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度条一闪而过。
屏幕上的图标消失了。
就像我这五年的青春，瞬间化为乌有。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心里没有一丝痛楚。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5
删除完资料，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半。
正好是下班时间。
这五年来，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离开过公司。
以前，这个点是我开始帮李轩修Bug，帮莱文改方案，帮宋玥整理第二天会议纪要的时候。
但今天，我关了电脑，背起包，站了起来。
周围的同事都在假装忙碌，其实都在用余光偷偷瞟我。
大概是在等我像以前一样，主动去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但我没有。
我径直走向电梯口。
“哎，沈默！”
莱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急切。
“你去哪儿啊？我这儿有个英文邮件，客户催得急，你赶紧帮我回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是下班时间。”
“而且，回复英文邮件是你的工作职责，不在我的岗位说明书上。”
莱文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什么意思啊？”
“不就是回个邮件吗？几分钟的事儿。”
“你以前不都帮我回了吗？今天怎么这么矫情？”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语气平淡，“我下班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还能听到莱文气急败坏的骂声。
“神经病吧！真把自己当葱了！”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夕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城市的黄昏这么美。
回到家。
不，回到那个暂时还属于宋玥的房子。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真的很少。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本专业书。
剩下的，满屋子都是宋玥的名牌包、高定礼服、还有那些昂贵的首饰。
都是用我没没夜加班赚来的钱买的。
我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两个纸箱。
然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
晚上八点，莱文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直接挂断。
紧接着是李轩的，挂断。
然后是行政主管的，挂断。
最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打卡上班。
刚坐下，莱文就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把一叠文件摔在我桌上。
“沈默！你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个客户因为没收到回复，发邮件投诉我了！”
“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抬头看着她，眼神冷漠。
“投诉的是你，关我什么事？”
“那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你！”莱文气得脸都歪了。
就在这时，李轩也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陈哥，救命啊！”
“昨晚系统自动跑批失败了，数据全乱了！”
“张总监今天要看报表，要是拿不出来，我就死定了！”
“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脚本出问题了？”
在椅背上，双手抱。
“抱歉，我只是个行政助理。”
“我不懂技术，也不会修脚本。”
“你还是找技术部的大牛吧。”
李轩瞪大了眼睛：“陈哥，你别玩我了！”
“这脚本一直都是你在维护，除了你没人看得懂啊！”
“那是以前。”
我冷冷地说，“现在，我能力不足，爱莫能助。”
6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以前井井有条的工作流程，突然像断了链条的机器，到处都在卡壳。
打印机坏了没人修，因为以前是我随手修的。
会议室投影仪连不上没人调，因为以前是我调的。
高级客户的咨询电话没人转接，因为以前是我负责分流的。
就连饮水机没水了，都没人知道该给谁打电话给谁来换水。
那些平时光鲜亮丽的精英们，此刻一个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们习惯了把所有琐碎、麻烦、需要技术含量却又不显眼的工作都丢给我。
久而久之，他们甚至忘了这些工作原本是属于谁的。
过了三天，事情终于闹大了。
张鸿那个“几千万的大单”客户，突然要求视频会议，讨论技术方案的细节。
张鸿自信满满地带着团队进了会议室。
不到十分钟，他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直奔我的工位。
“沈默！赶紧进会议室！”
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
“客户问了一些底层架构的问题，你进去解释一下。”
我正在慢悠悠地整理文档，连头都没抬。
“张总监，这不合规矩吧？”
“我一个行政助理，哪有资格参与这种级别的会议？”
“万一说错话，搅黄了，我可担待不起。”
张鸿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这方案是你之前写的，你不去谁去？”
“客户那边等着呢，要是出了岔子，宋玥饶不了你！”
我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比他高出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原来张总监也知道方案是我写的？”
“昨天在会上，你不是说我整天混吃等死吗？”
“怎么现在又想起我来了？”
“你！”张鸿脸色铁青，“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
“现在是公司的关键时刻，你这种态度就是消极怠工！”
“我要去告诉宋玥！”
“去吧。”
我坐回椅子上，继续整理我的文档。
“慢走不送。”
张鸿气得浑身发抖，指了指我，转身冲向了总裁办公室。
没过多久，总裁办的门被猛地推开。
宋玥踩着高跟鞋，带着一阵香风了出来。
身后跟着一脸委屈的张鸿。
“沈默！你给我滚进来！”
宋玥的吼声响彻整个办公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在他们眼里，我这次死定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走进那间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办公室。
宋玥坐在大班椅上，口剧烈起伏。
张鸿站在旁边，还在添油加醋。
“玥玥，你看他，本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客户在等，还不管，这是要毁了公司啊！”
宋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沈默！你到底想什么？！”
“张鸿的要是黄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进会议室，把客户搞定！”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宋总，昨天您亲口说的。”
“我没，没实权，是个闲人。”
“既然是闲人，这种几个亿的大，我怎么敢手？”
“责任太大，我扛不动。”
7
“你少拿昨天的话来堵我！”
宋玥气得随手抓起一个文件夹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过，文件夹“啪”的一声砸在门上，纸张散落一地。
“沈默，我忍你很久了！”
“以前你在公司混子，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竟然还敢在这儿跟我耍心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
“我告诉你，你这就是在作死！”
她指着我的鼻子，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是公司的员工，领着公司的薪水，就得服从公司的安排！”
“还有，你是我的丈夫！”
“张鸿是我的朋友，也是公司的功臣。”
“你帮他就是帮我，就是帮这个家！”
“你这点大局观都没有吗？”
我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只觉得悲凉。
大局观？
我的大局观就是牺牲自己，成全她的面子，成全张鸿的功劳？
“宋总。”
我打断她的咆哮，语气依旧平静。
“第一，薪水是购买我的劳动力的，不是买断我的人格的。”
“我的劳动力范围，仅限于岗位说明书。”
“第二，丈夫？”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我们马上就不是了。”
“至于张鸿是不是功臣……”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的张鸿。
“如果一个连自己技术细节都搞不清楚的人也能叫功臣。”
“那这公司的门槛，确实挺低的。”
“你闭嘴！”
张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蛇，尖叫起来。
“沈默，你这是污蔑！”
“我那是……那是太忙了，细节没顾上！”
宋玥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眼里的怒火更盛。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气极反笑。
“沈默，你真是长本事了。”
“既然你这么想滚，那就给我滚！”
“我现在就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没有什么三十天交接期，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公司！”
她抓起桌上的笔，在离婚协议书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狠狠甩在我脸上。
“拿着你的离婚协议，滚！”
“净身出户是你自己说的！”
“这个办公室里的东西，连同家里的东西，你一毛都不准拿！”
纸张划过我的脸颊，有点疼。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弯腰捡起协议书，小心翼翼地收好。
“谢谢宋总成全。”
“祝您和您的功臣，百年好合，前程似锦。”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宋玥歇斯底里的声音。
“沈默！你别后悔！”
“出了这个门，我看你怎么活！”
“全行业都会知道你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同事。
看到我出来，李轩第一个跳出来嘲讽。
“哟，被赶出来了？”
“我就说嘛，装遭雷劈。”
“陈哥，以后送外卖记得别送咱们公司啊，免得见面尴尬。”
莱文也跟着冷笑。
“就是，没本事还脾气大。”
“这下好了，工作没了，老婆也没了，真成孤家寡人了。”
我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径直走向我的工位，抱起那两个早就收拾好的纸箱。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公司。
8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给货拉拉司机打了个电话。
“师傅，麻烦到楼下接我一下。”
回到那个住了五年的家，我动作麻利地把两个纸箱搬上车。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墙上还挂着我和宋玥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甜，依偎在我怀里。
而现在的她，恨不得我死。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五年青春和血泪的地方。
关上门。
“砰”的一声。
像是把过去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后。
货车发动，在这个城市的车流中穿梭。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无比踏实。
手机一直在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全是未接来电。
有李轩的，有莱文的，还有行政主管的。
甚至还有几个陌生的号码。
我全部无视。
直到宋玥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震动持续了很久，停下，又响起。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略微停顿，还是接了起来。
“沈默！你死哪去了？！”
宋玥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在搬家。”我淡淡地说。
“搬家？谁让你搬家的？！”
她似乎没想到我动作这么快。
“不是你让我滚的吗？还要我净身出户。”
“我腾地方，给你的张总监让位，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玥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僵硬。
“沈默，别闹了。”
“刚才是我太冲动了，说话重了点。”
“你回来吧。”
“只要你现在回来，去跟客户把技术方案解释清楚。”
“我也送你一辆车，怎么样？”
“保时捷，跟张鸿那辆一样。”
“而且，下个月我就给你升职，让你当副总监。”
“我们……也不离婚了，好不好？”
听到这些话，我只想笑。
刚才还让我滚，现在又求我回去。
甚至拿婚姻当筹码。
在她眼里，我就这么廉价？
还是说，在她眼里，婚姻本来就是一种交易？
“宋总。”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张鸿搞不定那个客户吧？”
“那个客户是做底层技术的，最看重技术细节。”
“张鸿那个半吊子，连TCP/IP协议都搞不明白，怎么可能回答得上来？”
被我戳穿心思，宋玥有些恼羞成怒。
“既然你知道，就赶紧回来！”
“这是公司的关键时刻，你身为公司的一员……”
“我已经被开除了。”
我打断她。
“离婚协议也签了。”
“我现在跟公司，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宋玥，你的车，你的副总监，还有你的婚姻。”
“我不稀罕了。”
9
“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
宋玥的声音再次拔高，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那个客户必须拿下！！”
“你今晚必须回来跟张鸿一起把这个单子拿下来！客服我都约好了！”
“你要是不来，我就让行业协会封你！”
“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我听着她的威胁，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
这就是我爱了五年的女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依然不是道歉，不是挽回。
而是威胁，是利用，是榨我最后一点价值。
“宋玥，你省省吧。”
“这五年，我给公司做了多少，行业里的人不是瞎子。”
“你想封我？凭你？”
“还有，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嫌恶心。”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宋玥，张鸿，还有公司所有人的号码，统统拉黑。
世界终于清静了。
货车在一家廉价酒店门口停下。
我搬着箱子进了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个熟悉的号码。
“学长，在不？”
“我是林浅，你的小学妹呀。”
“我听你的建议，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很有前景。”
“有些技术规划问题不太懂，能麻烦下学长来帮帮忙嘛？”
我愣了一下。
林浅？
那个大学时候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让我帮她改代码的小丫头？
我记得毕业前，我确实帮过她不少忙，还给她科普过目前大热的市场方向。
但后来忙于宋玥的公司，渐渐就少了联系。
我坐起身，回复了一条信息。
“可以，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远处的写字楼里，依然灯火通明。
我知道，今晚对于宋玥和张鸿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没有了我的技术支持，那个所谓的“几千万大单”，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引线，已经被我点燃了。
至于能不能炸死他们。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拉上窗帘，关灯睡觉。
这一觉，我睡得无比香甜。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半夜接到报修电话。
第一次没有梦到改不完的Bug。
第一次，为自己而活。
10
五年后。
京都国际会议中心。
我作为“云浅科技”的技术总监，站在讲台上。
台下坐满了行业大佬和媒体记者。
我正在演示我们要发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芯片。
这款芯片，是我们团队耗时四年，攻克了无数技术难关才研发出来的。
性能远超同类产品，一经发布，就引起了轰动。
演示结束，掌声雷动。
我微笑着致谢，走下讲台。
刚到后台，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
“沈默！”
我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头发有些凌乱，眼角布满了细纹，身上穿着一件过时的西装。
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焦急。
是宋玥。
五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女总裁，如今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中年妇女。
“沈默，真的是你！”
宋玥激动地想要抓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礼貌地避开。
“这位女士，请自重。”
宋玥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
“沈默，我是玥玥啊！”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
“张鸿那个王八蛋，他骗了我！”
“他本不懂技术，还卷走了公司的公款跑路了！”
“公司现在破产了，我背了一身债……”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唤起我的同情。
“沈默，你回来帮帮我好不好？”
“我知道你还爱我，我们复婚吧！”
“只要你回来，我们一定能东山再起！”
我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五年前，她为了张鸿让我滚。
五年后，她被张鸿骗了，又想让我回去当接盘侠。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宋小姐。”
我语气冰冷，打断了她的哭诉。
“第一，我们已经离婚五年了，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复婚。”
“第三，你的公司破产，是你用人不明，咎由自取。”
“与我无关。”
宋玥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这么绝情。
“沈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一夫妻百恩，你难道真的忍心看我去死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爸爸！”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抱住了我的大腿。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像极了林浅。
紧接着，林浅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优雅的礼服，挽住我的胳膊，笑靥如花。
“老公，聊完了吗？”
“庆功宴马上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看了一眼宋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位是？”
我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看着宋玥，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个陌生人。”
宋玥的脸瞬间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她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是她曾经拥有，却亲手毁掉的幸福。
“走吧，老婆。”
我不再看她，搂着林浅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宋玥绝望的哭声。
但我没有回头。
前路光明灿烂，我不会再为过去停留。
那个总是低头哈腰、唯唯诺诺的沈默，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现在的我。
是云浅科技的陈总。
是林浅的丈夫。
是女儿的父亲。
我有我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再也没有宋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