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参政殿内,沉闷的击打声仍在继续。
刘誉的臀腿早已血肉模糊,黏稠的血浆浸透了裤袍,将布料死死地粘连在皮肉之上。
三境武夫的强悍体魄,确实能让他挨这么久的打而不死,但也仅限于此。
痛楚早已麻木,化作一片混沌的轰鸣,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刷,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神智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疯狂摇摆。
“停!”
刘标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他挥手叫停,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被他视若珍宝,寄予厚望的弟弟身上。
那片刺目的猩红,让他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愤怒的火焰仍在胸膛里燃烧,却夹杂着尖锐的痛惜。
“你可知你错在了哪里?”
刘誉趴在地上,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他强撑着剧痛,用手肘勉强支起上半身,开口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
“私闯……丞相府。”
“还有呢!”
刘标向前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指着刘誉,显然对这个避重就轻的答案极不满意。
“当街殴打御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刘标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但每一个字都绷得死紧。
刘誉沉默不在言语。
短暂沉默,刘标失去了耐心,他用手指着刘誉,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殴打御史,那是情理之中!你应该了解大哥我,王世杰那种只会摇唇鼓舌的废物,在我心里没有半分分量!”
他俯下身,双眼死死锁住刘誉的眼睛。
“小九!我告诉你,你今天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私自跑到苏府去退婚!”
“你这么做,是把我和父皇对你的一番苦心,扔在地上用脚踩!”
刘誉听着兄长的咆哮,剧痛的身体里涌起一股倔强的热流。
他承认自己心中有愧,但那份愧疚,绝不包括对这桩婚事的妥协。
他猛地抬起头,哪怕脖颈的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依旧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直视着刘标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无奈的眼睛。
“大哥,我早就说过!”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我娶谁,不娶谁,谁也替我决定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
“哪怕是你,哪怕是父皇,也都不行!”
刘标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刘誉竟还如此强硬。
他气得浑身发抖,俊朗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脸色铁青。
他猛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手臂决绝地一挥。
“给孤打——!”
“嘭——!”
“嘭——!”
军棍破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闷的击打声无情地落在刘誉的血肉之躯上。
这一次,刘誉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痛哼与呻吟全部吞回了腹中。
剧痛传来,他甚至没有哼出一声。
刘标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惨烈的一幕。
他听着身后那令人心悸的闷响,每一声,都仿佛不是打在刘誉身上,而是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一滴滚烫的泪,终究是没能忍住,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参政殿门外,一片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早已超过了刘标之前允诺的休息时间。
尚书省的各级官员们如同木桩一般,静静地伫立在大门附近。
那扇紧闭的殿门,此刻宛如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将里面的雷霆之怒与外面的压抑沉默彻底分开。
无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也无人能听真切具体的动静,只有那断断续续、沉闷得让人心慌的击打声,证明着太子殿下的怒火仍未平息。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太子的火气正在头上,谁敢去冲这个霉头?
户部尚书魏长阶终于按捺不住,他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脚步,走到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旁。
他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压得极轻。
“两位仆射,这尚书省内,除了太子殿下,便以二老为尊。”
“如今这局面,还请二老拿个主意。
总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魏长阶的话音一落,周围官员们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这两位老者,一人是尚书右仆射陆宗,另一人是尚书左仆射李策。
他们不仅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更分别兼任着太子少傅与太子少师之职,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心腹,未来的宰辅人选。
陆宗与李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一同迈步,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走去。
他们准备推门而入,去劝解一番。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一道并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陛下口谕!”
声音尖锐,如同细针刺入耳膜。
尚书省众官员闻言,身体齐齐一震,旋即毫不犹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齐刷刷跪了下去。
绸缎官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陛下圣安!”
呼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宫殿前廊回荡。
一个身着深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步履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身后的小太监们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老太监走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冷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
他没有说话,但那份源自宫禁深处的威严,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沉。
所有人都清楚,他代表的,是这座皇宫,乃至整个大昭王朝的最高意志。
一个机灵的东宫太监见状,立刻转身,猫着腰飞快地跑进政事堂,向太子通报。
片刻之后。
吱呀——
参政殿的大门从内打开。
刘标迈步而出。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龙行虎步,天家威仪十足。
脸上早已不见了先前的悲伤与泪痕,只剩下属于储君的沉稳与冷峻,仿佛之前那个心痛流泪的兄长,从未存在过。
紧随其后的,是几名侍卫用木板抬着的一身是血的刘誉。
他趴在木板上,脸色苍白如白纸,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气息微弱。
老太监看到刘誉这副模样,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高声唱喏。
“太子殿下、九殿下,陛下口谕。”
刘标听到“口谕”二字,没有丝毫迟疑,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父皇圣安!”
刘誉挣扎着,在一旁侍卫的搀扶下,强忍着臀部传来的撕裂剧痛,一点点地弯下膝盖。
“父……父皇圣安!”
老太监看着刘誉那痛苦不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但最终还是板着脸,用那公事公办的尖细嗓音,一字一顿地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陛下口谕,让老九那个混蛋给朕滚过来!”
……
片刻后,两仪殿。
刘标缓缓步入大殿。
刘誉则是被两名内侍搀扶了进来。
殿内空旷而威严,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淡淡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皇权压迫感。
殿上,一道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威严身影,正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刚毅,眉眼间的轮廓与刘标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杀伐决断的冷厉。
不怒自威。
正是当今大昭天子,永兴帝,刘隆基。
在永兴帝的左手下方首位,还端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精神矍铄,一袭大红色三省主官官服,头戴梁冠,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看到刘誉时,精光内敛。
此人,便是当今大昭文官集团的领袖,中书省丞相,苏安石。
就在不久前,苏安石还在政事堂中,为三日后与南宋使团的诗文大比而愁眉不展。
可当苏晏将府中的变故,连同两首词一并送到他面前时,他瞬间便有了破局之策。
于是,他立刻入宫面圣,将刘誉私闯相府,轻薄小女一事,添油加醋,悲愤交加地陈述了一遍,请皇帝为他苏家做主。
但他留了一手,并未立刻呈上那两首足以扭转乾坤的词。
此刻,即便是以苏安石的城府,在看到被抬进来的刘誉那身惨烈的伤势时,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紧紧锁了起来。
龙椅上的永兴帝,瞳孔同样是微微一缩,但面上却未流露太多。
“儿臣见过父皇。”刘标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永兴帝脸上露出一丝和蔼,对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儿子,他向来不吝温情。
“标儿,免礼,坐吧。”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刘标,落在后面那个血人一般的刘誉身上时,那份和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火。
他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看也不看,便朝着刘誉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奏折砸在刘誉身前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逆子!给朕跪下!”
皇帝的怒喝,在大殿之中回响。
刘誉被侍卫放下,他咬着牙,缓缓跪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被血浸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你私闯相府,可认罪?”
永兴帝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刘誉低垂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认!”
“混账东西!”
永兴帝勃然大怒,他霍地伸手,抓起了御案一旁用以镇纸的沉重笔砚,作势就要扔出去。
然而,他抓起笔砚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似乎是掂了掂那分量。
然后,他又缓缓地将笔砚放了回去。
一旁的苏安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永兴帝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翻腾的怒火,再次开口。
“既然你认了,那一切就都好说了。
来人,把这逆子给朕拉出去,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