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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陈望给的包袱就在手边。我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硬硬的铜钱,扎实的药包,还有小半袋米。心里定了不少。

若是去年冬天,碰到这样两个受伤的贵人,我除了扯点烂布条、喂点野草,怕是真没办法。冻饿就能先要了他们的命。

现在好歹是春天,风不割肉了。庙虽破,能遮雨。米虽不多,掺着野菜能熬粥,药也是现成的。

女人醒了,见我坐着,忙过来又要道谢。

我摆摆手,比划着告诉她,我得出去一趟,弄点吃的和净的水。

她连连点头,从自己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个湿透但还能用的绣花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非要塞给我。

“姑娘,这个你拿着,去买些好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

我看着那金灿灿的戒指,没接。从她手里拣了一小块碎银子,比划:这个够了。多的,你收好。

她还想推,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眼圈又有点红:“那……辛苦姑娘。”

我揣着那块碎银出了庙。这里荒凉,距离集镇得有半的脚程,我牵起灰耳,陈望说南边路远,灰耳脚力能省不少力气。

灰耳灰扑扑的,但眼睛亮,跟着我以后,我宁愿自己少吃半口,也总省下些豆饼麸皮喂它,把它养得毛色虽不光亮,却顺滑,四肢也有劲。

我在集镇我买了些白米、一小块猪油、几颗鸡蛋,又买了些新鲜菜蔬,还特意买了点红糖——陈望说过,流血多的人,喝点红糖水能回点力气。买完这些,那块碎银子还剩点边角。

我又用剩下的银角子,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脚店,租了间最便宜、但还算净的后院厢房。跟店主比划,是家里哥哥嫂嫂路上病了,歇两就走。多给了几个钱,让店家帮着把房间用艾草熏了熏,去去霉气。

回去路上,我在溪边摘了些嫩蕨菜,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野葱。

回到庙里,女人正用我留下的水,小心地给男人擦脸。我生火,用破瓦罐熬上米粥,粥快好时,把剁碎的野蕨菜和野葱撒进去,最后滴上几滴猪油,香气很快就冒了出来。

我又用小瓦片煎了个鸡蛋,金黄喷香,盛在洗净的树叶上。

女人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把粥先盛了一碗稠的,递给她,又盛了半碗稀的,准备喂男人。

走到他身边时,他恰好又睁开了眼。女人刚才给他擦过脸,去了血污尘土,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我端着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之前只顾着救人,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只知道骨相好,皮肤白。如今擦净了……

该怎么形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以前在茶棚外听瞎子说书时,那些形容绝世美人的词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可这些词安在他脸上,都显得太俗,太轻飘。

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润的象牙白。眉毛像用最细的狼毫蘸了黛青,不浓不淡。鼻梁很高,笔直得像玉尺裁出来的。嘴唇失了血色,是淡白的,形状却极好看,微微抿着,有种天生的、不经意的冷淡。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为伤病,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水汽,可那瞳仁却又清得像山涧寒潭,冷冷地映着破庙漏下的天光。

你就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一个活人脸上,该是庙里供奉的什么玉石神像,受了百年香火,才养出这么一点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他整个人躺在这污糟破庙的烂草堆上,却像一块误落泥淖的绝世美玉,周遭的破败反而把他衬得越发不似凡人。

我心里咚地一跳,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却有点抖,差点把粥洒了。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愣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又移开了,落到我手里的粥碗上。

我满脑子只剩:这人生得真好。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但还是陈望好看。

陈望的脸是开阔的,像被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有棱角,有风霜的痕迹,笑起来时,整张脸都跟着生动、温暖起来。

陈望的脸有温度,眼睛更亮,手心有茧子,蹭过来的时候有点糙,但让人安心。

我稳了稳神。

蹲下来,用小木勺舀了粥,吹凉些,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粥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这次的眼神,没那么冷了,淡淡的,带着点审视,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妥协。

他微微张开嘴,配合地喝了下去。

喂了几口,我停下来,把那个煎蛋用木勺碾碎一点,混进粥里,再喂给他。他依旧沉默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配合。

喂完粥,我又端来晾好的红糖水。他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甜味,但还是喝完了。

整个过程中,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再露出早上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是安静地接受着我的照顾,偶尔眼神掠过我的手指、我舀粥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喂完他,我自己就着瓦罐,喝了剩下那点菜粥。女人吃得慢,但把她那碗粥和半个煎蛋都吃完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给女人比划说下午就去脚店歇息,女人连连点头:“这样好,委屈姑娘了,银钱我这里有……”

“不去。” 声音从稻草堆那边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和女人都看过去。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然后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疏离:“此处……尚可。不必劳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们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踪暴露。不去人多眼杂的脚店,是怕对头循着痕迹找来。留在破庙,看似危险,实则隐蔽。等他们自己的人找过来,最稳妥。

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比划:那就在这儿。

女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摇摇头,比划:不委屈。

心里却想,这庙,这气候,比我和陈望在破窑的时候还强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在这破庙里安顿下来。我每三出去,采买吃食草药,也格外留心周围动静。

碎银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坠子,被我拦住。

比划:这个,不当,危险。

她明白了,当贵重玉佩容易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有些懊恼:“都怪我,出门急,没带散碎银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子,成色很新,花样也普通,“这个……姑娘你看,当掉是否稳当些?”

我点点头。这镯子不扎眼,值点钱,又能换不少实用的东西。

我把镯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灰耳听见我脚步声,就亲热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买来的东西——米、面、盐、一小罐油、几包药、想着女人或许喝药苦,我又买了一小包饴糖,一一分装好,搭在驴背两侧,自己只背了个轻省的小包袱。

来回要走大半。我晌午出发,回来时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庙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驴蹄声和我的脚步声,眼睫动了动。女人迎出来,帮我卸东西,嘴里不住说“辛苦”。

灰耳累了,我牵它到溪边饮水,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喂它。它低头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东西买回来,子就更好过些。我有时用粗面掺野菜烙饼,有时熬稠粥。女人起初什么都不会,后来也试着帮我烧火,学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脸上却带着笑。她一边揉,一边跟我说话:

“姑娘,你怎知这菌子没毒?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我比划:颜色、形状、气味,不一样的。以前跟人学过。

“这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清的。”

我点头。

“你总把灰耳拴在阴凉处,还给它赶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划:它出力,该对它好。

男人大多时候沉默。但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有时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头,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

许是这破庙的时光太过无聊,他俩都喜欢观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处,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重新拢圆,看我给灰耳刷毛时,它舒服得直打响鼻。

那天傍晚,饭食稍好,我烙了油饼,煮了菜汤。女人吃得开心,话也多了,对男人说:“你看忍冬姑娘,真是样样都会。这破庙都快让她收拾成个家了。连驴子都养得精神。”

她说着,又转头问我,“姑娘,你以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会懂得这么多?”

我正小口喝汤,闻言顿了顿。

我放下碗,比划:种地,逃荒,活下来,就会了。

女人听了,眼神暗了暗,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搅着汤,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灰耳:“说来也怪,我以前只觉得驴子蠢笨吵闹。看姑娘养的这头,倒觉得……有几分灵性,怪讨喜的。”

我点点头,比划: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淡淡道:“倒是难得。”

不知是在说驴,还是在说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灰耳偶尔的响鼻声。

庙里的子过得慢。男人的伤在好转,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话依旧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望着庙顶破洞出神。

女人则总是找些话跟我说,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又夸我能,什么都会。

她问话时,男人虽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有时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多是比划应付过去。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在这破庙里过得好一点。

有一回,我熬了鱼汤,把汤放下,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白的汤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疲惫,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谢意。

他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多谢”,少了些冰碴子。

我摇摇头,比划:趁热喝。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半个月后,午后,天气晴好,我在溪边给灰耳刷毛。女人坐在旁边一块净的石头上看。

灰耳被刷得舒服,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我手里用的是一把用旧布条和细树枝自制的刷子,仔细打理它耳后、蹄腕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人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问:“姑娘,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她眼神清澈,是真心想知道。

我弯腰,用手指在溪边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灰耳。

“灰……耳……” 女人轻声念出来,然后笑了,“是因为它的耳朵颜色吗?真好听,比叫‘驴子’强多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家里也有几匹好马,都有名字,什么‘追风’、‘踏雪’,养马的仆役照顾得也精心,可我总觉得……跟它们隔着一层。不像你和灰耳,这么……亲近。”

我点点头,继续刷毛。灰耳大概感觉痒,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女人被逗笑了:“你看它,还会撒娇呢。”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有没有发现,你提到灰耳,给它梳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和平常不大一样。”

我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灰耳温热的脖子。不一样吗?我没觉得。只是灰耳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活物,是伴儿。对它好,是应该的。

“平常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稳稳当当,” 女人继续说,语气温柔,“只有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高兴,像个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小孩子。”

她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姑娘,你都是怎么把它养得这么……精神的?” 女人又问,“我看它毛色顺,眼睛也亮,跟我们在路上见的那些拉货的瘦驴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能比划。

我放下刷子,认真地向她比划:两只手合拢,放在嘴边,做出捧着东西细细嚼的样子,然后指指地上冒尖的嫩草,又赶紧摆手——不是光吃草。

再是单手虚虚做舀水的动作,慢慢喂到嘴边,另一只手在旁轻轻扇风——水要净,天热要晾凉。

我做出使劲拉车的姿势,然后立刻直起身,用力摆手,眉头皱起——不能光叫它出力,累狠了不行。

我又指指头顶的树荫,双手在脸旁扇风,然后做出驱赶蚊虫的动作,脸上配合着嫌弃的表情——天热得找凉快地儿,有蚊子得赶,它怕痒。

最后我板起脸,做出厉声呵斥的样子,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却在落下前猛地顿住,手腕一转,变成极轻极柔的抚摸,从“灰耳”的头顶虚拟地捋到脖子——最要紧,不能打。得疼它。

我一口气比划完,怕她看不懂,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随着我的动作,她的表情也跟着变——看我「嚼草料」时她微微点头,看我「驱蚊」时她缩了缩脖子笑,看我最后「扬手变抚摸」时,她眼睛蓦地睁大,随即漾开一片极其柔软的光。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光暖融融、亮晶晶的,直直地照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欢喜?

“我懂了!”她声音都高了些,带着雀跃,“就是要用心,当它是伴儿,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 女人轻声感叹,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灰耳身上,又移回来,“姑娘,你真是个……心里有热气儿的人。不管多难,都把身边活物照料得妥帖。”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像被温温的水流过。很少有人这么跟我说。陈望会,但他不常说,只用行动护着我。

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灰耳颈边的软毛。灰耳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那道目光又来了。

它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从庙门口的方向投过来,安静地笼罩着这一角。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庙门口。他没走过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他那件带着歪扭补丁的锦袍,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却异常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灰耳身上,扫过它顺滑的皮毛和惬意的姿态,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停留在我因为比划和女人的夸奖而微微发亮、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神采的眼睛上。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太深,太静。

他就那样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直到女人发现他,回头唤了一声“你?”,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女人身上,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又慢慢踱回了庙里阴影处。

我继续用力给灰耳刷毛,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刷掉。

灰耳又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蹭了蹭我。

女人没察觉什么,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说:“等我们脱了险,定要好好谢你。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笑意,“他虽不说,心里也是感激的。我瞧他这几,看你做事,看得可仔细了。”

我朝她笑笑,发现两人身上的贵气,在这烟火气里,似乎也淡了些。

直到第十天傍晚。

我从集市回来,灰耳跟在后头,蹄子踩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离破庙还有百十步远,灰耳的耳朵忽然竖起来,喷了个不安的响鼻。我也站住了。

太静。

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风也停了。

我慢慢放下米袋,手摸到腰间,握住了那一直别着的、一头削尖了的硬木棍。另一只手把灰耳的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贴着林子边,我一步一步挪过去。

破庙就在眼前。庙门口的光,被几个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寻常路人。三个,或许四个,腰杆笔直,眼神朝外扫着,精亮,带着刃口一样的寒气。

是练家子,而且见过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他们的人找来了?

我攥紧了木棍,手心出汗。正想悄悄退开,另寻地方藏身,却见庙里那两人走了出来。

男人就那么站在破烂的门槛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朝外一扫。

堵在门口那几个汉子,极恭敬地低下头,那姿态,是下人见了主子的模样。

不是仇家。是他们自己人。

我松了口气,握着木棍的手却没松。

男人此刻走到天光下,走到这些肃然垂首的属下面前,露出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人上的威势和疏离。

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也没了这些子的烟火气和偶尔的惊惶。她微微抬着下巴,双手拢在身前,眉眼沉静,又变回了那个我初见时、即使狼狈也掩不住一身教养的贵女。

两人站在那里,破庙的颓败仿佛成了背景板,反而衬得他们更贵了,贵得扎眼,贵得让我觉得这十来天同处一室的烟火气,像场不真实的梦。

这时,一个原本侧对着我、站在稍远处的家仆转过身。他比另外几个看着更沉稳些,面容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奔波的风霜。他手里似乎拿着张纸,正低头看着。

他一转身,目光恰好扫过我藏身的林边。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那张纸都捏皱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

我懵了。我不认识他。

他很快也察觉了我的茫然和戒备,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他看看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庙前的男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时,男人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身,目光先落在那家仆身上,随即,顺着家仆的视线,投向林边的我。

他的眼神映着最后的暮色,看不出情绪。

那家仆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躬身,将手里那张纸双手递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接过纸,垂眼看了看,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暮色,钻进我耳朵里:

“过来。”

就两个字。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同那个刚才对我露出惊喜神色的家仆,都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灰耳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我握紧木棍,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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