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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铃音在骤然寂静的展厅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张老板的动作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张婉华”。
拇指轻轻一划。
“喂?”我接通电话,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如死灰的张老板。
我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清晰地传到她耳边,也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展厅里。
“你……”
张老板的嘴唇哆嗦着,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就是……周行长?”
她终于想起了几天前在银行里,那个只在高处投下一瞥的模糊身影。
当时她一心乞求贷款,哪里敢、哪里会去仔细打量高高在上的行长?
更何况,她连经理那关都过得勉强,更别提见到行长本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旁边的销售尖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老板,她肯定是捡了行长的手机!她刚才就是个连车都提不走的穷光蛋!”
“对!差点被你唬住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周行长?!”
“一个行长,怎么可能来买三十万的车!”
她瞪着我,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周行长理万机,是你这种装腔作势的小角色能冒充的?”
“还捡了行长的手机?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她转向旁边狐疑的彪哥,急切地辩解。
“彪哥,您别信她!她就是个骗子!”
“刚才还想讹我们店的车,被王警官戳穿了,拿了五百块才肯走!这种人怎么可能是行长?”
“她肯定是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贷款的风声,过来招摇撞骗的!”
彪哥抱着胳膊,脸上刀疤抽动,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审视。
销售见老板“醒悟”过来,更是底气十足。
“就是!我们老板在瑞丰贷的款,是商业机密!”
“你肯定是偷听了什么,捡了手机,就想来趁火打劫!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周围的员工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看向我的眼神也重新充满了怀疑和鄙夷。
“我就说嘛……”
“装得还挺像,差点连我们都骗了。”
“这下看她怎么收场,彪哥可不是好惹的。”
面对这急转直下的指责和全场怀疑的目光,我只觉得可笑。
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张婉华,三天前,在瑞丰银行总行三楼的小会客室,你可不是现在这副嘴脸。”
张老板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给她打断的机会,“你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裙子,额头上的汗擦了好几次。”
“你对着我们的信贷经理,腰弯得几乎要鞠到地上。”
“你说你的店很困难,供应商天天堵门,员工工资拖欠了半个月。”
“你说愿意用所有资产抵押,用你个人的全部信用担保,只求银行能批下八百万的救命钱。”
“你说只要能批下来,你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按时还款,绝不给银行添麻烦。”
我每说一句,张婉华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6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无法否认。
“我当时就在二楼的监控室,正好看到。”
我向前走了一步,“看你那副走投无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你手下还有几十号员工等着发工资养家,我心软了。”
“所以,我才示意经理,可以走特批流程,考虑你的申请。”
我嘴角的冷笑加深,“当时我想着,反正要买车,不如就来你这里买,也算是给你增加点流水,撑撑门面,让你能稍微好过一点,等贷款流程走完。”
我的目光最后落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可我万万没想到啊。张老板你骨子里,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我亲眼看着签了字的合同,你们能用褪色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抹掉!”
“白纸黑字的协议,你们能当着警察的面颠倒黑白!”
“区区三十万的车款,你们就敢坐地起价,用近乎的贷款合同来敲诈!”
我猛地提高声调,厉声喝问:
“张婉华!你这副贪得无厌、毫无诚信的嘴脸,配得上那八百万的救命钱吗?”
张老板被我这番话彻底钉在原地,脸色灰败。
然而,一旁的销售先一步炸了毛。
“什么?老板!她说的是真的?”
销售猛地转向张老板,“你不是跟我们说,店里资金运转良好,让大家放心吗?”
“你还说,只要大家努努力,想办法把那些全款买车的客户都‘转化’成贷款,特别是五年期的,店里就能多赚一大笔佣金和返点,到时候给大家发丰厚的奖金!”
销售越说越激动,手指颤抖地指向我,又猛地转向张老板。
“可是现在她说、说你连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起?”
“那我们的工资呢?我的奖金呢?”
“之前离职的小刘哭得稀里哗啦,说店里快不行了,老板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让我们也赶紧找后路……”
销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强行压下去。
“我们当时都不信,还以为她是没完成业绩被辞退心里不平衡,散播谣言!”
“难道小刘说的……全是真的?!”
“砰!”
一声巨响,是张老板狠狠一拳砸在了展车引擎盖上。
她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那个口无遮拦的销售,额头上青筋暴跳。
“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张老板从牙缝里挤出怒吼,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威严。
然而,这声怒吼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展厅里其他几名销售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中充满了惊疑和不安。
“拖欠工资?真的假的?”
“我就说这个月的考勤表财务那边怎么一直拖着没算。”
“怪不得王会计前几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该不会是……”
“彪哥他们可是真会动手的……”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员工们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
彪哥和他带来的壮汉们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着这场内讧。
“哟呵,张婉华,可以啊。”
“外面欠着老子几百万的,店里工资都发不出来,还敢在这儿充大尾巴狼,讹人家客户的钱?”
“你这脸皮,比老子砍人的刀还厚啊!”
他踱步到张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贷款?八百万?瑞丰银行?”
彪哥嗤笑一声,,一把揪住了张老板的衣领,将她踉跄着拖到我跟前。
“来,张老板,你当着这位‘周行长’的面,再好好说说,你那八百万贷款,还批得下来吗?”
7
张婉华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被拖到我面前,脚下发软。
“说啊!”彪哥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响起,“再给老子编!”
张婉华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
“周行长,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
她试图挣脱彪哥的手,想朝我鞠躬,但彪哥的铁钳分毫不动。
“那笔贷款是我的救命钱啊!没了它,我就全完了!”
我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救命钱?”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张老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是是是!我是!我不是人!”
张婉华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我狗眼看人低!我忘恩负义!周行长,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她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刚才那张我写的保证书,双手捧着递给我。
“这保证书……您收回去!都收回去!那辆车,我马上让人给您开过来,一分钱不用加!”
“不不不!车我送您了!就当是我给您的赔罪!”
她语无伦次,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摇尾乞怜的狼狈。
一旁的销售彻底傻了眼,脸上血色尽褪。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亲手砸碎了老板最后的救命稻草。
展厅里其他员工也噤若寒蝉,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我没有接张婉华手里的东西,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车,我会按合同提走,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至于那八百万贷款……”
张婉华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我缓缓摇了摇头。
“基于你今天展现的诚信和经营状况,我行经过审慎评估,认为这笔贷款存在巨大风险,不符合我行放款标准。”
“申请,正式驳回。”
“不!”张婉华双腿一软,若不是彪哥还拎着她,几乎要瘫倒在地。
彪哥松开了手,像丢开一袋垃圾。
张婉华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彪哥啐了一口,朝身后的手下挥挥手。
“兄弟们,看来咱们的张老板是没戏唱了。既然银行的钱没了,那就按咱们的规矩来!”
几个壮汉立刻上前,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展厅里的豪华展车。
“等等!彪哥!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张婉华连滚爬爬地想抱住彪哥的腿,被一脚踢开。
“想办法?拿什么想?就你这破店,现在还能榨出几两油?”彪哥冷笑,“我看这几辆车不错,先拖走几辆抵点利息!”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彪哥。”
8
我忽然开口。
彪哥转头看我,虽然依旧凶悍,但语气客气了不少。
“周行长,您有什么吩咐?这孙子欠债不还,我们也是按道上规矩办事。”
“你们之间的债务,我无权过问。”
“不过这里是公共场所,这些车辆在法律上可能还存在产权争议。”
“暴力拖车,如果造成财产损失或者引发其他冲突,恐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彪哥皱了皱眉,他虽狠,但也知道真把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我继续道:“既然张老板的店已经难以为继,何不通过相对正规的途径?”
“比如向法院申请者清算,至少程序上合法,也能避免很多后续。”
彪哥眼珠转了转,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这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个更“稳妥”的讨债思路。
真要明抢这些车,手续麻烦,也容易惹事。
但如果走法律程序,把这店查封拍卖……
他点点头,抱了抱拳。
“周行长提醒的是。兄弟们,今天先撤!”
“张婉华,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这就去找律师,申请查封你这家黑店!”
“你最好求神拜佛,在查封前还能凑出钱来!”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展厅里,只剩下面如死灰的张婉华和惶恐不安的员工。
那个之前嚣张跋扈的销售,此刻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我走到接待台前,拿起了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又找了一张白纸。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我在纸上重重划了几道。
黑色的字迹清晰牢固,没有任何褪色的迹象。
我举起纸,看向那名销售,最后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张婉华身上。
“看来,你们店里,也不是所有的笔,都会褪色。”
“那份合同,究竟是怎么‘被空白’的,你们心里清楚。”
“欺诈,违约,还有试图胁迫签订不公平贷款合同。”
“这些事,我会委托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讼。”
“张老板,我们法庭上见。”
有些便宜,不能占。
有些规矩,必须守。
这个道理,今天之后,张婉华应该刻骨铭心了。
9
第二天,我的新车就被送到了家。
“先生,您的车钥匙……”
另一个面生的销售捧着钥匙和文件袋,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合同呢?”我问。
“在、在这里。”她连忙从文件袋里抽出合同,“我们马上给您重新签,按原价,立刻盖章!绝对没有问题!”
我接过那份旧合同,翻到签名页。
那片空白,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又可笑。
“不必了。”我把旧合同放回文件袋,“车我今天先开走。让你们老板准备好,我的律师会联系她处理合同和赔偿事宜。”
年轻销售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世界安静下来。
点火,引擎传来低沉的嗡鸣。
我开车出门,后视镜里,销售的脸越来越小。
路上车水马龙,电台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对于张婉华来说,她的人生和生意,从今天起,将滑向截然不同的轨道。
而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几天后,行业内部的小范围通报里,我看到了那家4S店的名字。
因涉嫌合同欺诈、违规金融作以及老板个人多重债务,店铺已被债权人申请资产保全,市场监管部门也已介入调查。
据说张婉华试图变卖资产跑路,但在机场被警察拦了下来。
她还想闯关,却被戴上手铐铐走。
她会不会坐牢,能判几年,那是法律的事。
而我,只是在一次普通的购车经历里,拒绝了一次明目张胆的敲诈,并按照流程,驳回了一项高风险贷款。
仅此而已。
周末,我把那辆车开去了一家朋友开的高端汽车美容店。
朋友绕着车看了一圈,笑道:“新车就来做深度清洁?这么爱惜?”
我笑了笑,没解释那几天它经历了什么。
“里外都彻底清理一下,特别是内饰。”
“得嘞!”
等待的时候,我刷到了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是:“昔风光4S店老板涉嫌多项违法犯罪被依法批捕”。
配图是张婉华被带走时垂头丧气的照片,背景依稀能看出是她那家店的门口。
我划开屏幕,关掉了那条新闻推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小王发来的信息。
“行长,张婉华的案子,经侦那边已经正式立案,相关材料我们也按要求提供了。”
刚放下手机,一个熟悉的、略带紧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行长?”
我抬头,看到了销售那张只剩惶恐和疲惫的脸。
她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纸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躲闪。
朋友从柜台后探出头,警觉地看着她。
我抬手示意朋友没关系,平静地看向她:“有事?”
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我旁边的空桌上,没敢坐。
“周行长,我是来跟您道歉的。还有,这个。”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涩。
“这是张婉华之前我们留下来的‘笔’,还有几份空白盖好章的合同纸。我偷偷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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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头埋得更低:“我知道我,我鬼迷心窍,跟着张婉华了不少缺德事。”
“警察已经找我问过话了,我都说了。张婉华完了,店也封了,我也该有点。”
她说的“魔术笔”,应该就是那种写完后字迹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动消失的特殊墨水笔。
“为什么拿来给我?”我问。
“我也不知道该给谁。警察那边证据肯定都搜走了。”
“我就是觉得,这个该给您看看。”
她搓着手,“还有,我也想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虽然没啥用。”
她鞠了一躬,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身体一僵,停住脚步,没敢回头。
“以后什么打算?”我问。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是茫然的苦笑。
“这个行业我估计是待不下去了。看看能不能找个工地或者送外卖的活儿吧,总得吃饭。”
我看了看她,“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这次教训。人赚的每一分钱,都该是堂堂正正的。”
“歪门邪道,捷径,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就像张婉华。”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谢谢您,周行长。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这次,她离开的背影,少了些慌张,多了些沉重的步伐。
朋友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纸袋,又看了看远去的销售。
“就这么让她走了?这东西不该交给警察吗?”
“警察该掌握的,应该已经掌握了。”
“子烂在张婉华那里,她不过是跟着烂掉的枝叶。”
我把纸袋递给朋友:“帮我处理掉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银行办公室审核文件,内线电话响了。
“行长,有位姓王的警官想见您。”
“请王警官进来。”
王警官进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行长,案子基本清晰了,我来跟您同步一下进展,也有些手续需要您再确认签字。”
“张婉华涉嫌合同诈骗、非法经营、职务侵占以及抽逃出资等多项罪名,证据比较扎实。”
“所有的证据,足以认定她们的欺诈行为。”
我点点头:“天网恢恢。”
她把几份文件递给我:“这是需要您确认签字的证人证言部分,以及相关证据清单。”
我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签上了名字。
“谢谢王警官,你们办事效率很高。”
她收起文件,起身告辞:“周行长,后续如果需要您出庭,我们会再联系。再次配合。”
“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的义务。王警官慢走。”
送走她,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那场闹剧,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张婉华将面临法律的审判,那个销售或许正在某个工地挥汗如雨,或者骑着电瓶车穿梭于大街小巷。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诚信是金,规则是铁。
贪婪是深渊,而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