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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完，电话里迟疑许久，才有人开口：
“同学，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所举报的两个教授，可都是我们学校的资深老教师，他们兢兢业业几十年，更是德育协会的会长。”
“按理说，他们不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刮刮乐，声音沉闷但清晰：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们想要什么证据我都可以提供。”
那边又沉默半晌，换了个严肃的男人声音：
“同学，你加我微信，把证据都发给我。”
“别怕，我是纪委会负责人，如果你所言属实，我一定会秉公处理。”
我握紧手机，头埋了又埋，几乎要埋到口。
才小声说：“我没有手机，他们说我用不上。”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再想办法，老板娘忽然拿过去手机，豪迈地吆喝着：
“我加，孩子有什么证据，我给你们发！”
挂了电话，我把裸贷的纸质合同和一支录音笔递过去。
这是教务处的主任送给我的。
他问我为什么明明吃不起饭，交不起学费，却又不肯申请助学金。
又问我明明有能力保送清北，报名表上为什么没人签字。
但我不能说。
不把家里的事说出去，也是德育课堂的班规之一。
见我不回答，主任只好送给我一支录音笔：
“孩子，你不想说，我也不能你说。”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告诉老师，或者……有什么想记录的，就录下来，将来说不定会有用。”
我双手接过这只珍贵的、我第一次见的东西，说了十几句谢谢。
说完时，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
现在我把录音笔交给老板娘，老板娘一边听，一边发给大学纪委会，一边骂。
“我家那个千刀的老头子，只说把钱借给一个学生，不说是因为什么。”
“他要早说了，你也不至于去裸贷！”
“你爸妈真是丧尽天良，还是教授呢，这么折磨自己的亲闺女，儿子了不起啊，我们想要女儿还没有呢！”
我双手交叠着站在一边，等她把所有录音都传过去，抬头问我：
“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望了望外面的夜色，声音越来越小：
“阿姨，我能不能在店里睡一晚，明天，我还得上学。”
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我还是在水果店凑合了一晚。
老板娘想带我回家住，但我不想麻烦他们，只想着离学校近，能早点去上学。
上了两节课，班主任终于有空。
我小跑着去办公室申请住宿，如果住宿费不多，老板娘答应帮我付一个学期。
以后我就去水果店免费，再加上给他们家小儿子辅导的钱，应该能还一部分裸贷，勉强撑到高考。
可当我走进办公室，却看到我爸妈坐在沙发上。
班主任卑躬屈膝给他们倒水，面色带着恳求：
“两位家长，顾忧是我们班最好的学生，是能上清北的好苗子。”
“她这个时候退学，会影响她的前途，要不你们再劝劝她？”
我愣了，脱口而出：
“我什么说要退学了？”
爸妈蹭的一声站起来。
因为教授的身份，他们在外一向温文尔雅。
就算内里偏心又易怒，当着外人面也会装出教授的架势，柔和地跟我说话：
“顾忧，这么大的事，你没跟班主任提吗？”
妈妈走过来掐住我胳膊，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出息了，还真敢夜不归宿？”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们有多担心，这严重违背了德育班规，你所有的孝心分全都扣光了！”
“鉴于你出格的举动，我跟你爸决定今天就让你退学嫁人，顺便好好反省！”
我越听越恐惧，放开了声音冲班主任高喊：
“老师救我，他们要把我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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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一听立刻跑过来，抓住我另一只胳膊。
其他老师去搬救兵，他们刚出去，门口就聚了一大堆学生。
爸妈见状更不敢让我上学，妈妈的力道也逐渐加重。
“这孩子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不想上学，怎么能赖到爸妈头上呢？”
“再说了，你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哪舍得卖你？”
“快别耽误老师的时间了，跟我们回家。”
我整个胳膊都被掐的快要断了。
“不是，我没说不想上学，我要考大学的……”
“老师救我，我要是跟他们回去，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班主任用力抓着我：
“家长，不管怎么样先放手吧，孩子这样多疼……”
“我们坐下来慢慢聊，顾忧成绩这么好，她要是退学了不仅是你们家的损失，也是我们学校的损失啊。”
可妈妈死活不肯放手。
爸爸阴沉着脸走过来，上手抓住我头发。
“顾忧，听话，跟我们回家。”
“不……不行……”
几个人僵持许久，校长和教务处主任终于赶过来。
主任一看这个情况，瞬间懂了我之前遭遇了什么。
他和校长耳语了几句，严肃地双手背在身后：
“两位家长，这里是学校，你们如果再强迫孩子退学，我有权利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爸妈最重面子，闻言立马松开我。
这时候，爸爸的手机响了。
他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接，说了几句后忽然扭过头，盯着我倒吸一口冷气：
“没……没有的事，我们夫妻俩是研究德育的，怎么会在这方面让孩子受苦呢。”
“证据，什么录音……裸贷？不可能，顾忧哪有钱买录音笔！”
“我们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德育课堂，绝不可能发生裸贷这么丢人的事！”
我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任由班主任帮忙揉着我的胳膊。
主任说得对，这里是学校，不是顾家。
只要我不离开这里，我就不怕他们。
很快，爸爸举着手机走过来。
十几年里，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谄媚的表情：
“好孩子，你跟叔叔说说，我们没有虐待你。”
“听话，要是爸妈工作没了，以后还怎么养活你，供你读书啊？”
“还有那些裸贷……你肯定是拿了钱买新衣服了对不对？”
我看到电话免提，上面的号码正是我昨晚拨出去的纪委办公室。
咽了口唾沫，我再开口时染上一丝哭腔：
“爸妈，这些年你们不给我饭吃，姥姥给我的学费也抢走给哥哥，每个月都想办法让我上交五千，我才不得不借裸贷，现在还我退学，这都不算虐待吗……”
眼看情况不对，爸爸一把捂住我的嘴。
班主任眼疾手快把我拉开，我踉跄着站稳，看到爸爸恼怒地抬起手要打我，被教务处主任拦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敢打孩子！”
“在家里指不定打过多少次！”
妈妈跑过来抱住他，赔着笑：“没有没有，我老公只是气急了，我们平时对顾忧很好的。”
但电话里的人已经明白了。
“两位教授虐待亲生女儿，恶意剥夺孩子读书的机会，还家暴，真是有违师德师风！”
“即起停掉你们所有课程，在最终调查结果公示前，停薪停职！”
7
这是爸妈骄傲了一辈子，在任何一个酒桌上都要自夸的职业。
现在停了职，两人立刻愤怒地要扑过来。
但还好班主任挡在我前面，校长叫来保安，把他们请走。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们站在一起，像水果店老板娘一样问我：
“顾忧，你有什么打算？”
我绞着衣角，把昨晚在水果店想了一夜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我想申请住宿，勤工俭学赚学费生活费，还贷款，直到高考。”
“然后，就和父母断绝关系。”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是校长向我表态：
“你家里的事，我们没有权利去管，更何况他们是你的父母，法定监护人。”
“但你放心，只要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所有费用我们会解决的。”
我感激地湿了眼眶，重重点头：
“谢谢，我一定会考上清北给学校争光。”
“我也保证，不会让家里的事影响学校工作。”
要怎么做，我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在这套房子出现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固化。
家里所有家务都是我来做，同时还要照顾弟弟，给哥哥钱。
这些事情让我在每年的冬天之前，孝心分都是第一名。
可最后两个月，爸妈总会找到各种理由给我扣分。
等年底总结，我就成了那个住阳台的倒数第一。
渐渐地，我没了斗志，也不想去争。
反正争来争去都一样。
可房子的事让我明白，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结果就是被爸妈强迫退学，嫁人换彩礼。
但我不想这样，我必须摆脱他们。
而摆脱的关键，就是家里的优等生顾家豪。
果然，几天后他就趁着走读生放学，混进学校把我堵在监控盲区。
“顾忧你搞什么，爸妈的工作被你搞没了，你开心了？”
“真不知道你好端端的闹什么脾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闹这一出，害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
我盯着黑暗里他依稀不明的五官，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烟味。
噗嗤笑了：
“哥，你上学这么忙，还有空谈女朋友呢？”
他不爽地踹我一脚：“用得着你管？”
爸妈不在，他也不装温和的男大学生了，单手踹在兜里，和我们班的小混混很像。
我灵光一闪：
“哥，其实我特别好奇，你明明没考上大学，这一年多你都住在哪儿？”
顾家豪整个人都僵住，两眼在黑暗里发了狠：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告诉谁了，爸妈知道吗？”
我长长吐了口气。
原本只是怀疑的，但现在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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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豪抓着我想让我闭嘴，恰好保安巡逻，他连忙跑了。
不久后，期末考试结束。
学校宿舍要关门，我不能再住了。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看到爸妈愤恨地站在门口，一副要带我回家打死我的样子。
深呼吸一口气，我平静地说：
“我哥谈女朋友了，你们不想去看看吗？”
很快，对儿子即将结婚的喜悦冲散了对我的愤怒。
妈妈抓着我胳膊，爸爸摸着最近长出来的胡渣，满脸欣喜：
“自由恋爱好啊，家豪是大学生，他女朋友肯定也是，说不定咱们不用出彩礼，就能把儿媳妇娶回家！”
说完推了我一把：
“快带路，敢撒谎我饶不了你！”
但很快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带去的，是小叔的厂子。
妈妈气的掐我小臂，爸爸一拳打在我太阳：
“你敢耍我们？”
我摇摇头，让他们回头。
拐角处，顾家豪正卑躬屈膝弯着腰，跟一个打扮清凉、身材绝佳的女人哀求：
“姐姐，你不能这么玩我啊，我们都谈了两年恋爱，你怎么又去找别的男人？”
“就因为我爸妈失业？”
女人低头欣赏自己的精致美甲，不以为意：
“别乱说，林经理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什么？！”
顾家豪尖锐吼出声，一把抓住她：
“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你说好要嫁给我的！”
“只是说说而已，你不会这么傻吧，我说了你就信？”
“我给了你两套房子，又给你五十万，彩礼都齐了，什么叫说说而已！”
我眼看着爸妈的脸又黑转青。
爸爸腿长，三两步就过去揪住顾家豪的头发：
“顾家豪你说什么，你把房子给她了？”
顾家豪吓一跳，回头一看到爸妈都在，嘴唇都白了：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你们听我解释……”
妈妈还钳制着我胳膊，我轻飘飘开口：
“你们为了培养优等生，把咱家的房子和老家拆迁的新房都过户给他，但他都送给前女友了。”
“哦对了，他压没考上大学，你们给他的奖励、学费、生活费，和从我这搜刮去的所有钱……”
“都给前女友做彩礼了。”
妈妈的呼吸越来越重，猛地松开我冲了过去：
“顾家豪你疯了！你敢骗我们！”
那女人见这架势倒也不害怕，只耸耸肩，撩了撩头发：
“叔叔阿姨，顾家豪给我的时候可都写了自愿赠与，现在我们分手了，你们可不能赖上我。”
“哦对了，记得把你们的房子腾出来，我跟我男朋友下周结婚，等着装修做新房呢。”
说完她扬长而去。
爸妈气的眼都红了，顾家豪也急得不行，三人顾不上互相掰扯，连忙跑过去追。
但只听摩托声疾驰而去，紧接着不远处的咒骂声就激起无数麻雀，叽叽喳喳着飞向远方。
我没有停留，转身去了水果店，向老板借手机。
这次，我打给了姥姥。
以前我总担心会给姥姥添麻烦，所以就算受尽委屈，也不找她帮忙。
但现在，姥姥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听完我的话，姥姥开心地笑了好久：
“乖优优，你终于想通了，把户口迁过来，姥姥有房子，姥姥供你读书！”
我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都要断掉。
因为我知道姥姥喊的，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孩，爸爸随意给我起的“忧”字。
而是姥姥从小就认定的，顾“优”。
9
户口迁的很顺利。
大学的事情调查结束，爸妈工作没了，高薪没了，家也没了。
他们现在忙着租房子，又忙着和那个女人打官司，没空管我。
所以姥姥说只要他们签字，就给他们两万块，他们立刻答应了。
为了让我继续在原学校读书，姥姥从乡下搬到城市里。
她在水果店旁边开了家早餐店，靠着她的好手艺，还清了我的贷款和欠水果店的钱，又在楼上租了两室一厅，陪我上学。
我终于住进自己的房子，面朝阳光，没有洗衣机的轰鸣，也不怕被顾家宝翻包。
水果店老板娘也很高兴，三天两头喊我们去吃饭，水果一筐一筐往店里送。
我心里愧疚，更加努力地学习，有闲暇时间就帮忙辅导他们家的儿子。
高考结束后不久，我收到了清北的录取通知书。
学校给了一笔奖励，我的名字出现在宣传栏，成了学校的活招牌。
我们两家店特地关门三天，带我出去旅游庆祝。
再回来的时候，爸妈领着弟弟坐在早餐店门口，狼狈地好像三个流浪汉。
我看过新闻，他们输了官司，房子和钱都要不回来了。
原来顾家豪高考前，就被那个美女迷到魂不守舍。
不仅翘课陪她泡网吧，还想着骗点“大学奖励”，讨美女欢心。
美女身经百炼，忽悠他写了好几份自愿赠与证明书，按了手印，还录了视频，本无法抵赖。
爸妈输了官司，还把最后的存款砸进去，付完律师费就一分不剩，被房东赶出家门。
他们气愤至极，和顾家豪大吵一架，让他还钱。
顾家豪也放下狠话说半年内就还，接着铤而走险，被高薪工作骗出国，现在大概正在缅北遭受电击。
见到我，弟弟一下子站起来：
“姐，姥姥！我要吃肉包子，我都好几天没吃肉了！”
爸妈也跟着过来，看着我手里拎着的零食，咽下口水。
妈妈软着语气：
“孩子，听说你考上清北了，我们来恭喜你。”
“你，你真是我们顾家的骄傲，打算什么时候去报道，爸妈去陪读好不好？”
姥姥拍拍我的肩膀，自己去开门。
这段时间我胖了不少，说话也更有底气：
“妈，你为什么不赡养姥姥？”
妈愣了愣，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揶揄着低头：“我跟你爸结了婚有三个孩子，太忙了，这不是没空吗……”
“那姥姥每次偷偷给我钱，你是怎么知道的？”
弟弟还小，听不出好赖话，一听我问就指着自己：
“当然是我翻你包看到的，妈妈说了只要我举报你藏钱，就给我加分，还给我买小汽车！”
妈妈连忙捂住他嘴巴。
爸爸的胡子更长了，他拉不下脸求我，却又无处可去。
只能不情不愿地说：
“顾忧，我们好歹也是你父母，你不能看着我们露宿街头吧？”
我从他们脸上挨个看过去，最后和姥姥相视一笑：
“你们没有赡养姥姥，还抢走她给我的学费，孝心分全都扣光了。”
“现在，就是你们的惩罚。”
“劝你们别挡着我的路，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培养顾家宝，这可是你们顾家唯一的孩子了。”
爸妈齐刷刷低头，看着被宠坏，到现在还不会九九乘法表的小儿子。
妈妈呜咽着，还想来拉我，被我避开。
“再来扰我，我就把你们的事发到网上，让你们连扫大街的工作都找不到。”
“还是说，想再和我拼一把？”
“但你们别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任由你们拿捏的顾忧了。”
“我现在叫顾优，优秀的优。”
说完我走进店里，帮姥姥收拾厨房。
门外，一家三口站了许久，最后是被水果店老板娘赶走的。
据说老板娘骂的很脏，他们跑得很快，路人看得很热闹。
但我没有多在意。
我很忙。
我要帮姥姥活，又要收拾行李，准备去读书。
未来阳光灿烂，而我有了自己的房间。
也有了愿意容纳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