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两个民警接过红本子,翻开,核对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
“林浅?”
年长的警察问。
“是我。”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
“对。”
警察合上房本,转头看向屋里的人,脸色沉了下来。
“谁是负责人?谁动的手?”
林浩手里的安全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往后缩了一步,指着装修工头:
“是他!是他砸的!”
工头把手里的电锤往地上一扔:
“哎!小伙子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是你给钱让我砸的,说这是你婚房,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有转账记录!”
“这……”
林浩语塞,看向王桂芬。
王桂芬一把抓住警察的胳膊,指着我喊:
“警察同志!别信她!她是骗子!这房本是假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钱买房?
“肯定是为了骗房子伪造的证件!抓她!快抓她!”
警察甩开王桂芬的手:
“证件真伪我们有系统可以查,不用你教。
“倒是你们,如果这房子真是这位女士的,你们这属于非法侵入住宅,还涉嫌故意毁坏财物。
“看这墙砸的,这可是承重墙,整栋楼的安全都被你们毁了!”
“什么毁坏财物?这是家务事!”
王桂芬指着我骂:
“她是我女儿!我是她妈!她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我给我儿子装修婚房,天经地义!
“什么法不法的,我就知道我是她老娘!”
我看了一眼物业经理:
“经理,定损了吗?”
物业经理擦着汗,看了一眼那面墙:
“这可是承重结构,恢复原状得请专业机构加固,加上罚款和对楼下邻居的赔偿……保守估计,五十万打底。”
“五……五十万?”
张丽尖叫一声,捂着肚子晃了两下,差点晕过去。
林浩一屁股坐在建筑垃圾上。
“听见了吗?”
我看着王桂芬。
“五十万。还不算我追究你们刑事责任。”
“你……你敢!”
王桂芬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要死你弟吗?”
我转头对警察说:
“警察同志,你也听到了。他们不仅不认错,还试图道德绑架。我坚持立案,绝不调解。
“请把相关人员带回去调查。”
警察点了点头,掏出手铐,走向林浩。
“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我不去!妈!救我!”
林浩看见手铐,哭喊起来。
“妈!我不想坐牢!这墙是你让我砸的!你说砸了这房就是我的了!妈你快跟他们说啊!”
王桂芬扑上去,张开双臂拦在林浩面前:
“不许抓我儿子!要抓就抓我!是我让他砸的!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儿子的!是这个死丫头偷走了我儿子的房子!”
她转头盯着我:
“林浅!你个丧门星!你赶紧跟警察说这是误会!说这房是你送给你弟的!快说啊!不然我就撞死在这儿!”
说着,她低下头,作势要往那面着钢筋的墙上撞。
周围的邻居发出一阵惊呼。
我站在原地。
“撞吧。”
我说。
“那面墙够硬,争取一下撞死,省得以后还要还那五十万。”
王桂芬的动作僵住了。
警察趁机拉开她,给林浩戴上了手铐。
“老实点!别妨碍公务!”
林浩被推搡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死死盯着我:
“姐……姐我错了!我不装修了行不行?你别让我坐牢啊!”
我看着他。
“晚了。”
警笛声呼啸而起。
王桂芬坐在满地灰尘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造孽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畜生啊!要把全家往死里啊!”
我跨过地上的碎石块,走到她面前。
“这不叫造孽。”
我指了指那面被砸烂的墙。
“这叫。”
6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林浩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
张丽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王桂芬正抓着负责调解的民警的袖子:
“警察同志,这真是家务事啊!哪有姐姐把亲弟弟送进监狱的道理?这传出去让人笑话啊!”
民警抽回袖子:
“大妈,现在不是家务事的问题。
“经过鉴定,房屋承重结构受损严重,维修费用加上对整栋楼的安全评估费,总计五十八万。
“而且因为涉嫌故意毁坏财物数额巨大,如果你女儿坚持追究,你儿子面临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七……七年?”
王桂芬身子一晃。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我正坐在对面签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浅!”
王桂芬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了!你就这一个弟弟啊!他才刚结婚,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你也是林家的人,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她一边哭,一边把头往地上磕。
砰,砰,砰。
额头很快红肿一片。
周围的警察和辅警都看过来。
我放下笔,看着地上这个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的女人。
“妈,你记不记得我大三那年?”
王桂芬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费要八千。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林浩看上了一双限量版球鞋,也是八千。你二话没说就给他买了。”
我看着林浩:
“那双鞋,还在吗?”
林浩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我。
“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
我站起来,把签好的立案告知书递给警察。
“现在跟我谈亲情?这五十万,你们是赔钱,还是让他坐牢,二选一。别指望我撤案。”
“赔!我们赔!”
张丽突然跳起来,尖叫道。
“妈!你快拿钱啊!你想让浩浩坐牢吗?”
王桂芬瘫坐在地上。
“我哪有钱啊……家里的钱都给浩浩买车下聘礼了……那十万块本来是浅浅给的,她又撤回了……”
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浅浅,你那十万块还在吧?你先拿出来救救急!就当妈借你的!以后让你弟赚钱还你!”
我抽回腿,拍了拍裤脚上的灰。
“我的钱,只有两个用途。”
我看着她。
“第一,给我自己花。第二,买窜天猴听响。给你们?做梦。”
我转身往外走。
“林浅!你不得好死!”
身后传来王桂芬的诅咒。
“你没有良心!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
“正好。”
我笑了笑。
“我也当没你这个妈。咱们两清。”
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
是大姨。
“浅浅啊,你是不知道,你妈都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快断气了。
“你就饶了浩浩这一次吧,哪怕让他给你打个欠条呢?”
“大姨。”
我打断她。
“你家表哥去年买房还差二十万吧?”
“啊?是啊……你问这嘛?”
“林浩现在急需五十万。您要是觉得我是为了那点钱太计较,要不您借给他们?
“这可是救命的功德,您别错过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7
林浩最终还是被拘留了。
赔偿款没到位。
王桂芬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又腆着老脸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了二十万。
剩下的三十多万,是个窟窿。
王桂芬开始发疯。
她不再去派出所哭闹,而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就职的公司楼下。
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知名企业员工林浅,母下跪,送弟入狱,天理难容!】
她带着个扩音器,坐在花坛边上循环播放:
“大家来看看啊!这就是你们公司的优秀员工!把亲弟弟告进监狱,得亲妈卖房卖血!这种毒妇,谁敢用啊!”
正是上班早高峰。
来来往往的同事、领导,甚至隔壁公司的路人,都停下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市场部的林浅吗?”
“天哪,看不出来啊,平时挺和气的,家里这么乱?”
“把弟弟送监狱?这也太狠了吧?”
HR总监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林浅,公司很重视员工的个人形象。楼下那位……确实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你看是不是先停职处理一下家务事?”
这正中王桂芬下怀。
我看着窗外那个身影,深吸一口气。
“总监,给我十分钟。”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早已剪辑好的视频。
从大年三十的录音,到砸墙现场的监控,再到派出所她下跪迫的录像。
还有以前林浩在朋友圈炫富、王桂芬在家族群里骂我“赔钱货”的截图。
我配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关于“母下跪”的真相:从一箱过期酸到五十万承重墙的代价。】
点击发送。
发到了公司大群,发到了业主群,发到了本地最大的民生论坛。
我走出公司大门。
王桂芬还在那嚎:
“大家评评理啊……”
突然,几个保安走过来,直接上手架起她的胳膊。
“什么!你们什么!我要告你们!”
王桂芬拼命挣扎,扩音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大妈,别演了。”
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
“全网都看见你那些破事了。砸女儿承重墙还有理了?赶紧滚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王桂芬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视频,看着视频里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以及底下那几千条骂她是“老吸血鬼”的评论。
“不……这不是真的……你们都被她骗了……”
她瘫软下去,被保安拖出了视线。
回到家,我接到了林浩的电话。
是在看守所打来的。
“姐……张丽跟我离婚了。”
他的声音沙哑。
“她把家里剩下的那点钱都卷走了,连我那辆车都开走了。她说不想跟个劳改犯过子。
“姐,我现在只有你了。你能不能撤案?我出来一定打工还你钱!真的!”
“林浩,张丽是你自己选的。你说她温柔贤惠,说她是你这辈子的真爱。现在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你的。”
我说。
“至于打工还钱?你那双手,除了打游戏和砸墙,还会什么?五十万,你打算还到下辈子吗?”
“姐!我是你亲弟啊!”
“嘟。”
我挂断了电话。
8
半年后,那个案子宣判了。
林浩因为故意毁坏财物罪,判了一年半。
还要赔偿各类损失共计六十二万。
张丽跑了,带走了她给未出世孙子准备的金锁和红包。
老家的房子卖了,王桂芬在城里租了个地下室,靠捡废品和给人洗碗度。
而我,卖掉了那套已经修复好的房子。
我辞职了。
我用卖房的钱和这几年的积蓄,在另一个沿海城市开了一家民宿。
那天,我在民宿的前台算账。
门外走进来一个送快递的老人。
她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递给我。
“姑娘,你的快递。”
声音很耳熟。
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紧接着是震惊。
“浅……浅浅?”
是王桂芬。
才半年没见,她老了不止十岁。
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我接过快递,拿起笔签收。
“谢谢。”
我把单子递给她。
王桂芬的手在抖。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伸手拉我,又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缩了回去。
“浅浅……妈……妈过得苦啊……”
她眼泪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你弟在里面受罪,我在外面要饭……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妈,给妈个住的地方吗?
“这店是你开的吧?这么大,给妈留个打扫卫生的活也行啊……”
店里的客人好奇地看过来。
“阿姨。”
我看着她。
“我们这儿不招人。尤其是手脚不净、喜欢砸东西的人。”
王桂芬的脸僵住了。
“还有,”我指了指门口的监控,“别我报警。上次是砸墙,这次你想碰瓷?”
“你……你好狠的心啊!”
王桂芬嚎啕大哭。
“我是你亲妈啊!”
“保安。”
我按下了对讲机。
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安走了进来。
“这位阿姨迷路了,请她出去。”
王桂芬被架了出去。
透过落地窗,我看见她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拍着大腿哭了一会儿。
然后又不得不爬起来,拖着那个沉重的快递袋子,一步一挪地消失在街角。
我转过身,给林子发了个视频。
“刚才看见王桂芬了。”
“?她没讹你吧?”
“没。被我轰走了。”
“得漂亮!这才是我的爽文女主!”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9
又过了一年,林浩出狱了。
有了案底,好工作是别想了。
他只能在家啃老。
啃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王桂芬。
听说母子俩现在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天天吵架。
“都怪你!要不是你让我砸墙,我能进去吗?我能有案底吗?”
林浩把碗摔在地上,指着王桂芬的鼻子骂。
“你怎么能怪妈?妈还不是为了你?为了给你弄套房?”
王桂芬一边捡碎片一边哭。
“是你姐那个白眼狼心太狠……”
“别提她!一提她我就来气!你怎么没本事把她弄死啊?你怎么没本事把钱要来啊?废物!都是废物!”
林浩一脚踹翻了桌子。
王桂芬被砸到了脚,疼得哎哟直叫,不敢还嘴。
这是表姑告诉我的。
表姑现在成了我的传声筒,每次打电话都要把那边的惨状描述一番,语气里满是讨好。
“浅浅啊,你是不知道,你弟现在动不动就打你妈。
“那天把你妈推倒在地上,还要钱买酒喝。你妈现在一身病,也没钱治,看着真可怜……你看,你要不要……”
“表姑。”
我打断她。
“我这边正忙着数钱呢,没空听笑话。挂了。”
那五十八万的赔偿款,林浩至今一分没还。
法院强制执行也没用,因为他们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这天,我开着车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看他们,是为了把户口迁出来。
办完手续出来,路过那个熟悉的菜市场。
正是冬天,下着雪。
市场门口,一个老人正跪在雪地里乞讨。
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只有几个硬币。
她旁边,躺着一个男人,正在呼呼大睡,酒气熏天。
有人路过,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砸姐姐承重墙的一家子吧?”
“是啊,真是。儿子废了,当妈的还要出来要饭养儿子。”
“听说那个姐姐现在是大老板了?”
“那是人家有本事。这种吸血鬼家庭,谁沾上谁倒霉。”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
那个乞讨的老太婆抬起头,看到了我的车。
那是辆保时捷。
她愣住了。
她认出了我。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冲过来。
“浅浅!浅浅是你吗?妈错了!妈真的知错了!”
她推醒旁边的男人:
“浩浩!快起来!你姐来了!你姐开大奔回来了!咱们有救了!”
林浩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见我的车,眼睛都绿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马路上冲。
“姐!给我钱!给我一百万!不,两百万!”
我关上车窗。
“嗡——”
引擎轰鸣。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溅起一片泥水,精准地泼在了他们身上。
后视镜里,王桂芬和林浩在泥泞中追了几步,然后摔倒在雪地里。
他们还在喊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车里的广播正在放一首歌。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我换了个台,踩下油门。
雪停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