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顾衍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只顾着盯着婴儿车里那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宝宝,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婆婆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凝固成一种扭曲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团襁褓:
“这怎么回事?抱错了吧?护士,你们是不是抱错了?”
护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记录板递过去。
“刘思思,产房302,就这一个孩子刚出生,怎么会错?家属签字确认一下。”
顾衍的脸色从最初的呆滞,转为铁青,又涨成猪肝般的紫红。
他猛地扭头,死死瞪着产房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那扇门,将里面刚生产完的刘思思生吞活剥。
“刘、思、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额角青筋暴跳。
我没兴趣欣赏他们家的这出伦理大戏,转身准备离开。
这地方,多待一秒都嫌空气污浊。
“谢书晴!”顾衍却猛地叫住我,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写满了耻辱、愤怒和一丝乞求的脸上。
“知道什么?”我语气平淡。
“知道你的‘好妹妹’怀了个黑皮肤的孩子?还是知道,你妈天天挂在嘴边的‘金孙’,跟你顾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婆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
“谢书晴!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嫉妒思思,陷害她!”
我差点笑出声。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这份无理取闹的功力,真是几十年如一。
“我陷害她?”我走近两步,目光冷冷扫过他们。
“我哪有那个本事,让她肚子里长出一个黑皮肤的孩子。顾衍,你不如问问你自己,或者问问你的思思妹妹,那天晚上接她吃饭喝酒之后,送她回的是哪个家,见的又是哪个人。”
顾衍瞳孔骤缩,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刘思思刚搬进来时,确实有几次夜不归宿,说是去闺蜜家。
有一次凌晨才回,身上酒气混合着一股陌生的、浓烈的男士香水味。
当时他还有些不高兴,刘思思拉着他的胳膊撒娇,说闺蜜新交的外国男友请客,味道是沾上的,他也就没再深究。
现在想来,哪是什么闺蜜的男友?
本就是她自己。
“啊——!!!”
顾衍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吓得护士倒退两步,不满地瞪着他。
“骗子!都是骗子!”他双眼赤红,口剧烈起伏。
公司濒临破产的压力,和此刻奇耻大辱的叠加,终于让这个一向自诩风度的男人彻底失了态。
婆婆已经顾不上我了,她扑到婴儿车边,又不敢碰那个孩子,只是慌乱地看着顾衍。
“儿子,这怎么办啊?这肯定不是我们顾家的种!我们被那个小贱人骗了!让她滚!让她带着这个野种滚!”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安静的产科走廊里回荡。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扯了扯嘴角,转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5、
“书晴!别走!”顾衍再次喊我,声音里带了哭腔,满含复杂的情绪。
他踉跄着追上来,想拉我的手臂。
我侧身避开,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顾总,请自重。”我冷淡地说。
“我们之间,只剩离婚协议需要你签字了。当然,如果你坚持不签,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至于公司,”
我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骤然放大的恐慌。
“祝你破产快乐。”
说完,我不再停留,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当地走向电梯。
身后,是婆婆歇斯底里的哭骂,顾衍压抑的低吼,以及护士不耐烦的制止声。
电梯门合上,将所有喧嚣隔绝。
镜面门映出我的脸,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心死之后,便是重生。
我没再去管顾家那摊烂事。
沈南洲给我配了独立的办公室,视野开阔,团队精。
我将全部精力投入新的,用实力在沈氏迅速站稳脚跟。
沈南洲是个聪明且守信的者,他给了我足够的权限和尊重,推进得比预期更快。
不到两个月,顾氏集团资金链彻底断裂的消息,就登上了财经新闻的头条。
曾经风光一时的企业,如今只剩一堆债务和诉讼。
顾衍名下的资产被冻结,别墅、车子都被挂上了拍卖网。
听说婆婆急得住了院,天天在医院骂刘思思是扫把星,骂我狠毒,骂老天不开眼。
而刘思思,在生下孩子、真相大白后,就被顾衍赶出了家门。
婆婆更是放话,一分钱都不会给她。她带着那个黑皮肤的孩子,据说去找过那个外国男友,但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没有工作、没有积蓄、还拖着个婴孩的女人,下场可想而知。
有以前的同事偶然在城中村脏乱差的出租区见过她,形容憔悴,再也不是当初那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模样。
这些消息,都是曾经的助理小林偷偷告诉我的。
小林在我离开后不久也辞职了,现在在我的团队里得不错。
“晴姐,顾衍来找过我好几次,打听你的消息。”小林有些犹豫地说。
“他看起来挺惨的。”
我正低头看一份报表,闻言头也没抬:
“哦。”
“他求我告诉你,他知道错了,后悔了,说都是刘思思勾引他,是他妈他,他从来没想过离婚,心里一直有你。”小林复述着,自己都觉得尴尬。
“还有呢?”我淡淡问。
“他说只要你肯回去,他什么都答应你,哪怕公司没了,他可以从头再来,只要你在他身边。”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合上报表,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后悔?
迟来的后悔比草都贱。
他后悔的,或许并不是失去我这个人,而是失去了我带来的利益、稳定和体面。
当他拥有时,我的一切优点都成了“男人婆”的罪证。
当他失去时,却又幻想我能救他于水火。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下次他再找你,”我对小林说。
“你就告诉他,谢书晴现在很好,好到没空听垃圾忏悔。”
小林用力点头:“明白了,晴姐!”
6、
又过了一个月,我和沈氏联手打造的新大获成功。
庆功宴上,沈南洲举杯向我致意:“谢书晴,说真的,当初接你那个电话,是我今年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笑着与他碰杯。
灯光下,这个男人眼神清正,只有欣赏与,没有令人不适的打量或暧昧。
这让我感到舒适。
宴会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在走廊僻静的露台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衍。
他瘦了很多,西装有些皱,胡子也没刮净,眼下的乌青浓重,早已没了昔顾总的风光。
他手里夹着烟,却没点,只是呆呆地看着楼下璀璨的车流。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谢书晴!”他急步上前,想拉我,又讪讪地停住手,“我听说你在这里庆功,我想见见你。”
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神色疏离:“顾先生,有事?”
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书晴,别这样叫我,我们,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很快就不是了。”我打断他。
“我的律师说,你一直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顾衍,拖下去没意思。你我现在,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四个字,狠狠刺痛了他。他脸上闪过难堪、痛苦,最后化为哀求。
“书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语无伦次。
“是我瞎了眼,是我!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纵容刘思思和我妈欺负你,更不该开除你,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竟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公司没了,家也没了,我妈气病了,刘思思骗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了。谢书晴,我只剩你了。
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犯浑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若是以前那个爱他至深的谢书晴,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的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顾衍,你知道我妈寄来的那些汤圆,后来怎么样了吗?”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有些不解我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被你和你妈,还有刘思思,糟蹋完了。”我自问自答,语气平直,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踩扁的,煮烂粘成一团的,扔在垃圾桶里的。”
“那不仅仅是一盒汤圆。那是我妈挑灯夜战、一点点磨出来的糯米粉,是她戴着老花镜、一颗颗挑拣炒香的芝麻,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的。那是她攒了三年的思念,是她怕女儿在远方吃苦,拼命想塞给我的一点甜。”
“可你们觉得,那是土腥味,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占地方的垃圾。”
我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蹲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你看,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刘思思,也不是什么婆婆刁难。而是你们打心底里,就没尊重过我的来处,没珍惜过我的心意。
你觉得我强势,不像女人,不过是因为我不再伏低做小,不再以你和你家的喜好为唯一准则。”
7、
“破镜难重圆,覆水更难收。有些东西,毁了就是毁了。就像那些汤圆,就像我们之间。”
“顾衍,别再来找我。签字离婚,是你最后能为我们那段婚姻保留的一丁点体面。”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灰败绝望的脸,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却坚定。
回到热闹的宴会厅。
沈南洲正在和人谈笑,见我回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水,笑了笑,“遇到只流浪狗,打发走了。”
沈南洲挑了挑眉,聪明地没有多问。
顾衍最终签了字。
听小林说,他是在酒吧买醉三天后,被我委托的律师找到,摁着手签下的。
签完后,他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离婚证寄到我手里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周末。
我拿着那个小本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三年的婚姻,无数次的忍让、委屈、自我说服,最终换来的,就是这轻飘飘的几页纸。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悲伤。
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人的高烧终于退了,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轻松。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妈妈温柔却坚定的声音。
“离了好。晴晴,回家吧,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荠菜猪肉饺子,咱家院子里的荠菜,长得可好了。”
我的眼眶微微一热。
“妈,我这边工作刚稳定,再过两个月,等收尾,我就休假回去,好好陪陪你。”
“好,好,妈等着你。自己在外头,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妈妈絮絮地叮嘱。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规划下个季度的工作。
生活被忙碌而充实的程填满,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我只是谢书晴,沈氏集团的副总,一个正在重新掌控自己人生的女人。
偶尔,也会从旧同事或小林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顾家的后续。
顾衍试图东山再起,但失去了信誉和人脉,屡屡碰壁。
据说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基层销售,喝酒应酬,赔尽笑脸,子过得紧巴巴。
婆婆出院后,受不了打击和清贫,整天怨天尤人,和顾衍争吵不休。
有次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小贩吵起来,被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昔阔太如今为菜钱撒泼”,很是“火”了一阵,把顾衍那点刚攒起来的自尊又踩得稀碎。
8、
刘思思则彻底没了消息,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无人再关心。
这些消息,听过了,也就过了。
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早已剧终的烂戏。
直到那天,我代表沈氏去谈一个重要的政府。
负责人是一位严肃练的女局长。
会议结束后,她特意让我留了一下。
“谢总是吧?我看过你的履历和你们提交的方案,非常出色。”
女局长笑容温和了,她接着道:
“听说你之前是在顾氏?”
“是,曾在顾氏工作过几年。”我坦然承认。
女局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
“顾氏可惜了。不过,良禽择木而栖,是好事。谢总这样的女性,有能力,有魄力,更难得的是,懂得及时止损,目光长远。我们很欣赏,也很期待与沈氏、与谢总接下来的。”
我心中了然。
这位女局长定然是听说了些什么,她的话,既是对我能力的认可,也是一种姿态。
“谢谢局长肯定,沈氏和我本人,一定会力以赴。”
走出政府大楼,夕阳正好,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手机震动,是沈南洲发来的消息:“谈得如何?晚上有个行业交流会,几个潜在客户也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回复:“顺利。交流会地址发我。”
回完信息,我抬头看向天空。
曾经,我以为婚姻是我的城池,我奋力建设,小心翼翼守护,却忘了,城门钥匙从未完全在我手中。
别人可以随意进出,肆意破坏,还指责我守城的方式不对。
现在,我亲手拆了那座令我窒息的城。
眼前是旷野,是更广阔的天地。或许有风沙,有坎坷,但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我不再需要谁的认可来定义价值,不再需要压抑本性去扮演“温柔贤淑”。
我的能力、我的头脑、我伐决断的魄力,是我最硬的铠甲,也是最亮的勋章。
男人婆?
呵,那又如何。
我谢书晴,自此以后,只为自己而活,独美,且风光。
抽了一个时间。
我提前打电话告诉妈妈我回家。
推门进去,玄关的暖灯亮着,鼻尖萦绕着清甜的糯米香。
妈妈系着旧碎花围裙,坐在小圆桌前包汤圆,桌上摆着糯米粉团和黑芝麻猪油馅,瓷勺边还沾着点糯米糍。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我,笑着嗔道:
“回来正是时候,面刚揉好,不软不硬正合适。”
我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心里暖融融的。
连在商场周旋,所有的紧张情绪都在妈妈面前,尽数都能卸下。
我走到桌边坐下,捻了块糯米面团,触感软糯温热。
“妈,这面团闻起来就香。”
妈妈低头揪着剂子,手法熟练地揉圆,她抬眼看我,眼里只有心疼:
“喜欢就好,看你前些子忙得紧绷着,如今眉眼松了,就知道你心里的坎过去了,肯定想回家了。”
一句话,让我鼻尖微酸。
这世上有人夸我能,有人说我强势,只有妈妈,只关心我累不累,心里舒不舒服。
“汤圆要团团圆圆,做人也一样,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强。”妈妈轻声说,“你以前总想着迁就别人,委屈自己,现在能为自己活,妈就放心了。”
她的话朴实,却字字戳心。
她懂我的隐忍,也懂我的决绝,从不多问过往,只默默守着我,接纳我的所有模样。
客厅里满是糯米的清香,窗外老街的灯亮着,偶尔传来邻里的说话声,安静又安稳。
我和妈妈挨着坐着包汤圆,随口聊着邻里琐事、家里的花草。
水烧开了,妈妈把汤圆下锅,沸水翻滚,汤圆慢慢浮起来,甜香散开。
妈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几口,眼里全是笑意。
我抬头看着她,轻声说:“妈,真甜。”
妈妈笑了,眉眼温和:“甜就多吃点,家里的汤圆,永远给你留着。”
窗外夜色静好,屋里暖意融融。
往后的路,我依旧会带着锋芒往前走,活得坦荡风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