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麦和苏宏章两人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在门口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路上冷不冷?”苏宏章搓着手,眼睛瞟着院里。
“还……还好,走了一段,有点热。”苏清麦小声应着,手指绞着围巾穗子,眼睛瞅着院里。
“晚饭快好了,饿了吧?”苏宏章又问,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嗯……”苏清麦答得心不在焉。
父女俩的对话巴巴的。
说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这门外多站一会儿,晚一点进去面对那个让人心里发怵的男人。
两人的脚步都像生了,谁也不愿先迈出那一步。
最终还是院子里的陆听溪等不及了。
她拍着手上的灰就快步走了出来,一见到苏清麦,脸上立刻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
“麦麦!可算到了,我刚才听着就像你的声儿。”
苏清麦和苏宏章同时松了口气,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点儿。
看着陆听溪的眼神像在看救星一样。
“麦麦,我忙着抓那大公鸡呢,没第一时间出来,你别介意啊。”陆听溪又道。
苏清麦腼腆地笑了,轻声道:
“阿姨,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陆听溪笑得眉眼弯弯。
她拉住苏清麦的手握在手心,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哎哟,这手凉的,跟冰块似的。快进屋快进屋,屋里烧着火炉呢,暖和。”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苏清麦就往院里走,又扭头冲还站在原地的苏宏章埋怨道:
“老苏你也真是的,麦麦赶了这么远的路,天又这么冷,你还不赶紧带她进屋暖和暖和,父女俩杵在门口喝西北风呢?”
苏宏章好脾气地笑着,没反驳,只是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
陆听溪嗔怪地瞪他一眼。
她拉着苏清麦,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提高了嗓门朝院里喊:
“松松!松松你出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姐夫的女儿,清麦,按辈分你得叫外甥女。麦麦,那傻大个儿是我弟,陆听松,你叫舅舅就行。”
苏清麦被陆听溪拉着,身不由己地迈过了那道让她踌躇许久的门槛。
一踏进院子,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正杵在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下,手里还拈着一枯草。
听见陆听溪叫他,他随手把草棍儿一弹,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实在太高大了,肩背宽阔厚实,将身上那件背心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的手臂肌肉贲张,随着走动的姿势微微起伏,充满力量感。
苏清麦看得腿肚子隐隐发软,心脏怦怦直跳。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父亲,心里生出几分佩服。
父亲刚才竟然能单独和这样的人面对面站着说话,甚至还努力挤出笑容。
父亲的胆子,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一些。
眼看着陆听松越走越近,她紧张得都不会呼吸了。
双脚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下,很想转身逃走。
但基本的礼貌和陆阿姨温暖的手,将她牢牢定在了原地。
陆听溪鼓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苏宏章也投来紧张又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
苏清麦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摘下了厚厚的口罩和围巾。
她的脸颊因为走路和紧张而泛着红晕,鼻尖也红红的,眼睛还带着惊惶。
她努力弯起一个礼貌却有些僵硬的微笑。
视线不敢完全聚焦在陆听松脸上,只落在他口以下的位置,轻轻地、拘谨地、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舅……舅舅好。”
院里的太阳能灯已经自动亮起。
虽然光线不算特别明亮,但还是能看清她的脸。
陆听松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苏清麦脸上。
是她。
竟然是她。
昨晚那个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呜咽低泣,今早又仓皇逃走的女人。
这会儿,她还跟以前一个德行,局促,害羞,胆儿小得要命。
叫了一声“舅舅”之后,就迅速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儿。
他甚至能看到她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抖。
真是……
胆小得有趣。
陆听松心里嗤笑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的情绪升腾起来。
这世界可真小,所谓的“缘分”也真奇妙。
早上刚刚从他床上逃走,晚上就一头撞进他老家来了。
还是以这种……
名义上的“外甥女”的身份。
这是直接逃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在某种意义上,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她现在这副恭敬礼貌、带着畏惧的怯懦模样,和昨晚那个在他身下呜咽颤栗、主动攀附的热情简直判若两人。
另外……
陆听松眯起眼,眉心拧出个疙瘩,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按常理说,昨晚俩人折腾得那么深入,她早上又跟做贼似的溜了,这会儿猛地撞见他,怎么着眼神里也该有点东西。
意外?
震惊?
认出他后的慌乱和心虚。
或者是羞窘和暧昧。
可都没有。
这女人刚才看他的时候,虽然因为害怕躲躲闪闪,但他看得很清楚:
那眼神里头净净,坦坦荡荡。
除了面对一个陌生又吓人的“长辈”时该有的紧张和手足无措,啥多余的都没有。
没有半点“怎么是你”的震惊;
没有经历过昨晚那事后该有的尴尬,或者黏黏糊糊的暧昧劲儿。
就好像……
她真的从来没见过他这张脸,更别提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一夜缠绵。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陆听松舌尖抵了抵上颚,眯着眼琢磨:
这苏清麦到底是装的不认识他,还是真的不认识他?
他很想知道。
但当着姐姐和姐夫的面,实在不方便做什么。
他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波澜和躁动。
只当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害羞胆小的“外甥女”,面上不露分毫异样。
他嘴角勾了勾,端起长辈该有的架子,点了点头:
“嗯,麦麦是吧?路上辛苦了。”
他的态度称得上平和。
苏宏章和苏清麦父女俩几乎是同时,明显地松了口气。
或许……
这人只是面相生得凶,体格吓人,其实并不难相处?
是他们自己太胆小了。
这时,陆听溪忽然“哎呀”一声,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脸上露出懊恼又自责的神色:
“瞧我这破记性,麦麦说要吃酸菜猪肉炖粉条,我光记得买土猪肉,把最重要的配菜给忘了。”
“麦麦最喜欢吃炖在里面的卤水豆腐了,吸饱了汤汁那才叫一个香。”
“我今儿个忙晕了头,竟然没买!”
“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去五婶子家借一块,她家今天肯定买豆腐了。”
苏清麦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阿姨,真不用这么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就行,酸菜粉条炖猪肉已经够好了,不用特意加豆腐。”
苏宏章也赶紧附和,声音温吞:
“是啊听溪,别折腾了,天都黑透了,路上不好走。凑合吃点得了。”
“那不行!”陆听溪态度坚决,“说好了是给麦麦接风,必须得有她爱吃的菜。”
“你们爷俩别管,我这就去借,明天买了新的还上就是。”
她说风就是雨,转身就往外走。
苏宏章看了眼陆听松,又看看满脸写着“想逃”二字的女儿,心里斗争了一下。
让妻子一个人晚上出去借东西?
不放心。
留女儿单独和这位气场强大的新舅舅在一起?
好像更不放心。
但相比之下,他发现自己更不想留在这里面对陆听松。
“我……我跟你一起去吧。天黑,村里狗多,我陪着你,安全些。” 苏宏章飞快地做出了选择。
陆听溪没多想,爽快道:
“那也行,快走快走,回来正好吃饭。”
临走前,陆听溪还不忘回头嘱咐:
“松松,你帮麦麦把行李拿进去,就楼上你住的那间隔壁那屋。”
“然后再去把那鸡给我逮住,关笼子里。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再收拾它。”
交代完,这对夫妻便一前一后,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麦和陆听松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