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再次醒来时,鼻尖是消毒水味。
左脸传来密密麻麻的痒痛。
我动了动手指,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雪儿,你醒了?”
陆宴舟的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这个样子,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心疼的掉眼泪。
但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想笑。
我抽回手。
陆宴舟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闪烁了一下:
“医生说伤口有点深,缝了十二针……不过你别怕,我已经联系了韩国有名的整形团队,一定能修复好,不会留疤的。”
“就算……就算留疤也没关系,我不嫌弃。”
不嫌弃?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英俊却虚伪的脸。
我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尖叫,也没有哭闹着要找外婆。
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这么平静,陆宴舟反而有些不安。
“雪儿,你说句话好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别这样看着我……”他声音颤抖。
“陆宴舟。”
我终于开口,声音粗砺,“我想喝粥。”
陆宴舟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好!好!我这就去买,去买你爱的那家皮蛋瘦肉粥!”
他跌跌撞撞的冲出病房,仿佛只要我肯吃东西,那个听话的姜雪就回来了。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赤脚走到窗边。
玻璃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左脸裹着厚厚的纱布。
手机在床头震动。
是苏婉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正坐在陆宴舟的豪车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配文:
【姐姐,听说你毁容了?真可惜,宴舟哥哥昨晚可是抱着我哭了一整晚呢,他说看到你那张脸就做噩梦。】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
如果是以前,我会气得发抖。
外婆的骨灰还在下水道里,我怎么能死呢?
我要活下去。
不但要活,我还要让陆宴舟站的更高,再亲手把他推下来。
我要让他尝尝,什么叫一无所有。
6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没再反抗。
陆宴舟喂我吃饭,我张嘴。
陆宴舟抱我去晒太阳,我搂住他的脖子。
除了不爱说话,我似乎变回了那个爱他如命的姜雪。
我的顺从让他看我的眼神,一天天从戒备变成愧疚。
出院那天,陆宴舟把我接回了半山别墅。
刚进门,就看到苏婉穿着真丝睡衣,像个女主人一样坐在沙发上。
“哟,姐姐回来了?”苏婉看到我脸上的纱布,捂住嘴,
“天哪,怎么包的像个木乃伊一样?宴舟,这晚上看着多吓人啊。”
陆宴舟眉头微皱,刚要开口,我却先动了。
我浑身颤抖起来,猛的缩进陆宴舟的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口。
“别打我……别抢我的盒子……我听话,我学狗叫……求求你别让外婆淋雨……”
我语无伦次的念叨着,眼泪大颗的砸在陆宴舟的口。
陆宴舟的身体猛的一僵。
那天雨夜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他想起了那个被踢飞的骨灰盒,想起了我的尖叫。
“雪儿不怕,没人敢打你,我在。”陆宴舟抱紧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转头看向苏婉时,眼神冷了下来。
“滚出去。”
苏婉愣住了,瞪大眼睛:“宴舟?你让我滚?为了这个丑八怪?”
“我不想说第二遍。”陆宴舟的声音很低,不带一丝温度,
“从今天起,别让我再看到你出现在这里。还有,把你手上那张副卡交出来。”
“宴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明明是你把她成这样的,现在装什么深情!”苏婉吼道。
“闭嘴!”
陆宴舟随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
“砰!”烟灰缸在苏婉脚边炸开,碎片划破了她的小腿。
苏婉尖叫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别墅里安静下来。
陆宴舟低头,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雪儿,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我会补偿你的,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埋在他怀里,乖巧的点点头。
陆宴舟,这只是开始。
我要让他失去所有,变得没人可以依靠,最后只能抓住我。
7
为了让陆宴舟彻底放心,我做了一件事,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
在他生那天,我向他求婚了。
那天晚上,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摘掉了脸上的纱布。
那道伤疤横在左脸,在烛光下看着很吓人。
陆宴舟看到我的脸时,瞳孔缩了一下,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我不在乎。
我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宴舟,我们结婚吧。”
陆宴舟愣住了,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拿起了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协议》和一份《遗嘱》。
协议里写着:如果离婚,我净身出户,不要陆家一分钱。
遗嘱里写着,如果我意外死亡,我名下所有的人身意外险赔偿金,全部归陆宴舟所有。
“雪儿,你这是什么?”陆宴舟看着文件,眉头紧锁,“你还在怪我?在试探我?”
他是个商人,生性多疑。
我不图钱,不图名,还要嫁给他,这不合常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的跪下。
就像那天在宴会上一样,只不过这次,我是跪在他的膝盖间,仰着头,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
“宴舟,外婆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我拉着他的手,贴在我那半张毁容的脸上,眼泪滑落,
“我现在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只有你不嫌弃我。我怕……我怕你会不要我。”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陆太太的名分,只要能留在你身边赎罪。”
“我知道以前是我贪心,想要那五十万。现在我明白了,钱没用,只有你是真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抵在自己的心口。
“如果你不信我,我现在就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刀尖刺破皮肤,渗出了血。
“姜雪!你疯了!”
陆宴舟脸色一变,一把夺过刀扔的远远的。
他想,一个为了他连脸都敢划、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怎么可能算计他?
她真的被自己管住了。
陆宴舟一把将我抱起,压在沙发上,吻落在我的伤疤上。
“好,我们结婚。下个月初八,我要给你办一场全城热闹的婚礼。”
我闭上眼,顺从的承受着他的吻。
胃里一阵恶心,但我只是闭上了眼。
签吧,陆宴舟。
这不仅仅是结婚协议,更是你的死亡通知单。
8
婚礼定在全城唯一的七星级酒店。
陆宴舟为了展示他的深情,邀请了京圈所有的名流,还请了无数媒体进行全程直播。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嫌弃毁容的妻子,他是浪子回头的绝世好男人。
化妆间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定制婚纱,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
化妆师费尽心思想要遮盖我脸上的疤,我却挥挥手制止了。
“不用遮。”我淡淡道,“这是他留给我的记号。”
化妆师尴尬的笑了笑,不敢多嘴。
吉时已到。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鲜花铺路,灯光明亮。
陆宴舟站在红毯尽头,一身白色西装。
我挽着伴郎的手,一步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我就在心里对外婆说一句话。
外婆,你看,害死你的人就在那里笑。
外婆,你别急,雪儿马上就送他下来给你赔罪。
走到舞台中央,陆宴舟深情的牵起我的手。
司仪激情澎湃的念着誓词,台下掌声雷动。
苏婉坐在角落里,戴着口罩帽子,眼神怨毒的盯着我。
我知道她会来,这是我特意发匿名短信激她来的。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并观看我们要送给新人的神秘惊喜视频!”司仪大声宣布。
陆宴舟笑着看着我:“雪儿,这是我让人剪辑的我们这五年的点滴,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微微一笑,拿过话筒,声音清脆:“宴舟,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陆宴舟一愣:“什么?”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巨大的LED屏幕,打了个响指。
“啪。”
原本应该播放甜蜜照片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片漆黑。
接着,一段刺耳的音频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也传到了网上。
“再叫两声,一声十万。”
“汪,汪……”
“手术费没有,赏钱只有这个。拿去给那老不死的买棺材。”
全场死寂。
陆宴舟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一下白了。
他猛的看向我:“姜雪!这是什么?快关掉!”
但这还没完。
屏幕画面一转,是一段监控录像。
暴雨夜,豪车,一个男人狠狠一脚将一个裹着塑料袋的盒子踢飞,骨灰炸开,流进肮脏的下水道。
接着,画面切到了医院的缴费处。
“陆总,姜小姐外婆的呼吸机……”
“拔了。把钱留着给婉婉买那个皇冠。”
哗——!
全场一片哗然。
闪光灯疯狂的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
“天哪,这是谋吧?”
“把人外婆骨灰踢下水道?这是人的事吗?”
“陆宴舟居然是这种畜生!”
陆宴舟疯了一样冲向控制台:“关掉!给我关掉!姜雪,你敢阴我?”
我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终于露出了这半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抚摸着脸上那道疤痕,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陆宴舟,你不是喜欢看戏吗?”
“这场为你准备的戏,好看吗?”
9
宴会厅彻底乱了。
陆宴舟想要冲上台,却被几个突然冲出来的黑衣人按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双眼通红的瞪着我:
“姜雪!你毁了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吗?我是陆宴舟!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陆总,你是不是忘了,我给你的惊喜不仅有视频。”
我轻轻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屏幕上是一沓沓财务报表。
接着是税务漏洞的证据。
还有他非法挪用公款的记录,都是为了填补苏婉的挥霍。
“陆宴舟,光骂你没用,我觉得法律才能治你。”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的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被按在地上的陆宴舟。
“陆宴舟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巨额逃税、挪用公款、商业欺诈,证据确凿,请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锁住了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手。
陆宴舟懵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姜雪……你装疯?这半年,你一直都在演戏?你每天给我煮粥,每天说爱我,都是为了今天?”
我缓缓蹲下身,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是啊。我不演的像一点,怎么能拿到你的指纹,怎么能进你的保险柜呢?”
“陆宴舟,那五十万的手术费,你当初没给。现在,你用你的下半生来还吧。”
陆宴舟被带走时,发出了一声嘶吼。
而那个躲在角落里的苏婉,早就被媒体和债主团团围住,她尖叫着捂住脸,却挡不住那些让她身败名裂的镜头。
我站在台上,摘下头纱,随手扔在地上。
这场戏,结束了。
10
五年后。
海滨小镇的阳光总是很足。
我在巷子口开了一家花店。
虽然左脸的伤疤还在,但我不再戴口罩了。
这里的居民很淳朴,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偶尔有小孩子好奇的问,我就笑着说是天使亲了一口。
“雪儿,吃饭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宋清摸索着扶墙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鱼。
他是个盲人,也是我的丈夫。
遇到他是在我离开那座城市的第二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宋清是我的房东,他看不见我的脸,就不知道我脸上的疤。
他只说:“你的声音很净,像我小时候听过的风铃。”
他不会强迫我学狗叫,不会让我下跪,他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他会在下雨天因为担心我害怕雷声,整夜守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他会笨拙的摸索着我的脸,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说:“这是你的记号,说明你很勇敢。”
“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小心烫。”
宋清准确的握住我的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今天店里忙吗?”
“还行,卖出去两束百合。”
“那就好。”宋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喂到我嘴边,“奖励你的。”
糖很甜,橘子味的。
这种平淡的子,是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外婆,你看到了吗?雪儿现在过的很好。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股熟悉的古龙水味夹杂着海风吹了进来。
我嘴角的笑意凝固,慢慢转过身。
逆光处,站着一个消瘦的男人,看着很沧桑。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眼角有了皱纹,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陆宴舟。
他出狱了。
11
陆宴舟死死的盯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瞬间,他眼神黯淡下去。
“雪儿……”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你……怀孕了?”
我下意识的护住肚子,冷冷的看着他:“这位先生,买花吗?不买请出去。”
“我是宴舟啊!我是陆宴舟!”
他快步冲过来,想要抓我的手,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这五年在牢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通了,以前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苏婉那个贱人也跑了,我只有你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就像当年我跪他一样。
“雪儿,你看,我不嫌弃你的脸,我现在也是个废人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把那个孩子当成亲生的……”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陆宴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指了指里屋正在摸索着摆碗筷的宋清,“我有丈夫,我很爱他。至于你嫌不嫌弃我……”
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凭什么觉得,我在乎你的看法?在我和我丈夫眼里,你连路边的垃圾都不如。”
陆宴舟脸色惨白。
在他心里,我应该是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摇尾乞怜的姜雪。
哪怕他把我踩进泥里,我也应该在那滩泥里爱着他。
“不……不可能!你爱的是我!那个瞎子能给你什么?他连你的脸都看不见!”
陆宴舟吼道,突然起身想要冲向里屋,“我去了他!只要他死了,你就回来了!”
“住手!”
我立刻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小货车突然从巷子口冲了过来,直直的撞向花店的大门!
12
“小心!”
一切发生的太快。
陆宴舟原本是冲向宋清的,但在看到车头即将撞上我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他猛的转身,用尽全力推开了我。
“砰——!”
一声巨响传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陆宴舟躺在血泊里,身体扭曲,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围了上来。
我跌坐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清摸索着从屋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焦急的喊着:“雪儿!雪儿你在哪?你没事吧?”
“我在这。”
我连忙爬起来,握住宋清颤抖的手,“我没事,别怕,我没事。”
确认我没事后,我才转头看向陆宴舟。
他还没断气。
他看着我,嘴角溢着血沫,却努力的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解脱了,又像是在期盼什么。
他在等。
等我扑过去哭喊,等我感动,等我在他临死前说一句“原谅”。
就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男主用生命洗白,女主痛哭流涕,最后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白月光。
可惜,我不是电视剧女主角。
我是姜雪。
是被他亲手死了灵魂的姜雪。
我扶着宋清,轻轻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柔声说:
“清哥,外面出车祸了,场面有点乱,我们回屋吧。”
陆宴舟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没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气音:“雪……雪……”
我没有回头。
哪怕一步。
我挽着宋清的手,跨过地上的血。
“今晚的鱼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我对宋清说。
“好,我还给你剥了橘子糖。”
我们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将外面的喧嚣和血腥,以及那个正在冷却的男人,都关在了门外。
陆宴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是我给丈夫整理衣领时温柔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