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带着昏迷的郑凡、以及重伤的阿土叶红衣,在幽深复杂、遍布天然禁制的地下甬道中疾行了三三夜。甬道深处连接着一处他经营多年的隐秘传送阵,直接通向远离灰沼城、位于一片不毛荒漠边缘的古老遗迹深处。
这是一座早已风化崩塌大半的神庙废墟,仅存的殿堂内部,被墨守以阵法与禁制重重保护,成为他万载岁月中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郑凡躺在冰冷的石台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鬓角的灰白已蔓延至发梢,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强行点燃魂火、崩裂第一道枷锁的代价,几乎抽了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最后一丝生命力。
墨守耗尽珍藏,将最后几颗能吊命的“九转还魂丹”都给郑凡服下,配合自身精纯的“轮回”道韵(源自灯座)为其温养,才勉强护住他最后一线生机不散。
阿土和叶红衣的伤势稍轻,在丹药和自身调养下已能行动。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石台边,看着郑凡那衰败的模样,眼中满是悲痛与无助。短短几,他们经历了太多颠覆认知的事情,对“前辈”的情感,也从最初的畏惧利用,变成了如今近乎生死与共的复杂羁绊。
第五清晨,郑凡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前辈!”叶红衣最先察觉,惊喜低呼。
墨守立刻上前,枯瘦的手掌按在郑凡额头,感应片刻,松了口气:“命是暂时保住了,但本源亏空严重,寿元……怕是所剩无几。那盏灯的反噬,还有他体内那股毁灭力量的失控,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又过了半,郑凡的眼皮剧烈颤动,终于艰难地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仿佛沉睡了千年。渐渐地,焦距凝聚,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神庙穹顶,以及三张写满担忧的脸。
“醒了?”墨守的声音带着疲惫。
郑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尝试动了一下身体,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闷哼一声。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皮肤松弛、布满老人斑的手背,又摸了摸自己灰白枯的头发,眼神深处,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得可怕。
“五。”墨守道,“感觉如何?”
郑凡闭了闭眼,内视己身。丹田紫府内,那九道天道枷锁依旧存在,但第一道枷锁上,清晰可见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中,不再有恐怖寂灭之力泄露,反而像是一个漏洞,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泄露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而“岁月枯荣毒”的反噬,因他之前的拼命,似乎也变得活跃了一些,侵蚀速度加快。
至于身体……千疮百孔,油尽灯枯。若不是渡劫期的生命本质和墨守的丹药吊着,早就化作枯骨了。
“还活着。”郑凡给出了三个字的评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叶红衣连忙上前搀扶。
“灯呢?”他问。
墨守取出那个特制玉盒,打开。伪轮回灯静静躺在其中,血金色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温暖朦胧的光。看到这灯光,郑凡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仿佛寒夜中的旅人看到了篝火。
“它……能救洛瑶吗?”郑凡看向墨守,眼中是最后的一丝希冀。
墨守沉默了片刻,迎着郑凡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能。”
两个字,如同冰水,浇灭了郑凡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光。
“为何?”郑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灯,只是‘伪灯’。”墨守叹息,指着灯座和养魂木,“灯座虽是正品,但缺失最重要的‘灯盏’和真正的‘先天灯芯’。养魂木只是替代品,你的魂血也只是强行点燃。它现在拥有的,只是轮回灯最基础的‘稳固残魂、温养魂体、照见因果’的微弱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郑凡,眼神复杂:“你那道侣所中的‘岁月枯荣毒’,是触及时间法则本源的至高之毒。此毒不仅侵蚀肉身生机,更是在从‘存在’的层面,缓慢抹除中毒者在时间长河中的印记。她之所以还未彻底消失,是因为你用玄冰黑令,结合某种强大的时间封印,将她连同毒性一起,‘冻结’在了某个时间点上,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盏伪灯,或许能凭借轮回道韵,暂时加强她残魂的稳固性,延缓毒性对她灵魂印记的侵蚀速度,甚至能让你更清晰地‘看到’她、‘感知’到她。但是——”
墨守的声音斩钉截铁:“它绝对无法解除‘岁月枯荣毒’,更不可能将她从那种‘时空凝滞’的状态中解放出来,让她真正复活。 要解此毒,逆转她被侵蚀的‘存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找到完整的、真正的轮回灯,以其完整的轮回权能,或许有一线希望强行扭转因果。第二……”
他深深地看着郑凡:“掌握比‘岁月枯荣毒’所涉及的,更深层、更本源的‘时间法则’,并且达到足以局部逆转时光长河的境界,亲自回到她中毒的那一刻之前,改变一切。”
郑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他放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完整的轮回灯……在哪?”他问。
“不知。”墨守摇头,“老夫找寻万载,也仅得此灯座。灯盏与真芯,或许早已毁于那场大劫,或许流落其他世界,或许……就在那葬神冰原的深处,与那些被封印的魔神为伴。”
“至于掌握时间法则……”墨守苦笑,“时间,乃诸天万界最神秘、最至高、也最难触碰的法则之一。你能得到时间法则碎片,已是逆天机缘。但想凭此登堂入室,乃至达到逆转局部的程度……难,难如上青天。更何况,频繁接触、使用时间之力,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负担和诅咒,你身上的反噬,便是明证。”
神庙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伪轮回灯的火苗,在轻轻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着郑凡苍白衰老、却依旧挺直的侧影,也映照着阿土和叶红衣眼中无法掩饰的悲伤。
希望,似乎近在咫尺(伪灯点燃了)。
前路,却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与绝壁。
许久,郑凡缓缓抬起头,看向墨守:“伪灯,能让我……再看看她吗?看得更清楚些?”
墨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你需要将神识依附于灯光之上,这会消耗你的魂力,以你现在的状态……”
“无妨。”郑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墨守不再劝阻,将伪轮回灯从玉盒中取出,置于郑凡身前。郑凡闭上眼,一缕微弱但凝实的神识,缓缓探出,如同飞蛾扑火,小心翼翼地融入那血金色的火苗之中。
瞬间,他的“视野”变了。
他再次“看”到了那片永寂冻土,葬神冰原。
视角依旧是俯瞰,但比上次清晰了无数倍!他看到了那高达万丈、通体晶莹、散发着亘古寒意的冰山,看到了冰山内部,那具被层层玄冰包裹的、熟悉的冰棺。他甚至能“看”到冰棺中,洛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痛苦表情,能“看到”那灰色毒纹如同活物,在她皮肤下缓缓蠕动、侵蚀。
而在冰山脚下,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跪拜祭祀的身影,何止之前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如同朝圣的蚁群,遍布冰山周围目力所及的冰原!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腐烂的巨人,有的则是扭曲的阴影,有的甚至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混沌能量……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邪恶、古老、与强大气息。其中几道身影散发的威压,仅仅是通过“目光”间接感知,都让郑凡的神识阵阵刺痛,几乎要崩散。
他们跪拜的方向,正是冰山,或者说,是冰山内的洛瑶冰棺!更确切地说,是他们能感应到,冰棺中那被封印的、属于轮回灯的道韵,以及洛瑶身上那特殊的、与轮回相关的某种“标记”!
而在这些跪拜者的最前方,冰山之底,一个巨大的、以黑色冰晶与不知名生物骨骼搭建的、复杂到极点的祭坛,已经初具雏形!祭坛的核心,预留了一个位置,其形状大小……恰好与轮回灯座吻合!
他们不是在守护,他们是在准备一场以轮回灯(道韵)和洛瑶(特殊祭品)为核心的、惊天动地的血祭!目标,很可能是破开冰山,释放里面被封印的、更恐怖的东西,或者……接引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降临!
郑凡的神识剧烈波动,愤怒、痛苦、焦急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想靠近,想看得更清,但伪灯的力量太弱,他的神识也无法支撑。
就在他神识即将被那恐怖景象压迫得溃散时,画面再次拉近,聚焦于冰棺中的洛瑶。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在洛瑶的眉心,那灰色毒纹最浓郁的地方,一点极其微弱的、与他魂血同源的血金色光点,正在艰难地闪烁、跳动。那光点,仿佛是她残魂最后的呐喊,是与他之间,跨越了无尽时空与绝境的、唯一的联系。
同时,他也“看”到,在洛瑶的心脏位置,一丝极其隐晦、却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暗金色纹路,与灰色毒纹纠缠在一起。这暗金纹路,散发着与周围跪拜者身上某种气息隐隐相似、却更加本源、更加尊贵的邪恶波动。
那不是毒,那像是……某种烙印,或者契约的痕迹。
“那是……”郑凡心神剧震。
没等他看清,神识终于支撑不住,被伪轮回灯的灯光弹了回来。
“噗——!”现实中,郑凡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奄奄。
“前辈!”
“小子!”
众人惊呼。
郑凡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但那双眼中,却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疯狂的火焰——那是混合了无尽痛苦、愤怒、以及一丝看到“真相”后更加决绝的执念。
“看……看到了?”墨守沉声问。
郑凡喘息着,艰难地点头,将所见景象断断续续说出。
听完郑凡的描述,墨守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比郑凡还要苍白几分。
“葬土遗族的‘万灵血祭’……还有她心口的……‘葬帝印’?!”墨守的声音带着恐惧,“怪不得!怪不得她被封印在那里!怪不得那些被封印的魔神残念会对她朝拜!她不仅仅是祭品……她很可能,是那个传说中早已陨落的葬土之主,选定的……复苏的容器或者钥匙!”
“什么意思?!”郑凡猛地抓住墨守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
“意思就是……”墨守看着郑凡,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无奈,“你想要复活她,不仅仅要对抗‘岁月枯荣毒’,对抗时间。你还要与整个葬神冰原为敌,与那些被封印了无数纪元的古代魔神残念为敌,甚至……可能要直面那位即便陨落,其意志与布局依旧笼罩葬土的、传说中的葬帝!”
“更要命的是,‘葬帝印’一旦种下,几乎无法可解。它会缓慢侵蚀、改变宿主的一切,最终将其转化为适合葬帝意志降临或复苏的‘完美躯壳’。你道侣身上的毒,或许……本身就是这‘葬帝印’显现的一部分,或者是为了配合这印记而存在的!”
墨守的话,如同九天雷霆,在郑凡脑海中炸响。
原来,洛瑶的“死”,不仅仅是中毒。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个跨越了万古纪元、涉及诸天最恐怖存在与禁地的惊天阴谋之中!她成了棋子,成了祭品,成了某个古老邪恶存在复苏计划的关键一环!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寻找解药、冰封、寻找轮回灯——或许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被别人设计好的、更加绝望的路上!甚至,他得到玄冰黑令,得到时间碎片,遭遇系统……这一切的背后,是否也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复活洛瑶,不仅要逆转时间剧毒,还要对抗葬神冰原的魔神,破除葬帝的印记,甚至可能面对那位至高无上的“葬帝”意志……
这本就是一条十死无生、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恐怖、让诸天都陷入灾劫的绝路、死路!
阿土和叶红衣已经听得呆住了,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郑凡松开了抓着墨守的手,缓缓地、艰难地靠回石台。他闭上眼,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许久,许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这绝望的真相击垮时。
郑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布满血丝,依旧疲惫苍老,但深处那簇执火,在经历了绝望冰水的冲刷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沉静、也更加……疯狂。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石台,重新坐直了身体。动作艰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他看向身前那盏燃烧的伪轮回灯,看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血金色火苗。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残破的神庙穹顶,穿透了无尽虚空,望向了那不知在何方的、冰冷的葬神冰原。
嘴角,竟然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极淡、极冷、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焚尽八荒的狰狞弧度。
“葬神冰原……古代魔神……葬帝……”
他低声重复着这些令人绝望的名词,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神庙中:
“那又如何?”
“她在那。”
“我要去。”
“毒,我解。”
“印,我破。”
“神,我。”
“帝……我亦斩之!”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那盏伪轮回灯,血金色的火光映亮了他苍老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此灯虽伪,可照前路,可温她魂。”
“此身虽残,可承吾志,可燃吾血。”
“前路纵是炼狱,诸天神魔阻道……”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彻底敛去,只剩下纯粹的、为达目的不惜毁灭一切的魔性执念。
“那便……”
“踏碎炼狱,屠尽神魔。”
“用它们的尸骨,铺一条路。”
“用它们的哀嚎,奏一曲乐。”
“接她……”
“回家。”
话音落下,神庙内死寂一片。
阿土和叶红衣看着郑凡,如同看着一尊正在从绝望深渊中,以自身血肉与灵魂为燃料,缓缓站起的、注定要搅动诸天血雨腥风的魔神。恐惧,敬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热血,在他们中激荡。
墨守也怔怔地看着郑凡,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寂灭与执念的眼睛,良久,长长地、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知道,自己或许释放了一个……比葬神冰原那些魔神,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危险的“怪物”。
但事已至此,他已无法回头。轮回灯的因果,葬神冰原的秘密,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执念……早已将他牢牢绑在了这条通往毁灭与未知的船上。
“接下来,你待如何?”墨守问。
郑凡轻轻摩挲着伪轮回灯温润的灯座,感受着其中与他魂血相连的微弱暖意,缓缓道:
“先疗伤,恢复些许实力。”
“然后……去能让我更快变强、更快掌握时间之力、更快找到完整轮回灯线索的地方。”
“系统……”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该给我,指条‘明路’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海深处,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诡异波动,突兀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与剧情重大偏转。】
【紧急任务生成中……】
【任务名称:诸天擂台·血色试炼。】
【任务地点:破碎古界·陨神战场。】
【任务要求:抵达战场核心,存活至试炼结束,并取得“时空之核”碎片。】
【任务奖励:大量经验、积分、特殊道具“时之沙”,高阶时间法则感悟机会一次,及……关于“完整轮回灯盏”的模糊线索。】
【警告:此战场为诸天万界戮淘汰之地,进入者生死自负,陨落率99.8%。系统将提供最低限度身份伪装与基础指引,其余一切,依靠宿主自身。】
【传送倒计时:三十个自然。】
郑凡听着系统的提示,嘴角那抹冰冷狰狞的弧度,愈发深刻。
诸天擂台?陨神战场?时空之核?
很好。
戮、变强、时间感悟、轮回灯线索……
这正是他如今,最需要的“路”。
哪怕这条路,注定由尸山血海铺就,由无尽戮铸成。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一道枷锁裂缝中,隐隐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寂灭波动,以及那盏伪灯带来的、与遥远冰原中那一缕微光的共鸣。
“洛瑶,等着我。”
“这条路,我会走下去。”
“无论要多少人,无论要变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最后一丝人性彻底沉入最深的海底,取而代之的,是只为一人点燃的、焚尽诸天的魔焰。
“我都会,走到你面前。”
“一定。”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