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鹏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脸。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也得忍着。我爹是吏部侍郎,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侧身躲过他的手。
“魏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承认作弊,我可以只将此事报给山长。”
魏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楚云,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还以为现在是你说了算?”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楚老师,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就是,跟魏少道个歉,不丢人。”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却谄媚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青麓书院教出来的学生?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魏鹏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脸色一沉,“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不当着全书院的面给我磕头道歉,我就让我爹把你扔进大牢,让你这辈子都出不来!”
威胁。
裸的威胁。
我反而笑了。
“好啊,我等着。”
说完,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魏鹏的咒骂和那些刺耳的笑声,都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桌上那张薄薄的纸条。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没有退路了。
要么,我被他们碾成齑粉。
要么,我把他们连拔起。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将魏家和张承德一网打尽的计划。
仅凭一张纸条和一个落魄学子的笔迹,还不够。
这证据太单薄,他们可以轻易抵赖,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我栽赃陷害。
我需要更硬的证据,一个无法辩驳的铁证。
还需要一个能为我主持公道的人。
一个地位足够高,且不畏惧吏部侍郎的人。
我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名字。
都察院的御史?大理寺的少卿?
不,这些人,盘错节,谁知道背后和魏侍郎有没有牵扯。
我需要一个孤臣。
一个被皇帝信任,却又被百官孤立的孤臣。
有了!
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国朝律例》上。
书的扉页,有前任主人的题字。
——秉公执法,无愧于心。
落款是:柳问。
前任大理寺卿,柳问。
三年前,因不愿与朝中权贵同流合污,毅然辞官,归隐田园。
他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期的老师,门生遍布天下,清誉满朝。
最重要的是,他与吏部侍郎魏谦,是政见上的死敌。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
可柳问早已不问世事,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讲师,如何能见到他?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楚讲师,你在吗?”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警惕地起身,走到门后。
“谁?”
“我是柳清妍。”
柳清妍?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听过。
她是柳问的独女,也是书院里唯一的女讲师,负责教导女学生的诗词歌赋。
她找我做什么?
我们素无交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
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杂质。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我听说了今天的事。”柳清妍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紧张,“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我冰冷的心。
这是今天,我听到的第一句支持。
“我做了些夜宵,想必你也没用晚饭。”她将食盒递过来。
我没有接。
“柳讲师,我们非亲非故,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我知道,她此刻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一旦被人看到她和我接触,她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柳清妍却固执地举着食盒。
“我父亲常说,读书人,当有风骨。若是连见到不公都明哲保身,那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她的目光坦荡而坚定。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污浊的书院里,还有这样一朵清莲。
我终于伸手,接过了食盒。
“多谢。”
“你……打算怎么办?”柳清妍小声问。
我沉默片刻,抬头看她。
“柳讲师,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见令尊,柳大人。”
柳清妍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我父亲他……已经不管朝堂之事了。”她有些为难。
“我知道。”我将桌上的纸条和卷宗递给她看,“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魏鹏作弊,背后是魏侍郎在为他铺路。他们利用书院,将有才华的寒门学子踩在脚下,换上他们的人。今是李默,明就可能是王默,张默。长此以往,国之基,必将动摇。”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柳清妍看着手里的证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出身官宦世家,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已经不是作弊,这是在动摇国本!”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抬头看我,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好,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夜色如墨。
我和柳清妍借着月色,从书院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柳家的宅邸,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青砖黛瓦,门口没有石狮,也没有牌匾,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
柳清妍上前叩门。
很快,一个老仆开门,将我们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我们来到一间书房外。
“爹,女儿有要事求见。”柳清妍对着门内轻声道。
“进来吧。”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我们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位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虽已辞官,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前任大理寺卿,柳问。
“清妍,这么晚了,还带了客人来,所为何事?”柳问放下书,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躬身行礼。
“晚辈楚云,见过柳大人。”
“楚云?”柳问似乎想起了什么,“青麓书院的那个年轻讲师?”
“是。”
“我听说,你今天惹了点麻烦。”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晚辈并非惹麻烦,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将怀里的纸条和卷宗,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还请柳大人过目。”
柳问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意味着晚辈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大人身上。”
柳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胆色。”
他终于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锐利。
当他看到李默的卷宗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好一个吏部侍郎,好一个魏谦。”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森然的寒意。
“他这是想把科举,变成他魏家的私库!”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清妍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柳问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
“光凭这些,还扳不倒他。”
我心头一沉。
“魏谦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仅凭一个作弊案,最多让他伤筋动骨,却无法致命。他随时可以找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得净净。”
“那……该如何是好?”柳清妍急切地问。
柳问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我脸上逡巡。
“除非……我们能拿到他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直接证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楚云,你敢不敢,做这个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