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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扒开那堆冻硬的死人时,没想到会扒出一双还会颤动的眼睛。

我叫忍冬。今年大概十七了,也可能十八。没人知道我具体哪年哪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

永平九年的雪特别大,城外的乱葬岗,新土都被冻硬了。我在这里扒拉了三整天,从冻僵的死人身上,剥下还能御寒的麻衣,搜刮或许藏着的半块粮。

我不是唯一这么的人,但我们彼此避开目光,像秃鹫一样沉默。

直到我翻到那个还有气的男人。

我蹲下身,拨开盖在他脸上的乱发。

是个年轻男人,脸上糊着血泥,看不清眉眼。嘴唇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

我伸手探他鼻息。

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可指尖刚凑近,他睫毛上的霜,竟轻轻颤了一下。

眼皮也在抖,很细微,但确实在抖。

“眼皮会抖的人,心里还有活气。”

沈医娘的话,冷不丁从记忆里冒出来。

我盯着他那张糊满血泥的脸,野狗也在不远处盯着,风刮得更紧了。

我站起来,走开几步。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堆土,那群狗,和土里那个人。

这年月,兵荒马乱,身上带伤的,十有八九不是溃兵就是流匪,沾了便是麻烦。我该走的,该头也不回地走。

可我看见那张糊满血泥的脸上,眉头紧紧锁着,牙关咬得死紧,好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搏斗。

都这副模样了,还不肯咽气。

心窝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很多年前,我是不是也这样被人从雪地里扒出来的?

沈医娘说我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趴在娘怀里,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她路过探我鼻息,也是这么一点微弱的活气。

她说:“这丫头,命硬。”

我折回去,解下腰间捆柴的草绳,套在他腋下。他很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死木头,昏迷中闷哼一声,脑袋无力地垂落,呼吸喷在我包裹着厚布的颈边。

那一瞬间,我全身寒毛倒竖——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这种过近的距离,让我本能地想起一些黑暗记忆里近的呼吸和狞笑。

不能慌。 我深呼吸,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现在,你是一木头,我得把这危险的木头拖回洞里。

拖着他走了几步,我就气喘吁吁。宽大的衣服和刻意佝偻的姿态,让我本就瘦的身子更使不上劲。 汗水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假疤的边缘可能有些翘了。我空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顺便把假疤按实,又把滑落的额发塞回破布下。

我住在半塌的砖窑,前朝烧陶剩下的,偏僻,有顶,能遮大半风雨。角落里铺着草,还有几包我自己晒的草药——柴胡、黄芩、地黄,治不了大病,但能吊命。

我把他的皮甲一点点割开,露出伤口。果然,有些地方已经发白,流着黄水。

生火,烧水。就着最后的天光,挖来老鹳草和地锦丢进瓦罐熬。水滚了,苦涩的青气漫开。

我摸出贴身藏的剃刀片,在火上烧红,刀片切开发白的皮肉时,他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眼睛睁开了。

他眼睛很黑,空茫茫的,疼的瞳仁都快散了。

我按住他,没停手,黄水流出来,然后是新鲜的、红色的血。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有了点神,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他没喊,只是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一棱一棱的。

没有烧酒,没有金疮药,我只能找出晒的蒲公英和马齿苋,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那些红肿发热的伤口上。这些野草能解毒、消肿,穷人的刀伤药,顶不顶用,得看命。

然后盛出草药汁,扶起他一点,往他嘴边送,他嘴唇动了动,没抗拒,一点点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得很艰难。

喂完药,我把他放平。火光照着他,脸上有血污,有污泥,但轮廓很深,鼻子挺,眉毛也浓,闭上眼的时候,看着甚至有点年轻。

夜里,他烧起来了。说胡话,喊爹娘,喊阿姊,喊快走,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把身上那件破夹袄也压给他,然后挨着火堆边,一遍遍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剥过死人的衣服,现在又想从阎王手里抢人。

天麻亮时,我挎上篮子出门。在荒沟边找到去年落的荞麦苗,掐了嫩尖,又挖了刚冒头的野蒜、荠菜,等粥香渐渐飘出来时,他哼了一声,醒了。

眼睛睁开,很黑,很亮,带着高烧后的虚浮和警惕,直直盯着我。

我盛了半碗粥,晾到温热,端到他嘴边。

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软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感激。他就着我的手,又慢又急地把一碗粥喝得净净,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能吃东西,就能活。 我心里松了口气。

他又昏睡过去,额上虚汗不断。我瞧着他失了血气的脸,想起从前沈医婆的话:妇人产后虚弱,若能饮一碗黄豆浆,最能补回元气。我翻遍窑洞犄角,只寻出拳头大一撮黄豆,怕是只够磨两碗浆水。

得去换些钱,我便拎着篮子到了河边。水冷得扎骨,我把脸埋进去,狠搓了几把,直到皮肉绷紧发红,怕脸皮皴烂,我又擦了点猪油。头发解开用五指当梳,蘸着冷水一遍遍抿顺后绾成一个紧实光滑的髻,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夹袄,仔细拍打净。

沈医娘在世时常念叨:卖东西,三分货,七分人。人乐意多看你一眼,你筐里的东西才金贵。

西市墙下,早已蹲了一溜人。面前摆着蔫黄的菜叶、没精打采的瘦鸡、还有编得粗糙的草鞋。我寻了个靠里背风的位置,将篮子放下:里面是我在野地沟畔抠挖的荠菜,须上的泥土都已抖净,水珠还挂在嫩叶上,一捆捆码得齐整,在一众萎靡中倒显出几分鲜亮。

市声渐渐嗡鸣起来。骡马的响鼻、扁担的吱呀、妇人尖利的讨价还价,混着牲口粪尿与尘土的气息,热烘烘地裹上来。

一个穿着八成新蓝布裙的妇人停在我跟前。她弯下腰,伸出指甲又长又黄的手,在我的荠菜里拨弄翻拣。

“这荠菜怎卖?”她眼皮也不抬。

我伸出手,竖起三手指。

她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在我洗净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看看我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瞧见了什么不该在此的物件。

“三文?……不会说话?”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是可怜见的,长得倒齐整,偏偏是个哑的。”

她又在篮子里翻拣了两下,还是掏出三枚铜钱,啪地丢在我脚边的空地上,“就这些吧,哑巴卖的菜,也不知道不净。”

她拎起菜,扭身走了,我捡起铜钱,塞进贴身的小布袋。

我没有立刻回家,转身又挤回西市更深的巷里,那里有几家固定的粮铺,门口总堆着麻袋,空气里浮动着陈米和豆混杂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在一家铺面最小的摊位前停下。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正就着天光眯眼挑拣豆子里的砂石。

我指了指那袋颜色最深,个头也最蔫巴的黄豆。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瓮声问:“要多少?”

我伸出手,将三枚铜钱小心地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另一只手比划着,拢出一个碗口大小的虚圆。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三文钱?还想买这许多?小娘子,这年月,豆子金贵着呢。”

他用枯枝般的手指在豆袋里拨了拨,捏起几颗,“瞧瞧,虽是陈年的,可也是能下锅能磨浆的实在货。”

我不动,只将摊着铜钱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的豆子。另一只手拢成的虚圆,稍稍缩小了一圈——这是讨价还价。

老头眯缝着眼,打量我片刻,又瞥了眼我腰间那个空瘪的菜篮子。或许是我沉默的固执,或许是清晨生意刚开张,他最终啧了一声,嘟囔道:“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不易的……”

他接过铜钱,随手丢进脚边的陶罐里,发出叮当几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升子,伸进豆袋,手腕抖了抖,看似随意地舀起大半升,又抖回去一些,才将升子倾斜,让那些瘪的黄豆沙沙地流进我急忙伸过去、用衣襟兜起的布帕里。

豆子不多,躺在帕心里,浅浅一捧,颜色暗沉,还混着几粒瘪的荚壳和细小的土粒。

“喏,就这些了。”老头拍了拍手,“也就是我心善,换别家,三文钱?哼。”

我将布帕的四个角仔细提起,拢成一个小包,牢牢攥在手里,没有再看那老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摊位,身后似乎还传来老头模糊的嘟囔:“……哑巴买豆子,稀奇……”

我将豆包紧紧捂在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物,快步穿过嘈杂的市集。

该回去了。

走出喧嚷的西市,拐进那条废巷,风立刻尖利起来,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我走到墙角一处结了薄冰的洼坑边,摸出贴身藏着的油纸包,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化开那层肉色的树胶熬成的假疤,对着冰面的倒影,仔细将它贴回左颊。

又抬手将绾紧的头发扯松,拔下几绺枯黄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眉眼。

腰背也随之佝偻下去。

冰洼里的倒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属于流民婆子的迟钝而畏缩的表情。很好。

回去以后,我寻来两块表面最平整的卵石,将泡软的豆子倒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一点点地碾磨。

豆子坚硬,须得用上全身的力气,手臂酸麻了也不敢停,许久才得了小半碗浑浊的豆渣浆,用细密麻布滤了,豆渣混进我喝的野菜粥里。

滤出的浆水倒入瓦罐,架在火上,文文地煮。火苗舔着罐底,浆水渐渐滚了,表面凝出一层浅黄的、颤巍巍的皮。我撇去豆皮,将浆水倾入粗陶碗,递到他手边。

他靠着土壁,手颤得厉害,碗沿晃出几滴。

我便接过他手里的碗,轻轻抵在他嘴唇,他试着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眉头缓缓舒展开,“……很香。”

得了这点滋味,他不再犹豫,大口吞咽起来。喝得急了,呛住,咳得整个人弓起,牵动前伤口,脸色唰地白了,冷汗密密地沁了一额。

我上前,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他缓过气,抬起眼。那双因伤痛和高烧而一度涣散的黑眸,此刻清了许多,定定地看着我。

“……多谢。”两个字,沙得粗粝,却字字分明。

我摇头,指指空碗,又指指盛豆浆的瓦罐。

他看懂了。唇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没再多言,就着我的手,将剩下的浆水也慢慢饮尽。

浆水下肚,他气息依旧弱,但眼睛里的光,稳了些,能定定地看人了。

他开口,声音哑:“多谢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我摇摇头,用手指在面前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忍冬。

写完了,我抬起头,指了指窑洞外面,那里有几丛在冷风里瑟缩着,叶子落尽却依然死死扒着石壁和枯树的褐色藤蔓。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目光顿了一下。

随即,他极快地抬眼,看向我。那双因为失血和高烧而略显涣散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抓不住的讶异。

那讶异在他眼底只停留了一弹指的功夫,就被一种温和的平静覆盖了。他甚至对我微微颔首,表示看懂了,也看到了外面的忍冬藤。

可就是那一弹指的讶异,被我牢牢捉住了。

是的,我是个哑的。

不是天生的,陈医娘说,我大概是见过太多不该看的,听过太多不该听的,那管着说话的弦,好像就在哪个兵荒马乱的夜里自己绷断了。

也好,这世道,话多死得快。

不会说,耳朵就得灵,眼睛就得像钩子。旁人脸上筋肉一丝抽动,眼里光影一点变化,话音里一个不自然的顿挫,都是我掂量,决定进退的凭据。

我见过太多人听说我是哑巴时的反应:直白的惊讶,下意识的皱眉,不加掩饰的怜悯,或是觉得不吉利的避忌。像他这样,讶异只露一刹,旋即收敛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

这让我心里那常年绷紧的、提防陌生人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于是,我继续在地上写,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不会说话。

从北边来,逃荒。

写完,我拍拍手上浮土,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字迹和我脸上巡了一遍,疲惫,却带着一种坦然的专注。

“明白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楚了些,“在下陈望,字守之。原是……行伍中人,遭人暗算,流落至此。给姑娘添麻烦了。”

我没问他是哪边的军人。这世道,今天你是官军,明天可能就成了流寇。知道名字,就够了。

他没追问我身世,没对我的残缺投以多余的目光,只平静交代了自己的来历,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窑洞里火光跳跃,我们之间,除了柴火的噼啪和汤水的咕嘟,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

我也知道,他或许……也在观察我。

而我们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他刚喝完豆浆不久,气色看着活泛了些。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出他不对劲了。

人靠在土壁上,眼睛没看我,只盯着窑洞口那片灰白的天光。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嘴唇抿了又松。

搁在草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抠着草茎。身子也绷着,不像放松,偶尔极轻微地挪一下,立刻又僵住,眉头蹙紧。

我起初没明白。直到看见他腿侧那点焦灼的轻颤,和脸上慢慢憋出来的一层不自然的红。

懂了。

是内急。重伤在身,动弹不得,这两天喝了那么多汁水,能忍到现在已然不易了。

我默默起身,走到窑洞角落,把我平用的那个边缘豁了口、但洗刷得很净的旧木盆拿过来,放在他身侧不远的地上,又把我仅有的一块还算厚实的旧麻布,叠了叠,垫在盆边。

然后,我看向他,指了指盆,又指了指他,最后做了个“扶”的手势——意思是,我可以扶你起来。

他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连耳朵尖都烧透了。

他猛地摇头,动作太大,扯到前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回去。

“不……不必!”他声音都劈了,挣扎着想用胳膊撑着自己起来,“我……我自己能行……”

可他一条胳膊使不上力,另一条刚抬起,身子就歪向一边,伤口处立刻有新鲜的红色渗出纱布。他疼得牙关咬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躺回去。

我上前,一把按住他肩膀。没用多大劲,他虚得跟纸糊似的,轻易就被我按回了草堆上。

他瞪着我,眼里又是羞恼,又是难堪,还有伤口的剧痛带来的泪光,混在一起,看着竟有点可怜。

我摇摇头,表情平静,蹲下身,用手指在旁边的浮土上,一笔一划地写:

勿动。

伤口裂,会死。

写完,我看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盆,然后双手在前比划了一个看病的动作。

然后,我再次指向那个旧木盆,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最后稳稳落下,指尖点了点盆沿。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极缓、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医者。

——在医者这里,无分男女,只有需救治之人与待处理之事。

——此乃常事,不必为羞。

他看着我,看着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着我沾着草屑的枯发,还有身上打着补丁的旧夹袄。我这副样子,实在跟年轻女子该有的娇羞洁净沾不上边,倒像个看惯了生死的老妪或仆役。

他眼里的羞恼,渐渐熄了,变成一种更深更复杂的颓然和认命。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别开脸,死死盯着对面的土壁,脖颈僵硬。

我得了默许,不再耽搁。扶着他未伤的一侧,小心地帮他褪下破损的裤腰。

整个过程,他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浑身都在细微地抖,脸扭向一边,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红得滴血的耳廓和咬得咯咯响的牙关。

水声淅淅沥沥,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我很快处理完,用麻布擦净,替他整理好衣物,盖上薄毡。然后端起木盆,走到窑洞外,就着寒冷的空气,将秽物倒进远处早已挖好的土坑里,盖上土,踩实。又用雪搓了搓手,才回来。

盆已经用雪水刷过,晾在了一边。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扭头僵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眼角似乎有水光,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我坐回火堆边,添了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极低地、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地道:

“……多谢。”

两个字,说得艰涩无比,我没回应,只把瓦罐里温着的豆浆,倒了一碗,放在他手边能碰到的地方。

窑洞里,柴火噼啪。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跳动的火焰,脸上的红还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欲死的难堪,似乎随着那碗热水氤氲的白气,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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