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阎王渡”,一绳索,两条人命。
我与柳婉悬在滑轮两端,生死全在沈淮景一念之间。
“表哥救我!”柳婉一声娇啼,他便疯了似地去解她的绳扣。
他忘了,这是一架天平。他抱起柳婉的那一瞬,我猛然坠落,被滔滔江水吞没。
至死,他都没看我一眼。
再睁眼,满室药香。丫鬟哭道:“夫人!那雪魄草统共就这一株,要是送去给了表小姐,您的眼睛可怎么治啊?”
无门,我竟又爬回来了。
“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大夫还在偏院等着呢,若是再晚一刻,那雪魄草就要入药煎了,您的眼睛可就真的没指望了!”
耳边传来丫鬟春桃带着哭腔的嘶吼,震得我耳膜发颤。
我下意识地去摸手边。
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那是沈淮景为了防止我这个瞎子摔倒,特意着人在正房里加装的。
我回来了。
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那株能治我眼睛的“雪魄草”刚刚进府的这一天。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我不适地眯了眯眼。
如今我的眼睛虽然并未全瞎,但也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光感,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气势汹汹地近。
是沈府的大管家,沈淮景的心腹。
“夫人,”管家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平里惯有的敷衍与傲慢,“表小姐那边的头风症犯了,疼得满地打滚。家主说了,这雪魄草有安神定惊的奇效,让先挪去偏院应急。您是大度人,总不好看着表小姐疼死吧?”
又是这套说辞。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时,像个疯婆子一样砸了手边的茶盏,跌跌撞撞地要冲出去找沈淮景理论。
我在雨里跪着抱住他的腿,哭着说我的眼睛越来越疼了,说那是我的药。
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沈淮景居高临下的一脚踢开,是他冰冷刺骨的斥责:“知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善妒?婉儿那是救命,你不过是晚些治眼,又死不了人,怎么就这般容不下她?”
最后,药还是送走了。
我落了个“不慈不贤、善妒恶毒”的名声,还在那场雨里跪坏了膝盖。
“夫人?”管家见我不说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家主都在那边等着了,您若是……”
“送去吧。”
我轻声开口,管家一噎,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准备好的一肚子威利诱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这……您答应了?”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想象出他那副错愕的表情。
我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入口酸涩,带着一股子陈茶的霉味。沈府家大业大,可自从我眼盲失势,连下人都敢拿这种陈年茶梗来糊弄我。
“既然夫君觉得表妹的头风比我的招子更重要,那就拿去吧。”
我摩挲着杯沿上的缺口,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哪怕是拿去喂狗,也是你主子的东西,我一个废人,哪敢置喙。”
管家被我这句“喂狗”激得皱了皱眉,但目的达到,他也不想多留。
“夫人明白事理就好,那老奴告退。”
脚步声远去。
“夫人……”春桃“噗通”一声跪在我脚边,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灼人,“那是您唯一的指望了啊!没了这药,您的眼睛以后就真的只能当摆设了啊!”
我伸手,摸索着替这个唯一忠心的小丫头擦了擦脸。
指尖触碰到她脸颊上的伤痕——那是刚才为了挡管家,被人推搡撞出来的。
“春桃,”我轻声说,目光空洞地望向门外灰色的天光,“治好了又如何呢?”
治好了,就要看着他和柳婉你侬我侬吗?
治好了,就要亲眼看着我的孩子叫别人娘亲吗?
这双招子,我看透了茶,却没看透人。
如今瞎了也好。
眼不见,心才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