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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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我终于回到了乡下老家。
刚进村子,就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背着相机的年轻人笑着迎了上来:
“志刚!可算等到你了!我刚从你家出来,你父亲说你这几天就会回来。”
“李哥?”
我又惊又喜,眼前的人正是报社记者李学军。
当初正是因为他写的一篇报道,我才被评为县里的优秀青年,获得了工农兵大学的入学名额。
“我是来帮你办入学手续的。”
李学军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热情地说。
两人一起回到家中,沈父看到儿子,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志刚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真打算去上大学?这一去好几年,江家姑娘未必会等你。”
“爸,我不打算和她结婚了。”
我语气坚定,
“这年头早就不兴救人一命以身相许那套了。我腿虽然瘸了,但可以学知识、事业,只要有能力,在哪都能立足,不一定非要结婚。”
李学军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
“志刚不愧是优秀青年!既有舍身救人的大义,又有追求独立的坚韧,佩服佩服!”
见我态度坚决,沈父也不再劝说,安心地让我在家休整。
接下来的十天里,李学军忙前忙后,帮我办好了所有入学手续。
出发去省城的那天早上,父亲一直站在村头目送我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才缓缓转身回家。
我坐在颠簸的汽车上,心中默念:
爸,等着我,这一世我一定会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到了省城,我把行李托付给要去办事的李学军,自己去火车站排队买好了去学校的车票。
买完票,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江家,虽然不想再见到江玉兰,但那些东西是我的心血,不能便宜了她。
我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江玉兰此刻应该正忙着养胎,没功夫管别的事。
可当我用钥匙打开江家的门时,却愣住了。
客厅里乱七八糟,衣服、杂物扔得到处都是,显然很久没收拾过了。
我皱了皱眉,在客厅角落找到了自己的小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有人动过。
我正想进自己以前住的房间看看,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你怎么回来了?”
江玉兰看到我,脸上满是惊讶。
跟在她身后的赵卫东则显得十分淡然,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以前属于我的房间。
“他怎么住我的房间?”
我皱着眉问道。
江玉兰愣了一下,敷衍道:
“我这两天感冒了,卫东主动来照顾我,就住这里了。不说这个,你回去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以后去哪里,好歹跟我打个招呼。”
“你带他回来住,也没跟我打招呼。”
我冷笑一声,
“还有,你为什么乱翻我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你们这是小偷行为!”
“什么偷不偷的,说得那么难听。”
江玉兰不以为然,
“我们都要结婚了,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两人正争执不下,赵卫东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大声嚷嚷:
“谁动了我的东西?我枕头下放的两百块钱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凶狠,
“是不是你拿的?志刚哥,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也不能偷我的钱啊!那可是我攒了两年的血汗钱!”
我顿时火冒三丈:
“你胡说八道!我本没进过那间屋子,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说我偷你的钱,我还说你动了我的包袱,我里面也少了钱呢!”
“玉兰,你快让志刚哥把钱还给我吧,我子过得不容易。”
赵卫东看向江玉兰,语气带着委屈。
江玉兰紧锁眉头,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看向我,语气迟疑:
“志刚,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把钱还给卫东吧。”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玉兰,她竟然真的相信赵卫东的话,怀疑我偷了钱。
赵卫东见状,更加得意,上前一步说:
“要不就搜身,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钱!”
“既然谁都不信谁,那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我忍无可忍,我不能让自己的名声被这两个人毁掉,更不能耽误了去学校报到的时间。
江玉兰一听要去派出所,顿时有些慌了,想息事宁人。
可赵卫东却趁我不备,突然伸手掏向我的口袋。
我兜里正好放着用布包着的两百块钱,一下子被他掏了出来。
“钱在这里!你还想抵赖?”
赵卫东拿着钱,得意洋洋地说,
“走,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
他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我拼命挣扎,却因为腿不方便,没能挣脱。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趴在墙头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你的!”
我大声辩解,可周围的议论声淹没了我的声音。
最终,我还是被赵卫东拽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江玉兰,热情地打招呼:
“江老师,您怎么来了?这是家庭吧,我们调解一下就行。”
显然,这位工作人员认识江玉兰。
江玉兰皱着眉,语气生硬:
“希望你们秉公断案,偷钱不是小事,如果真是沈志刚犯了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及我。”
我震惊地看着江玉兰:
“你难道不知道,这会彻底毁了我吗?”
江玉兰看向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冷意取代: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非要闹到这里来。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必须让你得到教训!同志,按规定拘留他,让他好好反省!”
我心中一阵慌乱,我的火车明天晚上就开了,绝对不能被关在这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工作人员说:
“他们说我偷钱,有什么证据?派出所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在家里不是挺嚣张的吗?”
江玉兰漫不经心地说,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思几天吧。”
赵卫东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挽着江玉兰就要走,却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江老师,这事得讲究证据才能定罪,你们都得接受问询,有了结果才能走。”
江玉兰和赵卫东的脸色瞬间白了,但也只能乖乖坐下。
我抓住机会,看向赵卫东,大声问道:
“你说这两百块钱是你的,那里面有几张大团结,几张炼钢,几张拖拉机,几张五毛?”
赵卫东脸色一僵,翻了个白眼:
“我记不清了。”
“我记清楚!”
我转向工作人员,
“这两百块钱是我自己的,里面有 15 张大团结,6 张炼钢,15 张拖拉机,10 张五毛。而且每一张钱都是正面朝上,没有一张放反。更重要的是,这些钱是我父亲一家一户凑给我的,每张上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沈’字。”
工作人员打开包钱的手绢,仔细清点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确认我说的丝毫不差。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递给工作人员:
“这是当初报道我救江玉兰的报纸,我作为上过报纸的优秀青年,怎么可能做出偷东西这种事?”
工作人员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江玉兰和赵卫东,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江老师,沈志刚同志提供的证据都能对上,除非你们有新的证据证明钱是庄同志的,否则这钱就是沈同志的。”
真相大白,江玉兰和赵卫东顿时没了气焰。
江玉兰沉默了片刻,试图缓和气氛:
“志刚,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卫东给你道个歉,你签了调解协议,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心中冷笑,他们想毁了我的时候毫不留情,现在真相大白了,就想轻飘飘地翻篇?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行!”
我语气坚定,
“你们诬陷我偷钱,想把我送进局子,必须按规矩来!”
最终,在工作人员的调解下,赵卫东当着众人的面给我公开道歉,并赔偿了五百元精神损失费。
江玉兰替赵卫东掏了钱,脸色铁青地把钱递给我。
我接过钱,从里面抽出两百块还给江玉兰:
“这是你母亲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你们江家给我买的东西,我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家里,少了什么,你找赵卫东要,毕竟住进你家的不是我。”
“沈志刚,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江玉兰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牵扯。”
我说完,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大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清晨的清新,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充满是非的地方了。
第二天,我找到李学军拿了行李,又去邮局给江母寄了一封退婚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随后,我踏上了前往大学的火车。
火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两天,我终于抵达了省城的工农兵大学。
办完入学手续后,我很快就融入了校园生活。
我格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每天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里,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期间,经老师推荐,我去大医院检查了腿伤。
专家告诉我,我的腿是韧带受损,可以通过手术修复,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到和正常腿一样,但肯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学期末,我顺利做完了手术。
出院那天,我的伤腿还在恢复期,看起来比之前更加不便。
可就在我往食堂走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拦住了我。
“沈志刚,你闹够了没有?”
江玉兰冷着脸站在我面前,语气满是不满,
“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让我好找!我们的婚事,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跑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去结婚,这种工农兵大学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腿上,带着一丝鄙夷:
“你看你的腿,做手术也没什么用,反而更严重了。还不如在家好好歇着,再说了,你瘸了一条腿,除了我,谁还愿意嫁给你?”
我看着江玉兰,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上一世,那份通知我上大学的电报,本不是被不小心弄丢的,而是江玉兰故意藏起来的。
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不允许我有任何机会超越她。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头,我提高声音,义正辞严地说:
“江玉兰,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我救你,不是让你这样践踏我的人生的!作为新时代的新青年,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力量,这不分身体是否健全!你说的这些话,本不配做一个新时代的知识分子!”
周围路过的同学听到这话,纷纷停下脚步,对我报以热烈的掌声。
江玉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起哄声中,狼狈地转身跑走了。
从那以后,江玉兰再也没有出现过,只给我写过几封信,后来连信也断了。
我专心投入到学习和事业中,子过得充实而快乐。
多年后,我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获得了 “社会贡献突出奖”。
颁奖典礼上,我穿着笔挺的西装,步履坚定地走上领奖台,没人能看出我曾经是个瘸子。
颁奖会后,李学军和我聊起了家乡的往事。
“志刚,你还记得江玉兰吗?”
李学军喝了一口酒,说道,
“她最后还是嫁给了赵卫东。”
我平静地问:
“哦?怎么回事?”
“当年她怀孕的事还是没瞒住,风评一落千丈。”
李学军叹了口气,
“她找你,就是想让你回去结婚堵别人的嘴。后来她想申请调职,结果被人贴了大字报,调职的事黄了。再后来,她发现赵卫东出轨了新来的女青年,两人闹翻了,可赵家人闹到单位,咬死孩子是赵卫东的,她迫于压力,只能嫁给了赵卫东。”
“赵卫东本不是过子的人,他们婚后天天吵架,鸡飞狗跳的,江玉兰现在过得很不好,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样子了。”
我听完,淡淡一笑: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和李学军一起走向庆功宴的酒店,路上,似乎听到有人在身后喊
“志刚,我后悔了”
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但我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坚定地继续往前走。
有些人,注定适合再也不见。
这一世,我终于摆脱了过去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没有辜负重生一次的机会。
酒店的灯光温暖明亮,推杯换盏间,李学军还在感慨江玉兰的境遇,我却早已心无波澜。
那些年的委屈与不甘,早已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手术台的灯光下、工作的拼搏中,被岁月酿成了成长的勋章。
我低头看着自己稳健的步伐,想起手术成功后,医生说
“你这腿恢复得远超预期,靠的是你骨子里的韧劲”
是啊,重生后的每一步,我都走得无比坚定。
从拒绝让出工作、夺回大学名额,到戳破江玉兰的谎言、挣脱婚约的束缚,再到在大学里挑灯夜读、工作中攻坚克难,我从 未因腿疾自怨自艾,更未因过去的伤害停滞不前。
如今的我,有热爱的事业,有并肩前行的伙伴,父亲也在乡下安享晚年,逢人便骄傲地说 “我儿子是国家的栋梁”。
这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与江玉兰、赵卫东之流再无半分牵扯。
宴席散场时,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闪烁如星河。
身后的呼喊声似有若无,即便真的是江玉兰,我也不会回头。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解脱;有些过往,一旦放下,便是新生。
我抬头望向夜空,晚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重生一场,我不仅夺回了人生的主动权,更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幸福,从不是依附他人的恩赐,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真正的强大,也不是报复曾经的伤害,而是活得比过去更精彩。
此生,我已活成自己的光,那些晦暗的过往,就让它永远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