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茜茜…”
她在我耳边轻声叫道,我无法回应。
只能看着她带着恳求的语气又叫了一遍:
“茜茜…”
我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妈妈突然疯了一样开始擦地上早已涸的血迹。
“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疼吧?”
“别怕,别怕啊茜茜!”
“妈妈在这呢。”
她试图抱我起来,可我一次次从她手心滑落。
她只能环住我,将我脸上的碎发拂开。
“为什么难过,妈妈?”
“我死了,你们以后只有妹妹一个女儿了。”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为什么要哭泣呢?”
爸爸听见动静,冲到房间门口。
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他哆嗦着拿出手机试图拨120。
可手却抖得厉害,一直打不开手机。
这时妹妹抱着布老虎出来了:
“爸爸妈妈,姐姐怎么了?”
爸妈已无暇回答妹妹的问题,只是将她推到一边。
妹妹噘起嘴来:
“爸爸妈妈今天不是要带我去游乐园吗?”
没有人理她,她将布老虎狠狠地摔到爸爸脚下,跑回了屋子。
救护车很快来了。
医生和护士提着沉甸甸的急救箱,快步冲了进来
在看到满地的血后,他们只是机械地检查了我的瞳孔,摸了我的颈动脉。
随即起身,冲着满脸是泪、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点希望的爸爸妈妈,缓缓摇了摇头:
“初步判断,患者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死于割腕自,流血过多。”
妈妈猛地扑过去抓住医生的衣服:“不可能!医生你再救救她!她还活着的!她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舍得自啊!”
“对不起,请你们节哀。但人……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没有生命体征……”妈妈呆呆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打开手机,却发现了妹妹和我的聊天记录:
“你这个贱人,是你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
“去死,你去死吧!”
“知道为什么你叫念念吗?因为爸爸妈妈一直希望我能回来。”
每看一条,妈妈的脸就冷下一分。
当妹妹回复我:“对不起,姐姐,我错了”时,妈妈爆发了。
“你这个祸害,为什么要针对妹?”
“她才五岁,她懂什么?”
“她是最无辜的。”
“你为什么不死在山里?”
我声嘶力竭地解释:
“不是我,我没有!”
眼里灼烧感越来越强,终于流下了血泪。
她像丢破布一样将我的尸体丢在一旁。
我知道,她相信了。
6
爸爸试图拉住要离开的妈妈:
“茜茜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指责她?”
“茜茜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不会这样做。”
“我相信她!”
血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想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却靠不住。
妈妈推开爸爸:
“这么恶毒的人,不是我的女儿。”
“我答应了带念念去游乐园,不能失约。”
“老徐,茜茜已经不是原来的茜茜了!”
“她死有应得!”
留下这句话,妈妈带着妹妹离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妹妹听到这句话后翘起的嘴角。
“妈妈,姐姐离开了吗?”
“以后妈妈只有念念一个孩子了吗?”
妈妈吸了吸鼻子:
“是啊,以后妈妈只有念念一个宝贝了。”
说完,她牵着妹妹去游乐园。
“恭喜你,妈妈!”
“只有一个女儿了。”
我看着她俩的背影,释然一笑。
爸爸还是保持妈妈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我。
“爸爸,你太辛苦了,茜茜不去上舞蹈课了。”
“这样爸爸就不用总是加班了。”
“爸爸你的肩膀又疼了,给!这是茜茜攒的零花钱,爸爸拿着去看医生。”
“爸,我不补课了,补课费太贵了。我自己也可以学。”
“爸,我…”
从小到大我懂事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爸爸眼前划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呜咽声,像笑又像苦,听得人心头发颤。
“是爸爸的错,爸不该骂你,爸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说着,他用力揪扯自己的头发。
“你不是拖累,你是爸爸的宝贝啊!”
他好像再也承受不住这痛苦,一下又一下地用头撞墙。
墙上留下了点点血迹。
我飘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伸手想拉住他。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啊爸爸!”
我声嘶力竭,可爸爸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撞头。
“是我,是我…害了你。”
爸爸好像累了,贴着墙缓缓滑下。
“茜茜,爸爸去加班,这只布老虎就代替爸爸保护你。”
“那,它就是爸爸的分身是吗?就像孙悟空一样?”
巨大的痛苦将他席卷。
“对不起茜茜,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他两手紧紧将我那只破旧的布老虎抱在前。
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到地上,晕染了血迹。
“爸爸今天还去给你请疗愈师啊!”
“爸爸还没看到你康复,你怎么就走了?”
“我的宝贝女儿啊…”
被晕染的鲜血刺痛了我的眼,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经为我撑起一方天地的男人,佝偻了腰,蜷在一起哭泣。
7
我的葬礼当天,天空阴沉,丝丝细雨飘落。
爸爸为我买了一块空旷的墓地,旁边种下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爸知道你被关怕了,所以给你选了这里。”
“这里白天阳光足,晚上还有月光。”
“别怕,茜茜,爸还给你种了辟邪的柏树。”
“要是有鬼欺负你,来梦里告诉爸爸。”
旁边的李阿姨擦掉眼角的泪:
“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她就应该魂飞魄散!”
恶狠狠的声音响起,令我心头一颤。
妈妈的声音斜进来:
“她就是个!她还咒念念去死。”
“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脸色逐渐泛红,声音也忍不住拔高:
“死了好,死了之后我就能专心带我的念念了。”
妈妈牵着妹妹站在一旁,她们两个没有穿黑衣戴白花。
她穿了暗红的裙子,就像我当时涸的血的颜色。
妹妹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
她将妈妈的手抬起来,亲了亲:
“妈妈别生气,姐姐已经得到了惩罚。”
“以后念念陪着你!”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恶毒?那是你姐姐啊?”
“真不懂事!”
“她们娘俩真不像话,大女儿都没了,还穿这么鲜艳。”
周围争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爸爸握紧拳头,头上青筋暴露,却抿住嘴角一言不发。
“徐先生!”
这时,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穿过参加葬礼的人群快步走来。
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
“徐先生,我们已经查到,刀片就是你的小女儿在你们临走时放在地上的。”
喘吁了一口气,他接着说:
“除此之外,您委托我们查询的是谁散播了关于您大女儿是拐卖后被救回的言论。”
“经查证,是…是您的小女儿。”
爸爸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妹妹。
妹妹摇着头说:
“不是我,不是我。”
“爸爸你相信我!”
见爸爸只是狠狠地盯着她却并不回应她的话,她慌了。
她去拽妈妈的手:
“妈妈,你相信念念吗?”
“念念没有做过。”
妹妹话音发颤,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里跑出。
“是了,当时我去买菜,就是念念这个丫头告诉我,她那个被拐卖的姐姐要回来了。”
李阿姨突然说道。
周围议论声响起:
“对,她也和我说过,还说她姐姐遭到了多少虐待。”
“还说她姐脾气不好,让我们体谅。”
…
“够了!”妈妈尖叫着打断周围人的议论。
她一把抱起妹妹,亲了亲她的脸蛋:
“妈妈相信念念。”
“念念是一个善良懂事的孩子。”
“念念不会让妈妈生气的。”
“走,咱们回家!”
边说,边抱着妹妹往人群外走。
“站住!”
爸爸嘶哑的声音响起:
“念念,你是善良的孩子是吗?”
看着爸爸回应妹妹,她将趴在妈妈肩上的头抬起,眼巴巴地回答爸爸:
“是,念念最善良了。”
爸爸死死捏住他的衣角:
“善良的孩子是不会撒谎的。那么念念能告诉爸爸,是念念把刀片放在地上的吗?”
妈妈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好像也在等着妹妹的回答。
“不…不是。”
妹妹磕磕绊绊地回答。
爸爸眼里的光熄灭了,他缓缓松开已经捏皱的衣角。
“是妈妈马虎掉在地上的,念念怕受伤,就没有捡起。”
妹妹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爸爸失望地转过身,看着我的墓碑。
上面是他亲手为我刻的:愿你在天堂,拥有在地上未曾拥有的自由与快乐。
“你们走吧!”
爸爸疲惫的声音响起:
“茜茜现在一定不愿意看见你们。”
我站在一旁,看着仿佛被抽走力气的爸爸,泣不成声。
“我们离婚吧,老徐。”
妈妈冷漠的声音传来。
爸爸好像没有听到,只是将雨伞放在我的墓碑上:
“茜茜,雨下大了,别淋雨,快点回来。”
8
爸爸妈妈离婚之后。
妈妈带着妹妹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爸爸委托一位小说家将我的故事写出来。
书出版的那天,他摸着书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的故事被改编成了电影,全国热映。
他爸爸却在自学了心理学,考取证书后,专门帮助像我一样被拐之后受到巨大创伤的受害。
他拯救了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解开了无数的心锁。
自己却被永远困在我自的那一天。
多年后,爸爸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银发早已爬满头。
电视里女主持人继续播报着今新闻:
“据悉,警察于昨破获一起案,犯罪嫌疑人徐某念…”
爸爸抬眼看了看他和妈妈的合照,慢慢垂下头。
过了一会,他苍老的声音响起:
“茜茜,你听到了吗?”
“坏人终于受到了惩罚。”
“茜茜,别原谅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如果当时爸爸多理解你一点…”
我趴在爸爸耳边,就像小时候和爸爸说悄悄话一样:
“爸爸,我一直没有恨过你,也没有恨过妈妈。”
“谢谢你们当时接我回家。”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意识逐渐消散。
明知道爸爸感受不到,我还是固执地抬起手整理了他额前的碎发。
再见了爸爸,好好生活。
下辈子,我再做您的女儿。
说完,我感到那股支撑着我留在世间的、微弱的联系,正在快速消散。
最后一眼,我看到爸爸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微风拂过。
我像一粒尘埃,终于飘进了无始无终的风里。
没有亏欠,没有挣扎,没有明天。
只有广袤的、温柔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