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第二天一早,我就拨通了房产中介刘经理的电话。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刘经理,锦绣苑那套房子,我决定卖了,条件不变,全款,尽快。”
电话那头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
“太好了江小姐!您放心,流程我熟,保证给您办得又快又妥帖!我马上准备委托协议,下午就能给您送过去签。”
“不用,”我打断他,“电子版发我就行,我签好回传,后续需要本人到场的环节,提前通知我。”
我不想再踏进那套房子里一步,也不想在那个小区附近多做停留。
挂断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电子协议很快传来,我逐条审阅,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江沫沫。
周屿站在我身后,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摇摇头,关掉文档,“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刘经理确实专业,在他的高效推进下,买家的资质审核和贷款预审同步进行,几乎没有任何耽搁。
一周后,就通知我前往房产交易中心办理相关手续。
轮到我的号时,我平静地走上前。
核对身份、签字、按指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当我落下最后一个指印时,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
手续办完的当天下午,我意外地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和不安。
“沫沫啊,最近怎么样?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他试探着问。
“挺好的,忙。”我语气平淡。
“哦,那就好。”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个物业前几天好像来找过,说是……说是有什么文件要业主确认?我没细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眉毛一挑,那边速度倒是快。
不过还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我润了润嗓子,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回答:“可能是常规的业主信息更新或者社区通知吧,我没太留意,最近工作忙,没怎么看群消息,你要是担心,我回头问问周屿,他有时候会看。”
“哦,这样啊。”我爸的语气将信将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你忙吧,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在沙发上,眼神讥讽。
这是自从回门后,爸妈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可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打给我的。
看来,我做的没错。
5.
挂断父亲的电话后,我随手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情绪没有任何波澜。
周屿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询问:“你爸那边?”
“物业可能漏了点风声,他有点疑心,不过被我搪塞过去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估计瞒不了多久,我妈那个脾气,肯定会刨问底。”
周屿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对策。
我却已经转身,拿起了茶几上的平板电脑,熟练地打开旅行APP。
“不用管他们,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等忙过这阵就去度蜜月吗?就现在吧。”
“现在?”周屿有些意外,但看我一脸兴致大涨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好,听你的。”他笑了笑,凑过来一起看目的地,“想去哪里?”
“找个适合彻底放松的地方。”
我滑动着屏幕,最终选定了某个以碧海蓝天和隐私性著称的海岛,“就这里吧。”
几个小时后,我们登上了飞往度假胜地的航班。
当飞机冲入云霄,我直接将那一堆烂事抛之脑后。
也没有忘记将父母和弟弟的联系方式全部设置了静音并隐藏了对话。
这半个月里,我享受着阳光、沙滩和海风。
和周屿一起潜水、散步、品尝美食,仿佛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纷扰,都只是上辈子的事。
我偶尔查看手机,也只是回复一下中介刘经理关于流程进展的确认信息。
对于其他的事,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
蜜月结束,返程的飞机落地,重新打开网络的那一刻,手机果然像被引一样,涌入大量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提示摘要。
絮絮叨叨,一堆斥责的话。
我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顺手取消了他们的静音设置。
“需要先回家缓一缓吗?”周屿接过我的行李箱问。
“不用。”我语气轻松,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庞,“直接去中介那儿吧,最后的手续该办还得办。”
6.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手所有手续都已办妥,钱货两清,从此那套房子与我再无瓜葛。
“比想象中顺利。”周屿帮我拉开车门,语气轻松。
“本来也不是多复杂的事。”
我将凭证随意塞进包里,就像处理完一张普通账单。
刘经理办事确实利落,整个过程高效得近乎乏味。
我们直接回了属于我和周屿的小家。
车子驶近小区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单元楼前围了一小圈人,隐约传来吵闹声。
周屿放缓了车速,眉头微皱:“那边怎么回事?”
我抬眼望去,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等车再近些,便看见我爸蹲在花坛边,抱着头,身影佝偻。
我妈则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涕泪纵横地哭嚎。
而我弟弟江磊,正脸红脖子粗地跟试图劝解的保安推搡着。
“啧,还是找来了。”我轻轻咂了下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屿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想掉头:“我们从地下车库进去。”
“不用。”
我阻止了他,“躲得了一时,还能躲一世?总要有个了断。开过去吧。”
车子在人群外围停下。
我们刚下车,坐在地上的我妈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冲破保安的阻拦,猛地扑到我跟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江沫沫,你个黑心肝的东西!你真把房子卖了?!那是你弟弟的婚房!你让我们以后住哪儿?!你个白眼狼!遭雷劈的啊!”
她声音嘶哑,唾沫星子四溅。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攻击范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扫过一脸焦躁的江磊和垂头丧气的父亲。
“妈,注意场合。”
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房子,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处理我自己的财产,需要经过你们同意吗?”
“你的财产?那钱是我们老两口的!”
我妈尖叫着,“你只不过帮着跑跑腿,那房子是我们养老的!是磊磊娶媳妇的!”
“是吗?”我轻笑一声,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几张图片,是当初转账的首付款记录和部分贷款还款记录的截图。
“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念给你们听,这些钱是从哪个账户划出去的吗?还是需要我去银行拉一份完整的流水?”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爸一把拉住。
“沫沫,算爸求你了……”我爸抬起头,老泪纵横。
“那房子……你妈和磊磊是一时糊涂,说话重了,可你也不能真卖了啊,那、那可是我们唯一的窝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更深的厌倦。
早知今,何必当初?
“爸,你们唯一的窝,是你们自己弄丢的。”
我语气依旧平淡,“从我嫁出来第二天,你们把我锁在门外那一刻起,那个窝就跟你们没关系了,至于你们以后住哪儿……”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一脸怒气冲冲的江磊。
“弟弟不是成年了吗?有手有脚,可以自己挣钱买房,或者,租房子也行,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我这个外人就不心了。”
“江沫沫!”江磊气得大吼,“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我终于看向他,眼神冷了下来。
“比起你们想把我剥皮拆骨、吃抹净,我只不过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底谁更绝?”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叫嚣,转头对保安说:“麻烦你们了,把他们赶出去吧,如果他们继续在这里扰,影响小区秩序,我会直接报警处理。”
说完,我挽住周屿的手臂,径直走向单元门。
身后传来我妈更加歇斯底里的哭骂和我弟不甘的怒吼,但很快被保安制止的声音盖过。
指纹识别,门“嘀”一声打开。
我们走进电梯,将门外的一切嘈杂彻底隔绝。
周屿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我按下楼层键,电梯平稳上升,“不过是清理掉了最后一点垃圾而已。”
7.
门口那场闹剧过后,世界清静了几天。
我照常上班、下班,和周屿过着小子。
那一家子再没上门来闹,想来也是,除了撒泼打滚,他们确实也拿不出什么更有用的手段。“看来是知道闹也没用了。”周屿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估计是死心了,或者,在琢磨别的法子?”
“随他们去。”
我喝了口汤,并不在意,“窝里横罢了,掀不起多大风浪。”
我太了解他们了,欺软怕硬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旦发现我真的硬起心肠、寸步不让,除了无能狂怒,也就只剩下认栽这一条路。
我几乎要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直到周四上午,顶头上司王总却突然传唤我:“江沫沫,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王总平时还算随和,很少用这种语气。
推开他办公室的门,王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凝重,面前的电脑屏幕正亮着。
他示意我关门,然后指了指屏幕。
“江经理,你先看看这个。”
我走近几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知名的民生论坛热帖,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
【惊天不孝女!父母流落街头,吞没弟弟婚房,人肉这个畜生不如的某公司高管江沫沫!】
发帖人ID叫“心痛的老母亲”。
内容极尽煽动之能事,控诉我如何“攀上高枝”后便嫌弃原生家庭;
如何不顾父母多年养育之恩,设计骗走父母养老钱买的房子并迅速转卖,导致年迈父母无处栖身,弟弟婚事告吹。
帖子里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我妈坐在地上哭,我爸蹲在一旁抽烟的背影,以及我们小区单元门的照片。
下面跟帖已经几千条,骂声一片,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王总,这是恶意诽谤。”
我抬起头,声音冷静,但指尖有些发凉,“这帖子里的内容完全是颠倒黑白……”
王总抬手打断了我,眉头紧锁:“沫沫,我相信你的为人,但这件事现在影响很坏,已经有人扒出了你的公司信息,开始打公司总机投诉,甚至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我们官方账号。”
“这对公司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
我明白了。
公司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影响。
“您希望我怎么做?”我直接问。
王总叹了口气:
“最好能尽快平息舆论。如果可以,是不是能和你家人沟通一下,让他们删帖并澄清?毕竟是一家人,闹成这样……”
“沟通?”我几乎要笑出来,“王总,如果他们能沟通,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帖子了。”
我看着他为难的表情,知道公司不可能无限期地替我扛着压力。
“给我一点时间。”
我说,“我会处理净,不会连累公司。”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电
脑屏幕上,那个帖子还在不断被顶起,新的辱骂层出不穷。
甚至有人开始人肉周屿和他的家庭背景。
愤怒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心凉。
他们既然选择了撕破最后的脸皮,把我最不堪的“家丑”摊给全网看,那就别怪我把真相彻底捅出去。
我登录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
没有犹豫,没有组织煽情的语言,只是用最平静、最客观的文字,叙述了事实:
【针对近网络传言,本人作出以下回应:】
帖中所述房产确系本人婚前个人财产,首付款及历年贷款均由本人个人账户支付,有完整银行流水及产权证明。所谓“父母养老钱”纯属捏造。
……
写完,我轻轻点击了鼠标左键。
【发布成功】
8.
回应发布后,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支持的声音确实有,不少理性网友开始分析产权问题,指责我家人“道德绑架”。
但更多的,还是在指责我:
“就算房子是你的,把事做这么绝,让父母弟弟怎么活?太冷血了!”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肯定是女儿有钱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女的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心都向着婆家了,娘家说扔就扔。”
“录音肯定是剪辑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老人说话重了点,当儿女的就不能忍忍?真是白眼狼!”
“心眼太小了,回门那天不也让你进去了,至于吗?”
我看着这些评论,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他们轻飘飘的一句“忍忍”、“至于吗”,就轻易抹了我所有的委屈和正当反抗。
就在舆论又开始有些摇摆时,我妈和江磊果然又跳了出来。
他们大概是从这些“挺传统”、“护亲情”的评论里汲取了勇气。
或者脆就是死鸭子嘴硬,企图把水搅得更浑。
这次,他们没敢再到我公司楼下堵我,而是选择了电话轰炸。
“江沫沫,你非要死我们是不是?你在网上胡说八道又怎么样,我告诉你,网友眼睛是雪亮的,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姐,你赶紧把帖子删了,给爸妈道歉!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蛮横,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消散了。
我懒得再和他们废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重新登上媒体。
看着一堆乌烟瘴气的留言,又开了一条新帖子:
【既然说我“记仇”,那就记到底了,小时候弟弟吃肉我喝汤是常态;
中考全校第三却被母亲撕了录取通知书说“女孩读高中浪费钱”;
我读中专早点打工帮衬家里;
工作后每月上交工资;
弟弟大学挂科的钱是我出的;
他结婚的彩礼是我攒的;
如今连我拼尽积蓄买的房也成了他的“婚房”。
我原以为我表现得足够好,爸妈就可以真心爱我。
可我错了,不被爱就是不被爱,哪怕我再怎么优秀也没用。】
【我江沫沫再此声明,他们的事情,从此以后,与我无关!】
9.
断绝关系的声明像一纸休书,斩断了最后残存的牵绊。
网络舆论在铁证面前逐渐转向,那些孝道的声浪被更多理性的声音淹没。
我妈和江磊又尝试过几次扰,甚至在老家的亲戚群里颠倒黑白,但我直接晒出房产交易凭证和银行流水,附上一句:
“谁再道德绑架,那我爸妈就给你去照顾。”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
三个月后的周末,一切回归正轨。
周屿的公司最近给他升了职,我的也顺利收尾,我们计划着年底的旅行。
手机响起,是陌生号码。
我随手接起,那头传来堂姐小心翼翼的声音:
“沫沫,你妈住院了,高血压犯了,你弟他……唉,那房子没了之后,女朋友也吹了,现在整天在家啃老,你要不要……”
“堂姐,”我平静地打断她,“我上次的声明你看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看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声音没有波澜,“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
挂断电话,周屿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对他笑了笑,没有一丝伤怀。
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撕掉录取通知书的中考女生。
她当时哭得撕心裂肺,以为人生就此黑暗。
现在我想告诉她:别怕,你会长大,会变得强大,会亲手斩断所有枷锁,然后,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下,真正地活着。
阳光正好,落满全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