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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浴被抬了进来。

柏木浴桶很大,冒着腾腾热气。

深褐色的药液在里面翻滚,水面漂浮着药材的残渣。

一股浓烈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味道冲鼻子。

带着苦,带着辛,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腥气。

影七和福伯一左一右,搀扶着萧绝。

萧绝的手臂搭在他们肩上。

他的腿几乎使不上力。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

药液很烫。

水面冒着白气。

萧绝被缓缓放入桶中。

他的身体一僵。

滚烫的药液包裹上来。

像无数烧红的针,扎进皮肤,刺入骨头。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牙齿咬得咯咯响。

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但他没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牙。

沈云舒站在桶边。

她的目光落在萧绝身上。

望气术运转。

她“看见”了。

药力混合着金针引导的那点微弱阳气,像烧红的铁水,在萧绝腿部的经脉里艰难流动。

那些经脉原本是灰黑色的,淤塞,僵死。

现在被滚烫的药力冲击,一点点松动。

但过程很慢。

而且极其痛苦。

阳气太弱,药力太猛。

就像用烧红的铁钎去捅生锈的铁管。

稍有不慎,经脉就可能崩裂。

一旦崩裂,那条腿就彻底废了。

沈云舒屏住呼吸。

她紧盯着那些气血的流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萧绝压抑的喘息。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涨红。

然后转白。

白得像纸。

后来又泛起青色。

嘴唇被他咬破了。

血渗出来,染红了牙关。

但他始终没有昏过去。

也没有喊停。

沈云舒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

心志真硬。

像铁打的。

她不敢分神。

据气血流动的细微变化,她不时调整桶下炭火的温度。

火大了,药力太猛,怕经脉承受不住。

火小了,药力不够,冲不开淤塞。

她让福伯添了几次备用的药汁。

药汁是温的,兑进去,保持药力持续。

一个时辰过去了。

萧绝的身上开始冒汗。

那汗不是透明的。

是黑色的。

粘稠,带着腥臭味。

细密的黑色汗珠从他皮肤里渗出来,混进药液里。

这是体表的毒素和瘀滞物被出来了。

沈云舒眼睛一亮。

她看向萧绝的腿。

那原本僵滞的气血“细流”,现在变得活跃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慢,像蜗牛爬。

但确实在往前推进。

虽然只推进了一点点。

但这是好的开始。

第一步,成功了。

药浴结束的时候,萧绝几乎虚脱了。

他被影七和福伯从桶里捞出来。

浑身瘫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两人用布把他裹住,抬回床上。

萧绝闭着眼睛,口剧烈起伏。

呼吸声又重又急。

沈云舒走到床边。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

“这只是第一次。”

“未来两天,每天都要来一次。”

“而且一次会比一次更难受。”

“王爷要做好准备。”

萧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里面全是血丝。

但他眼神很清醒。

甚至有点冷。

他挥了挥手。

动作很轻,很无力。

意思是,知道了。

继续。

沈云舒不再多说。

她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第二。

同样的过程。

药浴,行针,忍受酷刑般的痛苦。

萧绝的状态比第一天更差。

他的嘴唇裂,眼眶深陷。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适应了一些。

在药力冲击最猛烈的那个时刻,他竟然还能分神。

他抬起头,看着沈云舒。

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毒……怎么解的?”

“古书上……有说法吗?”

沈云舒心里一紧。

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古书残缺,只有缓解之法,没有治之方。”

“上面说,此毒如附骨之疽,需先通经络,再徐徐图之。”

萧绝盯着她。

“徐徐图之……是多久?”

沈云舒摇头。

“不知道。”

“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萧绝懂了。

也可能一辈子都解不了。

他不再问了。

闭上眼睛,重新咬紧牙关。

但沈云舒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更深了。

带着探究,还有怀疑。

这两,沈云舒也没闲着。

她趁着休息的时间,跟影七套话。

影七话很少。

问十句,可能只回一句。

但他也不是完全冷漠。

沈云舒问他王府哪里安静,适合她之后住。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

“听竹轩。”

沈云舒记下了。

她又问听竹轩现在什么人管着。

影七看了她一眼。

“几个老仆。”

“还有几个惫懒的。”

话说到这份上,沈云舒明白了。

那是被“特殊关照”过的地方。

安排给她的。

她心里冷笑。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送饭的是个小丫鬟。

十三四岁的样子,总是低着头,来去匆匆。

沈云舒试着跟她说话。

小丫鬟吓得直哆嗦,放下食盒就跑。

像见了鬼。

第二晚上。

沈云舒在整理用过的药渣。

她把药渣摊开,一点一点检查。

这是她的习惯。

前世养成的。

怕有人动过手脚。

药渣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她看得很仔细。

忽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从一堆残渣里,拈出几片叶子。

叶子不大,已经枯了。

颜色暗绿,边缘有细锯齿。

这不是她配方里的东西。

她皱起眉头。

把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味道很淡,有点苦,还有点涩。

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

这叶子……好像是“醉鱼草”的叶子。

醉鱼草,名字听着普通,但有毒。

少量能麻痹神经。

如果和她配方里的“川乌”结合,会生成一种更隐晦的麻痹效果。

不致命。

甚至不会让人立刻察觉。

但会影响针感的传导。

让行针的时候,位反应变得迟钝。

一旦针感不准,下针的深浅、力道就不好把握。

轻则效果打折。

重则可能刺伤经脉。

沈云舒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下毒的人很小心。

用量极微。

混在这么多药渣里,几乎看不出来。

要不是她熟知药性,又格外警惕,本发现不了。

是谁?

王管家?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动声色,把叶子收进袖子里。

晚上,影七来送热水的时候,沈云舒叫住了他。

她把那几片叶子拿出来,摊在掌心。

“今天的药里,多了这个。”

“醉鱼草的叶子,和川乌合用,会让人麻痹。”

“用量很少,但会影响治疗。”

影七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他拿起叶子,看了看。

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当晚,药房和库房附近多了几个暗哨。

但王府里一切如常。

没有大张旗鼓的搜查,也没有抓人问话。

沈云舒明白。

萧绝在引蛇出洞。

同时也在警告她。

王府这潭水,很深。

她得步步小心。

第三。

最关键的一天到了。

沈云舒调整了药浴的配方。

她加了更多激发潜能的猛药。

附子加了量。

细辛也多加了一钱。

金,她选了更冒险的几处隐。

那些位很深,靠近大血管。

下针必须极准。

稍有偏差,就可能出大事。

萧绝今天的状态更差了。

他的脸色白得透明。

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

连坐起来都费劲。

但他眼睛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想要把一切都点燃。

最后一次药浴。

最后一次行针。

整个过程,萧绝一声没吭。

但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粘在额头上。

嘴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结束后,他被扶出来,裹上布。

沈云舒走到他面前。

“王爷,试着站一下。”

萧绝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空,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影七和福伯一左一右,搀住他的胳膊。

他们不是用力把他架起来。

只是给他一个支撑。

让他自己用力。

萧绝深吸一口气。

他的双腿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像两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试着把力量灌注到腿上。

一次。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没站起来。

二次。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影七和福伯赶紧用力,把他稳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萧绝粗重的喘息。

还有炭火的声音。

沈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次。

萧绝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眼底一片血红。

他低吼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困兽的咆哮。

他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全都压到那两条腿上。

然后,猛地一震!

他的脚,颤巍巍地,踩在了地上。

虽然只有脚掌着地。

虽然膝盖弯曲着,身体摇晃得厉害。

虽然影七和福伯还在两边扶着,给他平衡。

但他确确实实,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虽然只站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被影七和福伯及时接住,放回床上。

但那一瞬间。

萧绝眼中的神情,沈云舒看得清清楚楚。

震惊。

狂喜。

还有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重新燃起的锐气。

像一头沉睡的猛虎,睁开了眼睛。

虽然只是一瞬。

但够了。

三期满。

她做到了。

靖王府的天,从这一刻起,要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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