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不等我回话,陈主任脸色铁青,一把夺过手机:
“周叙言,你给我滚回来!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陈主任?”周叙言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您怎么…”
“你母亲在急诊室去世了!”陈主任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廊里回荡着他愤怒的声音。
“气管异物窒息,因为抢救延误导致大出血。你这个当儿子的在哪?值班医生擅离职守,还安排同事阻挠救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不,不会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梦璃,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妈真的在医院?”
我看着抢救床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婆婆的手还露在外面,苍白、冰冷。
那枚金勋章项链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周叙言。”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你妈为了你,吃了一辈子苦。你被评为孝顺模范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夜,说儿子终于出息了。可今天,她因为吃汤圆噎住,死在了你工作的医院门口。而你,正在陪另一个女人。”
“你胡说!”周叙言突然尖叫起来。
“一定是你在搞鬼!白梦璃,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嫉妒我和漫漫,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
“够了!”陈主任怒吼一声,“周叙言,我给你二十分钟,立刻滚回医院。否则,我就报警处理这起医疗事故!”
电话被狠狠挂断。
张豪还瘫在地上,白大褂上沾着婆婆的血,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
周围的护士和病患家属都围了过来,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举着手机继续拍摄。
“张医生,”一个年轻护士怯生生地说,“刚才那个老太太,真的是周医生的母亲?”
张豪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知道,叙言说,他说是他岳母装的,为了他回家。”
“周医生的岳母?”
一个中年妇女惊呼。
“那不是白院长的夫人吗?我上个月还见过,本不是这位老人家啊!”
人群哗然。
我抱起女儿,让她把脸埋在我肩头,不想让她看到太多。
但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我知道她全都听见了。
“妈妈,”她小声说,“爸爸为什么不要了?”
我抚摸她的头发,无言以对。
前世,周叙言我们的时候,女儿才六岁。
她躲在桌子底下,亲眼看着父亲用手术刀捅进外公的口。
周叙言把她拖出来时,她还哭着说“爸爸不要妈妈”。
可他还是下手了,一刀捅进了她的小小身体。
“囡囡乖,”我轻声说,“以后妈妈保护你。”
陈主任正在打电话,声音严厉:
“白院长,您最好来一趟急诊科,出大事了,对,涉及您女婿。很严重,人命关天。”
电话挂断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梦璃,你爸马上过来。这事唉。”
我点点头,抱着女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婆婆的尸体已经被推往太平间,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像一朵凋零的花。
十五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叙言冲了过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好,头发凌乱。
他身后跟着顾漫,那女人穿着一身淡粉色护士服,眼睛红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妈呢?”周叙言抓住一个护士的胳膊,“告诉我,我妈在哪?”
5、
护士吓得指向太平间的方向。
周叙言放开她,跌跌撞撞地往那边跑。
顾漫小跑着跟上,还试图去拉他的手:
“叙言,你慢点,也许真的是误会。”
“滚开!”周叙言甩开她,头也不回。
顾漫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怨恨。
“白梦璃,”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满意了?用这种手段叙言回来,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抬眼看着她。顾漫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皙,眼睛水汪汪的,是那种男人看了就想保护的柔弱类型。
前世,周叙言为了她,了我们全家。
这一世,她又间接害死了周叙言的母亲。
“顾护士,”我平静地说。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穿着护士服在这里做什么?我记得你今天应该在内科病房值班。”
顾漫脸色一变:“要你管?我和叙言……”
“你和周叙言什么关系,医院里谁不知道?”我打断她。
“我只是提醒你,擅离职守是会被处分的。尤其是今天,还涉及一起医疗事故。”
“什么医疗事故?你别血口喷人!”顾漫的声音尖了起来。
就在这时,太平间的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太过凄厉,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一瞬。
是周叙言。
顾漫脸色煞白,转身就往那边跑。
我抱着女儿站起身,对陈主任说:“主任,我们也过去吧。”
陈主任沉重地点点头。
太平间门口,周叙言跪在地上,面前是推出来的担架床,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婆婆安详却毫无血色的脸。
他握着母亲的手,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妈,妈你醒醒,你看看我.。”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起来骂我,打我,妈……”
顾漫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
她想碰周叙言的肩膀,却又不敢。
“叙言,你别这样…”她小声说。
周叙言猛地转身,眼睛通红:
“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打电话说情绪不好,非要我过去陪你,我就不会离开医院!我妈就不会死!”
顾漫惊呆了,后退一步:
“叙言,你怎么能怪我?是你自己说要陪我的……”
“我让你滚!”周叙言站起来,一把推开她,“滚!我不想看见你!”
顾漫踉跄着摔倒在地,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叙言。这个一直把她捧在手心的男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恨。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爸来了。
白院长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
他穿着便服,显然是接到电话后匆忙赶来的。
看到太平间门口的景象,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主任上前,低声汇报了情况。随着他的讲述,我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叙言,眼神冰冷。
“周叙言,”我爸开口,“站起来。”
周叙言机械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空洞。
“你是今天的值班医生?”我爸问。
6、
周叙言点头。
“值班期间擅离职守,去哪里了?”
“我……”周叙言张了张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顾漫。
“我问你去哪里了!”我爸提高了音量。
“去陪顾漫护士了,她说情绪不好……”周叙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陪护士?”我爸冷笑。
“所以,你为了陪一个情绪不好的护士,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而你母亲恰好在这时病危,被送到你工作的医院,却因为你的擅离职守和同事的阻挠,延误救治死亡。是这样吗?”
周叙言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你,”我爸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顾漫。
“你是哪个科室的?不知道上班时间不能随意离开岗位吗?还打电话叫值班医生去陪你?”
顾漫脸色惨白:“白院长,我……”
“陈主任,”我爸不再看她。
“通知医务科和纪检组,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这起严重医疗事故。所有涉事人员,停职接受调查。”
“白院长!”张豪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院长,我错了!我不知道那是周医生的母亲!周医生跟我说是他岳母装的,为了他回家,我才拦着不让进,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爸盯着他。
“就算病人是装的,你作为医生,就可以见死不救?就可以推搡病人家属?就可以在急救通道口阻拦救治?”
张豪哑口无言,瘫软在地。
“爸,”我轻声开口,“婆婆手里一直攥着这个。”
我把金勋章项链递给他。
我爸接过,看着那枚刻着“十大孝顺模范”的徽章,手微微发抖。
“这是去年卫生厅颁给周叙言的,”他沉声说。
“因为他带着脑瘫母亲求学的事迹感动了很多人。我还记得颁奖那天,他母亲坐在轮椅上,哭着说儿子辛苦了。没想到,一年后,这位孝顺模范,却为了陪别的女人,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周叙言捂住脸,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手机拍摄的灯光此起彼伏。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就是周医生?去年的孝顺模范?”
“对,就是他!我还看过他的报道,说他多不容易,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母亲……”
“天啊,他竟然为了小三害死自己妈?这还是人吗?”
“录下来录下来,这种必须曝光!”
周叙言猛地抬头,看向周围拍摄的人群,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慌。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已经不仅仅是医疗事故那么简单了。
前世,他我全家后,也是被路人拍到背影报了警。
这一世,来得更快。
“白院长,”周叙言突然跪着爬到我爸面前,“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
“别叫我爸,”我爸后退一步,冷冷地说,“从今天起,你和梦璃的婚姻,我们白家不认了。等处理完这件事,你们立刻离婚。”
周叙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顾漫却眼睛一亮,偷偷看向周叙言。
但那点光亮很快熄灭了,因为她发现周叙言本没看她,而是死死盯着我。
“梦璃,”周叙言转向我,声音嘶哑。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重生了对不对?所以你才故意不告诉我噎住的是我妈,你想报复我…”
7、
我平静地看着他:
“周叙言,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你装傻!”他激动起来。
“前世我了你们,所以你恨我,你要报复我!但你为什么要报复我妈?她是无辜的!”
周围一片哗然。
“什么人?他在说什么?”
“疯了,这人受疯了……”
我爸脸色一变:“周叙言,你胡言乱语什么!”
周叙言却像没听见,继续盯着我:
“你说话啊!白梦璃!你是不是重生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我妈会噎住,所以故意不告诉我?你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看我痛苦对不对?!”
我抱起女儿,转身离开。
“梦璃!你别走!”周叙言想追上来,却被陈主任和两个男护士拦住了。
“够了周叙言!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陈主任痛心疾。
“我一手培养你,把你当儿子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叙言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
“白梦璃!你回答我!你是不是重生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然后渐渐远去。
我抱着女儿走出急诊大楼,冬的冷风扑面而来。
女儿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
“妈妈,重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新活一次的意思。”我轻声说。
“那爸爸是重新活了一次吗?”
“也许吧。”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有些人,重活多少次,都不会改变。”
那天晚上,视频就在网上炸开了。
有人拍下了全过程。
我从人群中抱着婆婆冲进来,张豪拦在急救通道口,女儿哭着哀求,周叙言在电话里冷漠的声音,婆婆吐血,陈主任怒吼,最后是周叙言在太平间崩溃的场景。
视频标题耸人听闻:[孝顺模范医生为陪小三,害死亲生母亲!]
短短两小时,转发破十万。
网友挖出了周叙言的所有信息。
农村出身,带脑瘫母亲求学,被评为省级十大孝顺模范,娶了院长女儿,事业一路高升。
然后又挖出了顾漫的信息,卫校毕业,靠着和周叙言的关系进了三甲医院,多次被投诉与病人发生冲突。
对比太鲜明了。
一边是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的老母亲,一边是娇滴滴的小三护士。
一边是孝顺模范的光环,一边是冷酷无情的现实。
舆论一边倒地痛骂周叙言。
“这种人也配当医生?也配叫孝顺模范?”
“建议永久吊销医师资格证,这种不配行医!”
“那个小三护士也不是好东西,明知人家有家庭还纠缠不清。”
“最可怜的是原配和女儿,还有死去的婆婆……”
“医院必须严肃处理!否则难以服众!”
第二天一早,卫生厅的通报就下来了。
撤销周叙言“省级十大孝顺模范”称号,责成医院严肃处理涉事人员。
医院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我爸坐在主位,旁边是陈主任和其他院领导。周叙言、张豪、顾漫站在对面,脸色灰败。
“据调查结果,”我爸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1月1下午3点至5点,值班医生周叙言擅离职守,前往内科病房陪护非直系亲属护士顾漫,期间多次拒接急诊科电话。
其母因气管异物窒息被送至本院急诊,因无值班医生在场,且受周叙言指示,张豪医生故意阻拦救治,延误最佳抢救时机,导致患者死亡。
顾漫护士,上班时间擅离岗位,扰值班医生工作。”
他顿了顿,环视会议室。
“经院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一、解除与周叙言、张豪的劳动合同,吊销两人在本院的执业资格,并上报卫生行政部门,建议吊销医师执业证书。
二、解除与顾漫的劳动合同;三、对急诊科当班护士予以通报批评;四、医院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对死者家属进行赔偿。”
周叙言喃喃道,“不能吊销我的执业证,我学了八年医,我不能……”
8、
“现在知道不能了?”陈主任痛心地说。
“你母亲培养你读书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她一个农村妇女,靠捡破烂供你上学,自己生病都舍不得看医生!你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周叙言捂住脸,肩膀颤抖。
顾漫突然开口:“白院长,这不公平!我只是情绪不好叫叙言来陪我,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我爸看着她。
“顾护士,过去一年,你被投诉七次,三次与病人发生冲突,四次擅离岗位。医院早就该处理你了。这次的事情,只是最后一稻草。”
顾漫还想说什么,周叙言突然抬头,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你闭嘴!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整天哭哭啼啼要我陪,我不会离开急诊科!我妈就不会死!”
“周叙言!你怎么能这么说!”顾漫尖叫起来。
“当初是你主动追我的!你说你和白梦璃没感情,是你岳父你结婚的!你说你只爱我!”
会议室一片寂静。
几个院领导交换了眼神,摇头叹气。
我爸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行了,”他站起身。
“决定已经下达,你们可以去办离职手续了。周叙言,明天和梦璃去民政局把离婚办了。财产分割的问题,会有律师联系你。”
“我不离婚!”周叙言突然喊道,“爸,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没有梦璃,不能没有囡囡……”
“你没有资格叫她们的名字。”我爸冷冷地说。
“保安,请他们出去。”
两个保安走进来,将三人带离会议室。
走廊里,周叙言甩开保安的手,冲到我跟前。我正在等电梯,准备去接女儿放学。
“梦璃,”他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红,“我们谈谈,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抽回手:“周叙言,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知道你重生了!”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前世是我对不起你,我鬼迷心窍,我被顾漫迷惑了。但这一世不一样,我现在看清了,顾漫就是个祸害,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他我全家时,说我和我妈的命加起来都不如顾漫的一手指。
这一世,他却说顾漫是祸害。
“周叙言,”我平静地说。
“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顾漫。你爱的是你自己,是你的前途,是你的名声。前世,你为了顾漫我们,是因为你觉得我们阻碍了你的爱情。这一世,你后悔,是因为你妈死了,你的事业毁了,你的名声臭了。如果这些都没发生,你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他愣住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周叙言瘫坐在走廊地上,像一滩烂泥。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周叙言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留给了我和女儿。
他没有争,只是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手一直在抖。
“梦璃,”他最后说,“我能偶尔看看囡囡吗?”
我收起协议书:
“法庭判决的探视时间,我不会阻拦。但除此之外,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我妈的葬礼……”
9、
“已经办完了。”我说。
“昨天火化的,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撒在了老家的河里。她说你爸在那里等她。”
周叙言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我没有安慰他,转身离开了民政局。
外面阳光很好,女儿在车里等我,我爸陪着她在后座玩拼图。
“妈妈!”女儿看到我,开心地挥手。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办完了?”我爸问。
“嗯。”我点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我说,“然后可能开个小诊所。学了这么多年医,总不能荒废了。”
我爸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路过我和周叙言曾经最喜欢的咖啡馆,路过女儿上学的幼儿园,路过我们一家三口周末常去的公园。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周叙言和顾漫的事情还在网上发酵,有记者深挖出更多细节。
顾漫之前就有足别人婚姻的前科,周叙言在医院的晋升确实有岳父的关系,张豪之所以帮周叙言是因为收过他的礼。
三个人都身败名裂。
听说顾漫后来又去找过周叙言几次,但周叙言闭门不见。
他在郊区租了个小房子,整天酗酒,偶尔接点黑诊所的零活,勉强维生。
张豪回了老家,在一个乡镇卫生院找到了工作,但听说经常被同事排挤,过得也不好。
我没有特意关注他们的消息,但总有人会告诉我。
前世的仇,算是报了。
但我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婆婆是无辜的,她不该死。
可如果我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妈,然后是我,我爸,我女儿。
这个死循环,总要有牺牲才能打破。
三个月后,我在社区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小诊所。
主要看些感冒发烧的小病,也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我和女儿生活。
女儿上小学了,她很少提起爸爸。
偶尔会在电视上看到关于“孝顺模范造假”的新闻,她会默默换台。
有一天放学,她突然问我:“妈妈,爸爸真的过人吗?”
我心里一惊:“谁告诉你的?”
“我们班王小虎说的,他妈妈在医院工作,说爸爸以前说过要我们全家…”女儿小声说,“是真的吗?”
我蹲下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囡囡,如果妈妈告诉你,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你相信吗?”
女儿想了想,点点头:“就像平行宇宙那样?”
我笑了:“对,就像平行宇宙。在那个宇宙里,爸爸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但在这个宇宙,他没有。只是,他也不是一个好爸爸。”
“那他还会变好吗?”女儿问。
“也许吧,”我摸摸她的头,“但不管他变不变好,妈妈都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女儿抱住我:“我也会保护妈妈。”
那一刻,前世的阴影终于开始消散。
又过了半年,一个下雨的傍晚,诊所快要关门时,周叙言来了。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梦璃,”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来看看囡囡。”
女儿从里屋跑出来,看到他,停下了脚步。
“爸爸。”她小声叫了一句,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
周叙言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囡囡,爸爸对不起你……”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进来坐坐吧,外面下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给倒了杯热水,女儿坐在我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10、
“你过得怎么样?”周叙言问。
“挺好的。”我说。
“诊所生意好吗?”
“还行。”
沉默。
雨敲打着窗户,滴滴答答。
“顾漫结婚了,”周叙言突然说,“嫁了个五十多岁的商人,给人当后妈。”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
“张豪在卫生院被投诉,又失业了。”
我还是没说话。
“梦璃,”周叙言看着我,“如果我说我重生了,你信吗?”
女儿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平静地说:“那又怎么样?”
“前世我了你们,我罪该万死,”周叙言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一世,我又害死了我妈。我这种人,不配活着。但我想赎罪。我不求你和囡囡原谅我,我只想想做点什么弥补…”
“周叙言,”我打断他。
“婆婆去世前,手里攥着你给她的金勋章。她到死都以你为荣。如果你想赎罪,就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别让她在天上看着难过。”
周叙言捂住脸,泣不成声。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来诊所,远远地看女儿一眼,放下一些玩具或零食就走。
女儿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会跟他挥挥手。
但他再也没有提过复合,也没有打扰我们的生活。
一年后,我听说他去山区支教了,教孩子们卫生常识。
偶尔会寄明信片回来,上面是孩子们的笑脸。
又过了两年,我在新闻上看到,某山区发生山体滑坡,一个支教医生为救学生被埋,不幸遇难。报道里提到了他的名字:周叙言。
配图是他和孩子们的合影,他笑得很灿烂,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把新闻给女儿看,她看了很久,小声说:“爸爸变成好人了。”
“嗯,”我抱住她,“他最后做了对的事。”
婆婆的祭,我带女儿回老家,把周叙言的死亡证明烧给了她。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纸灰,流向远方。
“会原谅爸爸吗?”女儿问。
“会的,”我说,“因为最爱爸爸。”
夕阳西下,我和女儿手牵手往回走。
前世的债,今生的孽,都随着那场山体滑坡,彻底掩埋。
而我们,终于可以向前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