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校长那一巴掌打得极重,顾瞻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校长,和他身边那位穿着考究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我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漂浮,却在那人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猛然清醒。
是爸爸的私人助理,陈叔。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校长在一起?
“周董听说您出事,立即派我赶来。”陈叔蹲下身,检查我的伤势,眉头紧锁。
“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直升机十分钟后到。”
顾瞻愣在原地:
“周董?什么周董?舅舅,这到底…”
校长看他的眼神充满失望和愤怒:“顾瞻,你知不知道周嘉禾是谁?”
宋软软还抓着顾瞻的衣袖,小声啜泣:“校长,是嘉禾先欺负我的,顾哥哥只是保护我…”
“闭嘴!”校长罕见地厉声呵斥,
“宋软软,你那些小动作真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寝室私拉电线导致火灾,却反咬是周嘉禾违规使用电器。
你深夜直播影响他人休息,被提醒后反而诬告霸凌,
现在,你无证驾驶扫雪车造成严重事故——这些够你负刑事责任了!”
宋软软的脸唰地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
“好奇?”陈叔站起身,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
“宋小姐,你直播间那一万多人,都看到你故意踩油门二次碾压的过程。这已经涉嫌故意伤害。”
他转向顾瞻,
“至于顾先生,教唆无证驾驶,事后企图掩盖事实,威胁受害人,周氏集团的律师团很乐意处理这个案子。”
顾瞻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舅舅,这中间有误会。”
“我不是你舅舅。”校长冷冷打断,
“从今天起,你和宋软软被H大开除了。学籍档案会如实记录开除原因。”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举着手机拍摄。
宋软软的直播还没关,弹幕已经彻底反转。
[刚才那段我录屏了!小土豆是装的!她故意撞人还二次碾压!]
[天啊,那个受伤的女生流了那么多血……]
[校长都来了,这俩完蛋了]
[H大学生路过,宋软软在寝室就是个戏精,周嘉禾本没霸凌她,反而是她天天扰别人]
宋软软看着弹幕,突然尖叫一声摔了手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周嘉禾先欺负我的!你们都不懂!南方小土豆在北方多不容易……”
她转向我,眼神怨毒,
“周嘉禾,你装什么可怜!你不就是有个有钱的爸爸吗?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顾哥哥一开始喜欢的是我,是你用钱他的!”
我腹部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每个字都混着血腥味。
“我爸爸在我进H大时,就切断了我所有经济来源。这一年,奖学金和打工生活——这些,顾瞻最清楚。”
顾瞻的身体僵住了。
是的,他最清楚。
清楚我为了省一顿饭钱只吃馒头,清楚我在寒冬里做家教到深夜,
清楚我因为交不起社团费用差点退出辩论队。
是他偷偷替我交了钱,还说“等你有了再还我”。
那时的温柔,原来都是演戏。
“顾瞻,”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你说领养小土豆是什么意思?”
顾瞻避开我的视线,宋软软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
“就是字面意思!顾哥哥在‘小土豆领养计划’里抽中了我!他是我的领养人,要照顾我在北方的生活!是你横一脚!”
陈叔突然开口。
“所谓‘小土豆领养计划’,是顾瞻舅舅,也就是校长,为了帮助南方贫困生适应北方生活发起的志愿。每位领养人需要提供适当的生活指导和经济帮助。”
5、
他顿了顿,看向校长。
“但我查到,宋软软并不符合贫困生标准。她父母是南方某市公务员,家庭年收入超过五十万。她是通过伪造材料混进的。”
校长脸色铁青:“什么?”
“而且,”陈叔翻动手机。
“‘小土豆领养计划’的领养人名单里,本没有顾瞻。”
空气凝固了。
宋软软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不、不可能,顾哥哥给我看过领养证书。”
“那是伪造的。”陈叔平静地说。
“顾瞻,需要我出示你找人伪造证书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吗?”
顾瞻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医疗团队抬着担架冲过来。
我被小心地移上担架,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死死盯着顾瞻。
“所以,本没有领养关系。”我一字一句。
“从一开始,你们就在骗我。为什么?”
顾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宋软软崩溃了。
“为什么?因为你该死!周嘉禾,你凭什么?凭什么长得漂亮,成绩好,连顾哥哥都对你另眼相看!
我那么努力扮可爱,做直播,所有人都喜欢小土豆,只有你——只有你从不正眼看我!”
她歇斯底里地喊。
“所以我要毁了你!我故意在寝室捣乱,让你睡不好;我故意接近顾哥哥,发现他喜欢你,就他和我演戏。
我甚至买通人在你保研材料上做手脚。
可我没想到校长只是取消你保研,没开除你!那我就让你彻底消失!”
这些话,全被周围数十部手机录了下来。
顾瞻猛地转头看她:“软软,你答应过我不会真的伤害她…”
“闭嘴!”宋软软尖叫道,
“你不也配合我了吗?你说周嘉禾太骄傲,需要教训。
你说她爸爸控制她,她反抗的样子很可笑。
你说等我玩够了,就和她分手。
顾瞻,我们是一样的人!”
真相像一把冰锥,彻底刺穿我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从头到尾,我所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顾瞻从未喜欢过我。
他接近我,照顾我,甚至和我在一起,都是为了配合宋软软这场“惩罚骄傲大小姐”的游戏。
而我,竟为此赌上一切。
医疗人员给我注射了镇痛剂,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看见爸爸从另一辆车里走下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雪花落在他肩头,面容依旧冷峻,眼神却落在我染血的身上时,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然后他走向顾瞻和宋软软。
“我的女儿,”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嚣的现场瞬间安静。
“不是给你们玩的。”
后续的事情,我是从陈叔的汇报中得知的。
宋软软因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带走,现场录像、直播回放、医疗鉴定构成完整证据链。
她父母从南方赶来,想用钱摆平,但周氏集团的律师团已经介入。
这不是普通,是刑事案件。
更致命的是,警方在她手机里找到了她买通人篡改我保研材料的证据,
以及她计划“给周嘉禾一个终身难忘教训”的聊天记录。
数罪并罚,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看到尽头。
顾瞻的情况更复杂些。
他并未直接参与伤害,但伪造文件、协同欺诈、事后包庇,足够他喝一壶。
校长,他亲舅舅公开表态绝不姑息,顾瞻被开除学籍,档案留污点。
但真正击垮他的,是家族生意的崩塌。
6、
顾家在当地经营一家中型企业,近一半业务依赖周氏集团的订单。
我住院第三天,这些订单全部取消,方纷纷撤资。
一周内,顾家宣告破产。
顾瞻来找过我一次,被保镖拦在病房外。陈叔给我看了监控,他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完全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嘉禾,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的喜欢过你,只是软软她一直我。你看在我们过去的份上,让周董高抬贵手。”
我没有见他。
有些伤口,见了只会发炎。
住院一个月,我接受了三次手术。
腹部的冰锥刺伤了脏器,左腿骨折需要漫长恢复。
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空洞。
爸爸每天傍晚来病房坐十分钟,不说话,只是处理邮件。
有时我会在疼痛中醒来,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默。
出院前一天,他终于开口。
“机票订好了,后天去伦敦。学校已经联系好,你的腿需要复健,那边有最好的康复中心。”
我盯着天花板:“你早就知道顾瞻有问题,对吗?”
爸爸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他转身看我。
“十八年,我为你安排好一切,你拼命反抗。那个男孩出现,你以为是自由。我说什么,你都只会更逆反。”
他走到床边,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疲惫的神情。
“周嘉禾,你是我女儿。我可以给你一切,唯独给不了‘自己摔跟头才知道疼’的体验。有些课,必须你自己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我没想过,这节课的代价这么大。”他声音很低。
“抱歉。”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高考后的那个冬夜,黑巷,混混,玫瑰。
顾瞻的笑容在月光下真诚温暖。
然后画面碎裂,露出后面宋软软得意洋洋的脸,和顾瞻冷漠的眼睛。
醒来时,凌晨三点。我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灯火,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爱的从来不是顾瞻。
而是那个在黑巷里递来玫瑰的幻影,是我对自由和反抗的投射。
是我试图向父亲证明“我能自己选择人生”的执念。
而真正的顾瞻,早就在和宋软软的游戏中,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怪物。
出国前一天,我去了趟H大办理手续。
校园里关于那场事故的议论已经平息,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小土豆”“霸凌反转”之类的词。
经过公告栏时,我看到一张新贴的处分通知。
宋软软,开除学籍,移送司法机关。
顾瞻,开除学籍,记大过。
白纸黑字,为这段荒唐时光画上句点。
在校长办公室,我拿到转学所需的所有文件。
校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嘉禾,你是个好孩子,H大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没说话。
出门时,在走廊尽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瞻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支玫瑰,塑料的,廉价礼品店那种。
他瘦了很多,衣服皱巴巴的,眼神浑浊。
“嘉禾。”他声音沙哑。
“我要去南方了,家里待不下去。走之前,就想见你一面。”
我没接玫瑰。
“顾瞻,我只问一个问题:黑巷那晚,真的是巧合吗?”
7、
他身体一颤。
答案写在脸上。
“宋软软让你去的?”我平静地问。
“她知道我想自,让你演一出英雄救美?”
顾瞻低下头:“她说这样你才会彻底陷进来。她说你最吃这套。”
我笑了,笑出眼泪。
原来连最初的救赎,都是设计好的陷阱。
我的人生,活得像一场玩笑。
“那支真玫瑰呢?”我问。
“那晚你给我的,很新鲜,冬天不该有。”
“是软软买的,她让我带上。”顾瞻突然激动起来。
“但后来我对你的好是真的!嘉禾,我承认一开始是游戏,可和你相处久了,我是真的心动!
只是软软一直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继续,就把一切告诉你,还会让你身败名裂。”
“所以你就选择帮她毁了我。”我替他说完。
顾瞻哑口无言。
我接过那支塑料玫瑰,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掰断。
“顾瞻,你知道吗?我最恶心的不是你的欺骗,而是你连承认自己是个烂人的勇气都没有。”
“你总是被动,总是被迫,总是无可奈何,可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把断成两截的玫瑰扔进垃圾桶。
“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转身时,顾瞻在身后哽咽:“嘉禾,如果我当时选择你…”
“你不会。”我没有回头。
“因为从最开始,你就是冲着毁了我来的。只是中途,你偶尔良心不安而已。”
“但那点良心,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
飞机起飞时,在窗边,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在云层下渐行渐远。
腿上还打着石膏,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沉重的东西,终于碎了,化了,随风散了。
陈叔坐在旁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小姐,这是老爷给您的。他说,这次您自己决定。”
我打开,里面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法学。
我曾经和顾瞻说过,想当律师,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辩护。
另一份是周氏集团基金会“青少年心理健康援助计划”的策划案,我是负责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爸爸苍劲的签名,以及一行手写的小字。
“选你想要的。这次,我陪你走。”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纸页上。
十八年来,我和父亲的关系像一场战争。
我恨他的控制,他怨我的叛逆。
我们用最尖锐的方式伤害彼此,却忘了最初,我们只是想保护对方。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倾泻而入。
我拿起笔,在两份文件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后,伦敦。
我在模拟法庭上做完结案陈词,掌声响起。
教授走过来,笑着拍拍我的肩:“周,很棒。有几个律所已经向我打听你了。”
拄着拐杖走出教学楼时,一个亚洲面孔的男生追上来:“周嘉禾!等等!”
是辩论队的学弟,比我低一级,中国人。
“下周的慈善晚宴,你确定不来吗?很多校友都会到,是个好机会。”
我笑着摇头:“那晚我有约了。”
“约会?!”学弟眼睛一亮。
“谁啊?从来没听你提过!”
“秘密。”我眨眨眼,拄着拐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里,爸爸放下平板,看了看我:“赢了?”
“当然。”我坐进去,收起拐杖。
腿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阴雨天还会疼,医生建议偶尔用拐杖分担压力。
8、
车驶向机场。
今晚,我要飞纽约参加一个国际青少年权益论坛,作为中国区代表发言。
路上,爸爸突然开口:“顾家的公司重组了,做小家电,勉强维持。”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发言稿。
“宋软软去年出狱了,回了南方,做售货员。她父母离婚了,没人管她。”
我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她联系过顾瞻一次,想借钱,顾瞻没见。”
我抬起头:“爸,你想说什么?”
爸爸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良久。
“我只是想起你小时候,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么倔的孩子,以后要摔多大的跟头,才知道疼。”
他转回头看我:“但现在我觉得,也许你从来不需要知道疼。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
机场到了。我下车前,抱了抱他。
“爸,谢谢你来。”
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演讲顺利。我在伦敦等你回来。”
过安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嘉禾,我是顾瞻。我在新闻上看到你要去纽约演讲。
恭喜你。另外,对不起——虽然这句话太轻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晚的玫瑰,其实是我自己买的。
软软让我带塑料花,说真花太贵。但我买了真的,因为觉得你配得上真的。”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看着这条短信。
三年来,我第一次允许自己认真回忆那个冬夜。
黑巷,恐惧,绝望,然后是一个少年递来的玫瑰,和他眼底真实的担忧。
也许那一刻,在宋软软的游戏开始之前,顾瞻确实有过一丝真心。
但也只有那一刻。
我回复。
“玫瑰没有错,错的是送玫瑰的人已经腐烂。祝好,勿回。”
然后拉黑号码。
飞机上,我翻开论坛手册,我的演讲主题是。
《创伤之后:如何重建对世界的信任》
空姐送来毛毯,我道谢后靠向椅背,看向窗外无垠的云海。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爱情,友情,学业,健康,以及对人性最后的信任。
但也许,失去是另一种获得的开始。
我失去了虚假的玫瑰,但学会了种自己的花。
我失去了被设计的爱情,但赢得了真正的自由。
我失去了父亲的“保护”,但得到了他的尊重。
而那个曾经在冰雪中流血濒死的周嘉禾,如今站在国际论坛上,要为更多受伤的人发声。
飞机穿越晨昏线,黎明降临。
我突然想起离开中国那天,在机场书店随手买的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最深的黑夜之后,光不是你等待的东西,而是你成为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微笑。
纽约,我来了。
未来,我来了。
而所有过去,所有伤害,所有背叛——它们依然存在,依然疼痛,但再也无法定义我。
因为我已经在废墟上,长出了新的骨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