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贾政待贾瑄才像亲儿子,自己倒像个外室养的。
“谁稀罕当那官场禄蠹……”
宝玉低声嘟囔。
偏被贾政听见,顿时火起,抬手便朝他头上掴去。
啪!
这一掌不偏不倚正打在肿包上,宝玉痛得大哭起来。
“逆子,自己反省!”
贾政被哭声搅得心烦,带着郎中拂袖而去。
屋里只剩宝玉抽噎。
袭人与晴雯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劝慰。
“贾瑄……凭什么总拿他比我?”
宝玉心底漫起一层恨意。
他却从未想过,自己暗中惦记程四娘子——那位名义上的嫂嫂——又是何等不堪。
午后光阴在纸笔间缓慢爬行。
宝玉抄书也是三心二意,写几字便要摆弄一会儿玩意儿。
贾母与王夫人来看他时,带了各色点心,又埋怨贾政过于严苛。
在父亲面前不敢诉的委屈,到了祖母与母亲这里便倾泻而出。
宝玉哭着将贾政的话复述了一遍,惹得贾母心疼不已,王夫人虽也怜惜,心下却更添焦虑:照此下去,宝玉将来如何承继家业?
二人宽慰他片刻,便各自回房思量去了。
宝玉磨蹭到傍晚,终于耐不住,将笔往桌上一摔,起身就往外走。
晴雯和袭人忙拦:“二爷去哪儿?若被老爷知道……”
“连你们也要拘着我?”
宝玉冷笑,“好,好得很!”
两个丫鬟怔住,还未解释,宝玉已冲出院子。
小厮们欲拦,他捂腹蹙眉:“肚里疼得厉害,要去解手。
你们若拦,我便疼死在这儿,看父亲如何发落你们。”
小厮们只得让路。
宝玉佝偻着走出一段,回头见无人盯着,立刻直起身子跑了起来。
什么如厕——他只是在屋里闷坏了,一心要寻姊妹们玩耍。
反正父亲此时不在园中。
“林妹妹……宝姐姐?”
他轻声唤着,朝潇湘馆方向快步走去。
贾宝玉一路疾奔,自蘅芜苑赶到潇湘馆,四下空寂,竟不见半个人影。
正茫然间,李纨自稻香村那头缓步而出,温声向他说明:“宝二爷,林姑娘、宝姑娘并湘云姑娘午后便进城寻裁缝铺去了,怕要再过些时辰方归。”
贾宝玉听罢,只默然点头,转身便在院中石阶上坐下等候。
不知不觉间,秋风渐起,凉意侵衣。
方才跑得急了,气息未匀,此刻又坐在冷硬的石阶上,腹中忽地一阵绞痛。
“罢了,且去一趟罢。”
他捂着肚子朝厕屋走去——横竖出门时便是借如厕之名,此时真去了,回头即便父亲问起,也有个由头可辩。
才推门而入,一股浊气便扑面涌来。
荣国府虽显赫,终究是古时世家,任是再怎样富贵,厕间也无从安置瓷桶净器,仍是沿用旱厕。
只不过贾家主子各有专室,不与下人混用,权作身份之别。
“竟已这般满溢……那些下人也不晓得及时清理。”
这厕内铺着一方青石板, ** 凿出长方孔洞,板下深坑中置一大桶。
如厕时只需分足蹲于孔洞两侧。
每三,会有下人在天色未明时移开石板,将桶中 ** 运出处置。
算来明方是清理之期。
贾宝玉心中暗恼,奈何腹痛难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解带蹲下。
旋即,厕中响起一阵畅快的泄泻之声。
痛快!
贾宝玉只觉满腔郁结仿佛随之倾泻而出,一时神清气爽,忧喜皆忘,竟有几分飘飘然。
“若人生时时皆能如此畅意,该有多好。”
他正这么想着,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拭净起身时,脚下忽地一滑,整个人顿时失衡。
贾宝玉慌忙伸手想扶住什么,可四壁光秃,无处可抓,一条腿直直踩进了石板孔中,顿时没入秽污之中。
“哎——呀!”
“怎就这般倒霉!”
贾宝玉又急又气,挥拳捶地,不料身子一歪,另一只脚也滑了进去。
下半身尽数浸在污浊里,浓烈的恶臭自下而上蒸腾扑来。
他只得拼命用手扒住石板边沿,才勉强没让自己整个跌入坑中。
“来人哪——救命!”
他放声大喊起来。
幸而附近有几名小厮经过,闻声急急赶至厕屋。
几人推门一看,只见贾宝玉半身陷在 ** 中,手忙脚乱上前搭救。
一时污渍飞溅,臭气弥漫。
贾宝玉慌乱挥舞手臂,袖上沾染的 ** 竟甩了些许入口中。
“呸、呸——呕——”
他当即俯身大吐,满地狼藉。
那几个小厮吓得连退数步,面露惶色。
“躲什么!还不快带我去沐浴更衣!”
贾宝玉见下人竟露出嫌恶之情,顿时怒上心头。
小厮们不敢违逆,只得簇拥着他出了厕门,欲往浴房去。
恰在此时——
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三人正从廊下并肩走来,各人怀中揽着一匹流光般的暮云纱,边走边轻声议论:
“走遍京城的裁缝铺,竟无人敢接这暮云纱的活儿。”
“说来也是……这料子太过金贵,匠人们怕担不起闪失。”
“可咱们自己又处置不来。”
“听闻明有家新开的裁缝铺,不如再去瞧瞧?”
“若苏潭儿那位巧手姐姐的铺子开在京城便好了……”
“且慢,这是什么气味?”
“呀!怎会如此恶臭冲天……”
一股刺鼻的恶臭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正并肩而行的林黛玉、薛宝钗与史湘云不由得同时蹙眉,以袖掩住口鼻,又下意识地将怀中那几匹流光溢彩的暮云纱更紧地护住。
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急切地向她们挪动——竟是满身沾着黑黄污渍的贾宝玉。
“好妹妹,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不知,下午父亲将我训得何等凄惨!”
他边诉边要上前,然而——
他进一步,三女便齐齐后退一步,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与回避,如同见到了极不洁净之物。
宝玉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失足落入茅厕,周身污秽尚未清理。
完了!
这脸面算是丢尽了!
偏偏是在他最看重的三位妹妹面前!
宝玉心头一阵绝望,颤声问道:“妹妹们……这是嫌弃我了么?”
“并非如此,”
林黛玉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耐着性子解释,“宝二哥莫要多心。
只是我们今得了这几匹暮云纱,此物稀罕,纵是宫内也难得一见,若是不慎沾染了污浊,岂非暴殄天物?”
宝玉闻言一怔,目光落在那光华流转的纱料上,顿觉惊艳,心头的些许不快倒也消散了。”果然美不胜收,真乃珍品!”
他眼中露出喜爱之色,不由得问道,“不知妹妹们从何处得来?可否……也赠与哥哥一匹,裁件衣裳?”
只是他一开口,那股浓重气味又扑面而来,黛玉几人不由得又后退了些许。
“咳、咳咳——”
宝玉尴尬地咳两声,倒未责怪,只怪自己此刻实在腌臜。
史湘云快人快语,忍不住道:“宝二爷,您还是赶紧先去洗洗吧!这是瑄哥哥赠予我们的。
您先去沐浴更衣,回头我们替您向瑄哥哥讨一匹,想来他应当肯给的。”
这话入耳,宝玉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一种被背弃的刺痛感蓦然攥紧了他的心,尤其是眼见三位妹妹护着纱匹、警惕后退的模样,更如火上浇油。
加之午后在父亲贾政那里积攒的满腹委屈,此刻终于轰然爆发。
“啊啊啊——!”
“贾瑄!又是贾瑄!你们眼里都只有贾瑄!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我倒要瞧瞧,这劳什子暮云纱是个什么宝贝,竟能 ** 妹们的心窍都迷了去!”
他嘶吼着,裹挟一身臭风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林黛玉怀中的那匹暮云纱,发狠似地撕扯起来。
纱帛破裂的细微声响与他狂乱的咆哮混杂在一起。
“贾瑄!贾瑄的暮云纱!”
“就为这纱,你们躲我!就为贾瑄,你们躲我!”
林黛玉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宝玉,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匹云霞般的轻纱在他手中化为片片破碎的布缕,又迅速被污渍浸染,眼看是彻底毁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气得声音发颤,“这是瑄哥哥千里迢迢从扬州带回来的暮云纱!”
在她心中,贾瑄从未对宝玉有何过分之举,反倒是宝玉先前想强占贾瑄的屋子,贾瑄也未加追究。
如今看来,贾瑄是以德报怨,宝玉此举,岂非恩将仇报?
“往后不准在我面前提贾瑄这个名字!”
宝玉疯狂地撕扯着,直到那匹纱彻底成为一堆污秽的碎布,狂怒似乎才略微平息。
然而想到自己满身狼藉的丑态,羞愤再度涌上,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便由小厮们搀扶着,匆匆往沐浴处去了。
几名丫鬟小厮急忙上前,默默将院子里那些沾满污物的破碎纱帛打扫净。
薛宝钗看着林黛玉苍白的面色,轻声问道:“林妹妹,这纱……怕是不能再要了。
我与云妹妹各自匀出半匹来,补给你可好?”
她深知黛玉性情敏感,此番平白受此折辱……
林黛玉这次并未如料想中那般垂泪到天明。
“不必留了,纵使洗净,也难去污浊之念。
见此物便想起今种种,想起宝玉那癫狂形状,索性丢了吧。
从此与我再无系,也算与前尘做个了断。”
她竟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瑄哥儿说得是,总该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才不至寄人檐下,平白受气。”
多亏了贾瑄那番话,她此刻心下澄明如镜。
舍弃这匹暮云纱,便是同过往的自己、同贾宝玉彻底割裂,犹如断帛绝义。
***
“妹妹能想开,便是最好。”
“瑄兄弟所言确有道理。”
薛宝钗与史湘云陪着林黛玉进了潇湘馆,温言劝慰了好一阵。
“两位姐姐不必再劝,妹妹不会再作小儿女态了。”
林黛玉神色平静,“倒是姐姐们该早些回去歇息,明不是约好一同去瞧瞧那新开的铺子么?”
“妹妹这般通透,我们便安心了。”
史湘云笑道,“那便说定了,明邀上琏二嫂子,咱们一块儿去逛逛。”
二人各自留下半匹暮云纱,又说了会子话,方才告辞离去。
***
另一头,贾宝玉反复沐浴了四五回,仍觉身上隐隐约约缠着一股秽气,尤其口齿之间,稍一启唇便有恶臭涌出,恼得他几乎不想活了。
最后还是个老仆拿出乡间祛味的土方子,寻来某种甲虫捣碎,让贾宝玉含在口中漱洗良久,那气味方才消散。
“唉!今真是流年不利!”
贾宝玉长吁短叹,此时冷静下来回想,总觉得这一连串倒霉事透着蹊跷,却又想不出关窍所在。
末了,他还是将这笔账算到了贾瑄头上。
“定是贾瑄今回府,夺了武德园,又惹得林妹妹疏远我,我才方寸大乱……都怪他。”
转念又想:“昨恐怕惊吓到林妹妹了,明还得寻个时机去赔个不是。”
思绪纷乱间,他倒在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次清早,贾瑄在程四娘子的侍候下整装起身,神清气爽。
他照例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
【您获得:铁浮屠军×1000,聚客符×10,暗卫×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