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天,稳稳地到来了
4
我拧开王桂芳那个印着「平安是福」的保温杯。
杯底残留的草药渣子泛着酸涩气味,让我瞬间想起念念彻夜啼哭的小脸、她身上莫名出现的红疹、还有发烧那晚婆婆执意贴在孩子额头上那张滚烫的符,她说能「驱邪」,念念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小玻璃瓶,里面是她跪了三个小时才求来的「安神符」,烧成的灰混着香炉里的香灰。
昨晚我看着她把那碗灰水想喂给念念,说能「定魂」。
王桂芳,你信这个,是嘛!
我把它一滴不剩,全倒了进去。
然后,灌满滚烫的开水。
泡发的符纸碎屑缓缓舒展开扭曲的朱砂符文。
你不是说「老祖宗的东西不会错」吗?
不是说「诚心则灵」吗?
好。
那就让王桂芳你自己尝尝,这「诚心」求来的「福」,到底是什么滋味!
盖上盖子,我把它放回原位,紧挨着她那尊被香火熏黑的小神龛。
晚上,王桂芳跳完广场舞回来,照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她咂咂嘴,眉头皱了一下:「这水……味道有点怪。」
我抱着刚喝完的念念,轻轻拍着她的背:
「哦,妈。我看您最近总说睡不好,心慌。想起您说那大师的符水最压惊安神,就照着您之前的方法,也给您泡了一杯。」
婆婆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保温杯,又抬眼瞪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慌乱。
「你,你怎么能给我喝那个?」她的声音有点发哑。
我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着,「妈,您不是说这是好东西吗?祖传的方子,能祛邪避灾。您对自己孙女都舍得用,自己喝点,不是更能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吗?」
她的脸开始涨红,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反驳这水没用?
那等于打自己之前无数次强调「灵验」的脸。
承认有用?那她就得咽下这杯自己酿的苦水。
深夜,卫生间传来压抑的呻吟和频繁冲马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婆婆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捂着肚子蜷在沙发上,精神萎靡。
早饭时,她刚闻到油味,就一阵呕。
周默有些担心:「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盛了一碗清淡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妈可能是‘虚不受补’。那符水威力大,普通人消受不起,更何况是加了料,哦不,是诚心求来的。妈,您慢慢适应,习惯就好了。」
王桂芳抬头看我,我一脸坦然,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张了张嘴,最终在儿子疑惑的目光中,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有点胃寒。」
我转身去给念念喂辅食。
背对着他们,我才任由嘴角那丝弧度彻底展开。
这才刚刚开始。
你不是信吗?
那就让你信个够。
你加诸在我女儿身上的每一分「好意」,我都会让你自己,亲口尝遍。
5
看着婆婆王桂芳一连几天捂着肚子、脸色灰败却不敢声张的样子,
我心里那点快意,眨眼就冷了。
这点小痛小痒,抵得上我念念受的罪?抵得上我月子里流的泪?
她真正在乎的,是那张在小区里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脸,是她逢人便吹嘘的「育儿经验」。
行。
你要脸,我就把你那张脸皮,当众撕下来。
你不是最爱在邻居面前演「受气婆婆」,兜售你那套「祖传秘方」吗?
我帮你,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
小区公告栏旁边的「共享爱心角」,成了我的新阵地。
我熬了半个通宵,用电脑精心排版,打印出一沓A4纸。
标题是醒目的加粗楷体:「王氏家传育儿秘方(内部敬赠)」。
内容,我一个字都没编。
「婴幼儿夜啼安神方:取朱砂所绘平安符一道,于子时焚化成灰,兑入无水(雨水)或阴阳水(半开水半凉水)三两,晨起空腹喂服。连服三,神魂自定。」
这是她念念喝符水时的原话。
「小儿受惊收魂法:用上等白酒擦拭婴儿囟门、手心、脚心,并以新开光铜铃在其头顶轻摇七七四十九下,驱散惊邪。」
这是她用酒精棉团涂抹念念嘴唇时的「医嘱」。
「产妇产后净身避秽汤:艾叶、桃枝、符灰……每擦洗,可除晦气。」
这是我坐月子时,她我泡的「药浴」配方,直接导致我皮肤溃烂。
每一条「秘方」后面,我都用括号「贴心」标注了「王桂芳女士亲验,效果显著」。
最后一行,用稍小的字体印着我家的具体楼栋和单元。当然,没写门牌号。
清晨六点,趁天色朦胧,我将这摞「说明书」仔细塑封好,和几盒我自费购买的「有机鲜牛」并排放在共享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工整:「长辈心意,传统智慧,免费取用,强健孩童。」
上午九点,业主群里炸开了锅。
先是几张照片被疯狂转发:「大家快看!共享角这什么东西?吓死我了!」
「给婴儿喝符水???这他妈是育儿还是谋?!」
「地址写的是X栋X单元!是谁家这么恶毒?把这种东西放出来!」
恐慌迅速蔓延。
「@全体成员 谁认识这家人?赶紧报警啊!这是投毒宣传单吧!」
「我家宝宝才三个月,要是被不知情的老人拿去用了……天啊我不敢想!」
「X栋那个单元……是不是之前传有个给孙女喂符水进医院的那家?」
「对!就是她!我听我在医院工作的亲戚说了,孩子差点没救回来,就是重金属加酒精中毒!」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怎么还住在我们小区?太危险了!」
信息飞速拼接,王桂芳的名字和具体事迹很快被「扒」了出来。
6
中午,王桂芳像往常一样,下楼去小广场。
平里最信她的刘婶和李竟像避瘟神一样,后退了几步。
刘婶手里捏着那张从共享角撕下的「秘方」纸,手都在抖:「王桂芳这是你贴的吧?你怎么能搞这些害人的东西,我孙子昨天还吵着非要试试!」
王桂芳一愣,随即习惯性地拔高声音:「胡,胡说!那是我家祖传的!」
「祖传?!」李一把抢过话头,「她的小孙女刚因为吃了「偏方」住过院!」
李眼睛通红:「我亲耳听见你跟人说,你孙女发烧是你用‘秘方’治好的!什么秘方?孩子都进医院了你还敢撒谎!」
「就是!差点害死孩子,还有脸说是祖传?」
「以前你说你儿媳妇不好,我们还同情你,现在看,最毒的就是你!」
「离我们家孩子远点!谁知道你会发什么疯!」
人群渐渐围拢,指责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王桂芳慌了,她想辩解,声音却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声浪里。
她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不是……那是我家的事!你们懂什么!那是她被许冉那贱人给煞到了,我儿子小时候也这么喝,不好好的!」
「人家当妈的,会用这种东西害自己女儿?王桂芳,你编谎话也过过脑子!」
「证据确凿,地址都写着呢,你还想赖?」
「看来你以前说的那些关于你儿媳的话,也没几句真的!」
「离我们远点!神经病!」
指责声瞬间炸开。
保安和物业主任拨开人群时,王桂芳正徒劳地挥舞手臂,灰头土脸,被儿子半拽半扶着,踉跄地「逃」回了家。
家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仍未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轻轻晃动着怀里已经安然入睡的念念。
王桂芳,被你自己亲手供奉的「传统」反噬的滋味,如何?
7
街道办事处的通知一贴出来,我就知道,最后那柴,齐了。
「社区科学育儿经验交流会,设‘十佳好家长’奖,奖金三千,优秀案例全区推广。」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婆婆面前,语气真诚得连我自己都信:「妈,您看!这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整个小区,谁有您带孩子的经验丰富?您要是上去讲讲,奖金事小,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名声!」
婆婆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道缝。她矜持地咳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那是,我吃的盐比他们吃的米都多!现在这些年轻人,就知道照书养,哪懂老祖宗的智慧?」
她迫不及待地报了名,在「分享主题」栏,用歪扭的字迹,郑重写下:「祖传秘方调理婴儿,百试百灵」。
活动当天,社区小广场人头攒动。
王桂芳被请到「传统智慧展示区」,面前摆着她的「道具」:
一叠黄符,一只碗,一瓶「无水」。
她神采飞扬,唾沫横飞:「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讲究?我们那时候不讲科学,讲经验!我天天给孙女喝符水,睡得可踏实了!孩子夜哭?简单!一碗符水下去,包管安安稳稳到天亮!」
王桂芳当场点燃符纸,灰烬簌簌落入碗中,兑上水,搅成一碗浑浊的「神水」。
她甚至得意地举起来,朝向台下几位带着孙辈的老人:
「老姐妹,都学学!回去给娃试试,比什么粉都管用!」
人群里,已经有人皱起眉头,窃窃私语。
我抱着念念,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最前。
目光直直钉在台上红光满面的王桂芳脸上:
「妈,您的‘祖传秘方’真厉害!」
我把念念转向众人,露出她细瘦胳膊上还没褪净的针孔。
全场瞬间死寂。
「可您是不是忘了?上个月,就是您这碗‘包治夜哭’的符水,把您亲孙女送进了抢救室。」
王桂芳脸色骤变,张口就骂:「你胡扯什么!那明明是你害念念的!」
「医院病历是胡扯?」我打断她,「您要不要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把那个‘秘方’念一遍?看看里头除了香灰符纸,还有什么东西。」
人群瞬间炸开锅。有眼尖的宝妈已经捂住嘴:「天啊!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喝符水中毒的宝宝妈妈?!!」
王桂芳见到是我便不耐烦:「又来扫兴,你少在这儿触霉头!你懂什么?是念念自己底子弱!」
「医院就会夸大其词,吓唬人,赚检查费骗钱!」
8
「阿姨!」
驻场医生一把夺过那只碗,脸色铁青:「里面加了什么?」
王桂芳脖子一梗:「当然加了朱砂!朱砂镇邪最灵,我祖上三代都这么用!!」
医生突然提高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朱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
就是水银!对大人是慢性毒,对婴幼儿就是一把火烧她脑子、毁她肝肾的刀!本治不了病,只会要命!」
「轰」一声,人群像炸开的马蜂,带着孩子的家长疯了一样往后躲,死死盯着台上的王桂芳,眼神里满是憎恶。
医生把碗重重一放:「这位家长,必须立刻备案上报。这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我想起来了!」台下突然爆出一声尖叫,「她不就是X栋那个差点喂死亲孙女的婆婆?!?!」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翻出婆婆的报名表。
当那句「祖传秘方调理婴儿,百试百灵」白纸黑字呈现在众人面前时,一切辩解都成了笑话。
活动被紧急叫停,街道办上报卫健部门。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
十分钟后,小区每一个微信群都被同一条链接刷爆:
《惊爆!「社区好家长」候选人现场演示喂婴毒水,称「祖传百试百灵」。》
【「十佳」候选人现场兜售毒水,自称「祖传百试百灵」。】
视频里,王桂芳举着那碗浑浊的符水,笑得志得意满。
曾经和她一起跳广场舞、听她抱怨媳妇的队长张阿姨,第一个冲上台,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发抖:「王桂芳!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我们的队伍!连自己亲孙女都下得去手,谁知道会不会来毒害我们?!」
王桂芳被当场「请」了下去。
她瘫软在地,想抓住儿子的裤腿。
周默第一次没有弯腰扶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巨大的惊恐和怀疑:
「妈……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念念死?」
王桂芳张大嘴,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哭嚎:「我没有!我是好心!我都是为了孩子好!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四周汹涌的指责、鄙夷和恐惧的声浪里,微弱得可怜。
那天之后,婆婆王桂芳成了整个小区的「禁忌」。
她下楼,所到之处,人群自动清空。妈妈们会立刻抱起孩子背过身去。
她试图解释,换来的只有更快的躲避和更冷的眼神。
她每天炫耀的「育儿经」,从此成了小区妈妈群的反面教材。
她精心构筑了一辈子的「经验」、「权威」,在那碗她自己亲手调制、高举示众的符水面前,彻底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9
社区的喧哗终于尘埃落定。
王桂芳没有等到我的报警材料递上去。在老家打来一通长达两小时、骂得她狗血淋头的电话后,在周默第一次用冰冷而疲惫的眼神对她说「妈,你先回老家吧,我送您」之后,她最后一点嚣张气焰终于化为了灰烬。
她走的那天,站在卧室窗帘后,我看着周默沉默地将她的行李,那几个装着「法器」和「秘方」的旧包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
她佝偻着背,频频回头,似乎还期盼着儿子最后一刻的挽留,或是我的出现能给她一个台阶。但什么也没有。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地清冷的晨光。
我抱着念念,站在阳台,看着楼下那个迅速苍老、踽踽独行的背影。
王桂芳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独自去做了心理咨询。
挂号,候诊,坐在明亮的诊室里,面对医生温和的询问,
「产后抑郁,伴随严重的焦虑和创伤后应激症状。」医生看着评估量表,「持续时间不短了,为什么现在才来?」
「以前……觉得扛一扛就能过去。」我如实说道,「也怕被人说是矫情,是装病。」
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开始详细解释治疗方案。
走出医院,我走到垃圾桶边。从包里拿出那个用了很久的卫生巾包装袋。
我将空袋子和药盒一起扔了进去,然后,将新开的、印着我真实姓名和诊断的药,坦然放进了随身钱包的夹层。
我还预约了本市最好的儿童保健中心,做了全面的预约和准备。
我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蜷缩。
过往每一次关于孩子的「检查」,都伴随着王桂芳「医院骗钱」、「仪器伤身」的聒噪和阻拦。
「宝宝皮肤有过敏史,是吗?」医生仔细看着之前的病例记录,那是上次中毒入院时我带出来的。
「是……用过一些不合适的偏方。」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医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或批判的神情:「处理得还算及时。从目前的检查来看,肝肾功能指标在向好的方向恢复,神经发育评估也在正常追赶范围内。」
她抬起眼,对我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您做得很好。孩子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接下来,我们制定一个科学的喂养和护理方案,慢慢来,她会越来越健康的。」
「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短短几个字划开了我心中某个紧绷的、坚硬的结。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念念的小衣服,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手背上。
这不是悲伤,是背负了太久沉重枷锁后,突然听到「你可以卸下了」的恍惚与释然。
10
家里格局悄然改变。
王桂芳的房间被彻底清理,她的神龛、符咒、瓶瓶罐罐全部打包寄回老家。
房间空出来,我把它布置成了游戏房,铺上柔软的地垫,放上安全的玩具,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空间。
周默变得异常勤快。
他主动承担了更多家务,下班准时回家,试图笨拙地学习给念念冲粉、换尿布。
他不再提他母亲,偶尔接到老家电话,也只是嗯啊几声便匆匆挂断。
我们之间很少交谈。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无法复原。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为了念念。
直到一天晚上,念念睡后,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我把这几年妈‘保管’的钱,都要回来了。大部分还在,除了她买那些……东西花掉的。」他把卡推过来,「你的工资卡,还有爸妈给念念的补贴,都在这张新卡里。密码是你生。」
我没有接,看着他。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深刻的疲惫与愧悔:
「许冉,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我……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眼瞎,心也瞎。」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只想有个机会,用以后的时间,学着怎么做个人。这个家,如果你还愿意……它以后只有一个女主人,就是你。所有事,你说了算。」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恨意依然在心底盘踞,但激烈的情绪已然沉淀。
我最终没有离婚,并非因为原谅或依赖,而是出于一种更冷静的权衡:
我需要一个暂时稳定的环境完成自我重建和念念的康复。
而他,需要用漫长的、实际的行动来赎罪,并且,他此刻的「清醒」对我构建新的家庭秩序有用。
「卡我收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记住你说的话。这不是原谅,是替念念要的一个观察期。在这个家里,从今天起,任何人,越线一次,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重重地点头,肩膀垮了下去。
子终于走上了我从未奢望过的正轨。
我按时服药,定期去见心理医生。
周末,我和周默一起带着念念去公园。
她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对飞舞的蝴蝶伸出小手。
邻居们见到我们,目光依然复杂,但少了躲闪,多了些许探究。
我坦然迎着他们的目光,偶尔点头致意,不再试图解释或证明什么。
我不再是谁家忍气吞声的儿媳。
我是许冉。
我是念念的妈妈,是周默的妻子。
窗台上的绿植冒出了新芽。
春天,稳稳地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