侯府联姻,是今春最盛大的事。
十里红妆,鼓乐喧天,仪仗从城东排到城西,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道。
世子谢允,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温和。
既有世家公子的尊贵气度,又不失武将之家的英气。
一切都顺利得近乎完美,礼节周全,宾客盈门,贺喜声不绝于耳。
直到礼成,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新房。
我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宴饮欢笑,那颗微微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到实处。
却仍有些许顾虑。
我悄悄吩咐陪嫁过来的心腹周嬷嬷:
“嬷嬷,你亲自去外面看看,今府内外,可有任何异动?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或可疑面孔混迹在宾客、仆役,或是围观百姓中。”
周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历经风雨,最是沉稳练。
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融。
空气中浮动着甜暖的香气。
谢允用玉如意,轻轻挑开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带着些许恰当的好奇,但更多的是温和的尊重与淡淡的笑意。
“夫人。”他唤了一声,嗓音清润悦耳。
“世子。”我垂眸,依礼回应。
“累了吗?”他问,并无急色,语气自然关切。
“前面还有些宾客需应酬,我恐怕还得出去片刻。已让人备了清淡的羹汤和点心,你先用些,稍作歇息,不必拘礼。”
他这般体贴,让我有些意外。
记忆中,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不多。
只知他文武兼备,年少时便颇有才名。
后来在御林军中也表现不俗,性子似乎有些清冷,不喜交际。
未曾想,私下竟是这般细致周到。
“谢世子体恤。”我轻声道。
“唤我名字即可。”他笑了笑,笑容净。
“谢允。或者……夫君。”
我脸颊微热,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嬷嬷去而复返,脚步轻捷,在我耳边低语几句。
我眸光蓦地一冷。
果然来了。
贺铮竟不知如何从北疆逃了出来,一路潜回京城。
今扮作送柴的粗汉,想趁侯府大喜人员繁杂,从侧门厨房采办处混入。
被早已按我吩咐暗中加强戒备的护卫当场识破擒住。
他嘴里被塞了布团,正被悄悄带离侯府范围。
“何事?”谢允察觉异样,温声询问,目光扫过周嬷嬷。
我抬眼看他,并未刻意隐瞒,但言辞斟酌:
“今府外有些不妥,有个从前纠缠过我的狂悖之徒,似乎想趁乱混入府中,已被护卫拿下了。”
谢允眉头微蹙,并非不悦,而是带着关切与一丝冷意:
“可曾伤人或引起乱?”
“未曾,处理得很净,未让旁人察觉。”
他点点头,眼神里并无怀疑、猜忌或厌弃。
只有对我安危的关切,以及一丝属于侯府世子的果决:
“这等阴魂不散的小人,夫人后不必为此烦心。侯府护卫并非摆设,今之后,我会让人再加留意,绝不让他再靠近你半分。”
我生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多谢世子……多谢夫君。”
他笑意加深,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旋即放开:
“等我回来。”
7.
贺铮再次被押走,这次是更严密地看管。
直接送往了苦寒的边塞军前做最苦最危险的役夫。
据说他一路都在嘶吼,说自己是将军,说侯府抢了他的妻子,状若疯癫。
这些消息,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微微荡起涟漪,便沉入水底,再无痕迹。
我的新生活,平稳地铺展开。
谢允待我很好。
这种好,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尊重与关怀。
他会过问我管家是否吃力,会在我染了风寒时默默请来太医。
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某本书,下次便寻来放在我书案上。
他没有通房妾室,婚后数月,也从未提过纳妾之事。
婆婆曾委婉示意,被他淡然挡回:
“儿子与夫人新婚燕尔,此事不急。”
一次宫宴归来,微醺。
他坐在榻边,看着我卸下钗环,忽然道:
“听闻夫人出嫁前,曾有些许烦扰?”
我手一顿。
“年少无知,识人不清。”我轻声道。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燥:
“过去便过去了。后有我在。”
没有追问,没有猜忌,只有一句简单的承诺。
我忽然觉得,重生回来,选择这条路,或许不只是复仇,更是自救。
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前世冰湖的冰冷,想起贺铮最后狰狞的脸。
但很快,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会将我拉回温暖踏实的现实。
谢允并非沉溺儿女情长之人,他有抱负,忙于政务兵事。
但他回府后,总会先来我房中,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我们之间,渐渐生出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像细水,缓缓长流。
一年后,我有了身孕。
谢允欣喜异常,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想起前世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
心头酸涩,却也被眼前的温暖逐渐抚平。
婆婆更是高兴,亲自打理一切,将我护得周全。
孩子出生那,是个健康的男孩。
谢允抱着襁褓,看着我,眼里的笑意与激动,真切无比。
“夫人辛苦了。”他在我额间轻轻一吻。
那一刻,我知道,我选对了。
8.
关于贺铮最后的音讯,是在我孩儿周岁宴后。
北疆有客来,闲聊时提起,那边有个役夫,疯了。
整念叨自己是“威远将军”,说京城国公府的小姐是他夫人,还说皇帝不久就要召他回去领赏。
起初还有人当笑话听,后来他越发疯癫。
一次暴风雪中跑出营房,非要“回京接夫人”,就此失踪。
几天后,人们在雪窝子里找到他冻僵的尸首。
身上只裹着破烂的单衣,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嘴里至死还喃喃着:
“将军……夫人……”
客人大摇其头:
“真是疯了,也不想想,威远将军那是多大的官儿,哪能是他那模样。还国公府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席间众人哄笑一番,当作奇闻轶事,很快便聊起别的。
我正抱着孩儿,逗弄他柔软的小手。
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孩儿咿呀一声,抓住我的手指,往嘴里送。
柔软的触感传来。
我低头,亲了亲他带着香的额头,将他抱紧了些。
窗外,春光正好,杏花吹满头。
再无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