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卷动着郑凡玄色劲装的衣袂。
他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崩碎的观礼台和尚未涸的血迹。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先前还气腾腾的正道修士们，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鸦雀无声。敬畏、恐惧、不解，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最终都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位不可一世的“灭世魔尊”，是如何谈笑间将精心准备的诛魔大阵化为乌有，又是如何将不可一世的“救世主”候选者轰成焦炭。
而最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郑凡最后那一指。
那道射向孩童的黑色光芒，明明带着冻结万物的寒意，却偏偏蕴含着一种……让他们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停滞”感。那不是简单的冰封，更像是将某种正在发生的“规则”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魔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先前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此刻面色惨白，握着龟裂铜镜的手不住颤抖，声音嘶哑。
郑凡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系统面板上。那冰冷的电子音虽然已经消失，但面板上的信息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警告！检测到局部规则被强行修改！威胁程度：低。】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模式出现未知变量！分析启动……】
“未知变量……”郑凡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系统，这个强制绑定在他身上的“诸天反派系统”，从他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如同一个冰冷的监督者，发布指令，监控行为，给予奖惩。它的逻辑应该是简单、直接的：发布反派任务 -＞ 宿主执行 -＞ 获得奖励/惩罚。
但现在，它居然用了“未知变量”这个词。
这意味着，他刚才那出于本能的、微不足道的善举，超出了系统的预判。系统无法将他归类，无法理解这种行为模式。
这很好。
郑凡需要的，就是这个“无法理解”。一个完全被掌控的傀儡，是永远无法摆脱剧本的。只有成为“变量”，才有可能……窥见真相的一角。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触手是一片冰凉。
在那里，一刺目的白发，悄然探出了头。它孤零零地立在黑色的发丝间，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郑凡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玄冰黑令散发出的寒气更冷，直透心底。
这是……时间反噬？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躺在病榻上，气息一天天衰弱下去的女子。他握着她的手，许下逆转时间的誓言，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从那天起，“时间”就成了他最大的执念，也是他最大的恐惧。
他害怕力量不够，更害怕……即便拥有了力量，也挽不回那逝去的流年。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动用了一丝冰封之力去救人，就引来了时间的“注视”？
“系统，”郑凡在脑海中尝试沟通，声音低沉，“解释一下，刚才的警告，和……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这一次，系统的反应快了许多，电子音几乎是在他念头升起的同时就响了起来，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卡顿？
【叮！局部规则修改行为，扰了世界线的自然流动。】
【叮！宿主生命体征出现未知波动，初步判定为……时间法则适应性排斥？】
【警告：过度涉时间因果，将导致不可逆的生命本源损耗。请宿主谨慎行事。】
“时间法则适应性排斥？”郑凡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愈发幽深，“也就是说，我刚才的行为，触犯了这个世界某些更底层的规则？”
【……】系统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直接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郑凡明白了。系统在隐瞒什么。它知道“时间”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甚至可能……它就是维护这些规则的存在之一。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的疑云更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数道强大的神识扫过废墟，带着惊疑不定的情绪。是其他门派的高层，或者是接到求救信号的强者。
郑凡淡淡地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他反而抬起头，目光投向天空中那依旧摇摇欲坠、却迟迟未能彻底崩溃的仙门。
苏婉晴的身影，在仙门的光辉中若隐若现。她受了伤，气息不稳，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充满了探究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郑凡”这个存在的复杂情绪。
“飞升么……”郑凡再次低语，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他原本以为，成为“灭世魔尊”，完成系统任务，就能一步步接近掌握时间力量的真相。可现在看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可能布满了陷阱。
系统的真面目是什么？
“正派”与“反派”的界限在哪里？
而那逝去的时光，又是否真的有挽回的可能？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在他心中缠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此地不宜久留，正道联军很快就会赶到，即便以他的实力，面对成千上万蓄势待发的修士，也难免陷入苦战。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这个突然变得“不正常”的系统，以及……如何应对这诡异的时间反噬。
郑凡手腕一翻，浮萧玉扇无声滑入袖中。他转身，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一步踏出。
嗡——
一圈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述空笔在他袖中微微震颤，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他的身影也随之模糊。
下一刻，人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旷的废墟，和一群面面相觑、心惊胆战的幸存者。
……
数后，青云山脉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隐秘山谷。
谷中有一潭碧水，水边生着几株古老的梅树，虽未到花期，但枝虬结，别有一番苍劲之美。
郑凡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身前，五件神器静静地陈列着，散发着微光。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全力运转神识，试图与系统中的那个“警告”进行沟通。
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系统的回应都变得极其冷淡和公式化，除了例行公事的警告，再也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叮！宿主生命体征监测中……白发数量为：1。】
【叮！时间法则排斥反应轻微。建议宿主减少非必要的时间涉行为。】
“减少涉……”郑凡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我连救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那掌握时间的意义何在？”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系统既然开始隐瞒，说明它认为“变量”已经大到一定程度，需要重新评估。他必须主动出击，寻找关于“时间”和“系统”的更多信息。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养伤”，需要“恢复”，更需要……一个能够安全研究系统，且不会轻易被人打扰的地方。
他看向水潭对面，那里有一座被藤蔓半掩的荒废洞府，洞口刻着模糊的符文，虽然残破，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不凡。
“就这里吧。”郑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走到洞府前，伸手按在石门上。触手冰凉，符文黯淡，但当他注入一丝真元时，那些符文却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微微亮起，随即又迅速熄灭。
“有禁制，但很弱。”郑凡评价道，“应该是某个没落修士的洞府，年代久远，禁制已经失效了大半。”
他不再犹豫，运起述空笔，笔尖虚划，一道无形的空间裂缝在石门前打开。他侧身走入，裂缝随即合拢，洞府恢复了死寂。
洞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显然也运用了空间扩展之术。虽然布满灰尘，但主体结构完好，甚至还有一个天然的石室，里面还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灵气的玉简和瓶瓶罐罐，显然是前主人留下的遗物。
对郑凡来说，这些垃圾没有任何价值，但它们至少证明，这里确实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他径直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再次将神识沉入系统。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与系统对话，而是将神识化作无数细微的触手，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扫描着系统面板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逻辑漏洞，或者……隐藏的选项。
时间一点点过去。
郑凡的神识在系统的“海洋”中艰难穿行，遭遇了无数无形的防火墙和逻辑陷阱。系统的防御机制比他想象的要严密得多，而且……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智慧”。
就在郑凡感到神识消耗过大，准备暂退时，他的神识触手，无意间触碰到了系统面板最边缘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节点”。
这个节点，与面板上的其他部分格格不入，它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气息，与“诸天反派系统”那种相对“现代”的科技感截然不同。
【警告！非法访问！】
【警告！核心数据保护层触发！】
【错误！错误！无法识别的访问协议！】
系统的警报声骤然变得尖锐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郑凡心中一凛，但神识触手却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钉在了那个节点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那个节点上传来，让他感到心悸，却又忍不住想要深入探索。
“这是……”
他集中全部精神，神识如刀，狠狠地切向那个节点！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开。
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巨大网络，那似乎是……整个世界的规则框架。
他看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一个无法形容的“轮盘”之前，背影落寞。
他还看到了一些残缺的、无法理解的文字和符号，它们似乎在描述着关于“时间”、“轮回”、“救赎”和“毁灭”的终极奥秘。
这些信息太过庞杂、太过晦涩，郑凡的神识本无法承受，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识海。
“呃啊——！”
他发出一声闷哼，七窍之中，竟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
系统面板剧烈闪烁，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嗡鸣中，彻底陷入了沉寂。所有的警告、提示，全部消失。
郑凡瘫倒在石室中，浑身被冷汗浸透，气息紊乱，眼神涣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在掌心的纹路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银色纹路。那纹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但郑凡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节点，那个隐藏在系统最深处的秘密，已经和他建立了某种联系。
而那道银色纹路，似乎……与“时间”有关。
“时间……”郑凡望着石室顶部，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原来，你藏得这么深么……”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