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江小鱼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端着一个小瓷碗走过来，里面是墨绿色、冒着诡异热气、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焦糊与辛辣气味的粘稠药汁。“三阳驱寒散，趁热喝效果最好。”
凌霜瞥了一眼那碗颜色和气味都堪称灾难的液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确定……这是药？”
“外观和气味是丹药艺术的非必要组成部分。”江小鱼面不改色，“重点是疗效。系统……呃，我是说，古方记载，此散对冲肺腑阴寒有奇效。当然，口感可能比较……富有层次感。”
凌霜接过瓷碗，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味道冲得偏过头去。“这层次感也太……澎湃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江小鱼鼓励道，“想想你师尊。”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凌霜眼神一凛，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汁一口灌下。瞬间，她的脸皱成了一团，从苍白转为通红，又透出几分青绿，仿佛在短时间内体验了四季轮回。她死死捂住嘴，防止自己吐出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水……”
江小鱼早有准备，递上清水。凌霜连灌好几口，才缓过气来，眼角都出了泪花。她狠狠瞪了江小鱼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下毒的仇人。
“感觉如何？”江小鱼饶有兴致地问。
凌霜感受了一下，那股灼热辛辣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直冲胃部，随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热流，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是肺腑之间盘踞的阴寒之处。冰火交织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原本沉重的阴冷滞涩感，确实被冲散了不少。
“有……效。”她几乎是咬着牙承认，“但下次能不能改进一下口感？比如加点糖？”
“可以考虑。”江小鱼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或者做成‘三阳驱寒糖丸’？便携装，草莓味还是薄荷味好？”
凌霜：“……”
调息片刻，驱散体内的燥热后，凌霜才注意到江小鱼正拿着那截枯黄的竹，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左看右看，还用手指敲敲打打，侧耳倾听，那专注研究的模样，活像个在菜市场挑黄瓜的老农。
“你……在给它相面？”凌霜忍不住问。
“我在与它进行跨越物种的灵性沟通。”江小鱼一本正经，“你看，它虽然外表枯槁，但内里有一股不屈的……呃，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乙木雷源’在苟延残喘。我在尝试唤醒它沉睡的灵魂。”
说着，他尝试将一丝极其温和的木属性灵力注入竹。竹毫无反应。
“看来它睡得比较沉。”江小鱼点点头，丝毫不尴尬，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最低阶的“引雷符”（上次买材料附赠的），“或许需要一点。”
“等等！”凌霜眼皮一跳，“你要在这里引雷？”
“放心，是最微型的，劈不死人，最多有点麻。”江小鱼安慰道，随即激发了符箓。
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微弱电火花“滋啦”一声打在竹上。竹冒起一缕青烟，散发出一股焦味，依旧毫无生机。
“……它可能比较喜欢温和的唤醒方式。”江小鱼面不改色地收起焦黑的竹，对凌霜解释道，“比如晨露、月光、或者温柔的灵力按摩。我明天再试试。”
凌霜默默地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把性命和疗伤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时不时会搞出点危险实验的家伙身上，是不是有点草率。
第二天一早，江小鱼果然开始了他的“温和唤醒”计划。他先是把竹泡在晨露里，对着它念了半刻钟不知从哪本杂书看来的“草木启灵咒”，语调抑扬顿挫，内容荒诞不经，什么“竹兄竹兄快醒醒，太阳晒屁股了”、“雷神喊你回家吃饭”……听得里间正在调息的凌霜灵力差点走岔。
晨露和咒语均告无效。
江小鱼毫不气馁，又将竹摆在窗台，声称要吸收月精华。“晚上再晒月亮，现在先进行光SPA。”他如是说。
凌霜终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对着竹嘀嘀咕咕时开口：“江道友，你是否考虑过，或许它只是……死透了？”
“不可能！”江小鱼断然否定，“系统的判断从不出错……呃，我是说，我的直觉告诉我，它还有救！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他摩挲着竹，眼神灼热，“这可是潜在的乙木雷纹竹！知道在灵竹市场上这是什么概念吗？稀有品种！限量版！自带雷电特效！如果能批量培育，听竹轩的品牌价值能提升至少三个档次！我们可以推出‘雷霆竹剑’、‘避雷竹屋’、‘静电按摩竹席’……商机无限！”
凌霜看着陷入商业畅想的江小鱼，突然觉得比起解毒，先给他自己看看脑子或许更紧急。
午后，柳轻絮来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执事师尊看了青玉灵纱的样品和我们的计划，很是赞许，已经同意拨出资源扩大生产。”柳轻絮笑容满面，“首批五十件标准品，五后就能交付。另外，师尊对‘精制级’和‘定制级’的想法也很感兴趣，让我们放手去试。”
“太好了！”江小鱼精神一振，“那坏消息呢？”
柳轻絮笑容敛去：“坏消息是，轩内库房的三阳草存货只有两株，且年份不足，药效恐怕达不到你的要求。另外，关于烈阳石髓和玄冰玉液，师尊说此类宝物可遇不可求，或许只有等半年后‘东域联合拍卖大会’时再去碰碰运气了。”
半年？凌霜等不了那么久。江小鱼皱眉。
“不过，”柳轻絮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截正在“光SPA”的枯竹上，“师尊听说江道友对灵竹培育也有兴趣，还淘换到一截奇特的枯竹，倒是提了一句，若道友真能令枯木逢春，培育出珍稀竹种，轩内宝库中的几样珍藏材料，或许可以破例兑换一二。”
江小鱼眼睛一亮：“珍藏材料？可有清单？”
柳轻絮取出一枚玉简：“部分非核心珍藏的目录在此。不过师尊也说了，枯木逢春谈何容易，尤其这竹……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希望。”她语气委婉，但意思明显。
江小鱼接过玉简，神识扫入。目录不长，但东西都不错：有几样炼制筑基丹的辅药，有几种罕见的一二阶炼器材料，甚至还有一小瓶“地脉灵”（稀释的），对滋养经脉有奇效。可惜，没有烈阳石髓和玄冰玉液。
“地脉灵……”江小鱼看向凌霜。这东西虽不能解毒，但能极大增强她经脉的活力和承受力，为后续更猛烈的治疗打下基础。
“如何能让墨竹真人相信，这竹有复苏的可能？”江小鱼问。
柳轻絮苦笑：“这……恐怕需要切实的证据。比如，让它真的发出点芽来？”
让一截死气沉沉的枯竹发芽？凌霜觉得这比江小鱼做出好喝的药更不可能。
江小鱼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发芽啊……系统，重新扫描竹，重点分析那丝‘乙木雷源’的活性激发条件，推演最快、最显眼的‘复苏表象’方案，比如……让它局部变绿？或者长个瘤子？呃，最好还是发芽。”
【深度扫描中……】
【乙木雷源活性分析：处于深度蛰伏，与竹木质部完全结合。常规木、雷属性灵力无效，因缺乏关键‘生机桥梁’。】
【推演复苏表象方案】：
方案A：强行抽取雷源，注入新鲜灵竹枝条，制造‘假复苏’。成功率80%，但雷源离体后迅速消散，无法持久，易被识破。
方案B：以‘百年树心汁液’为媒介，混合宿主自身精血（蕴含微弱穿越时空之异种生机），绘制‘小回春阵’于竹表面，或可短暂激发雷源活性，使其表皮局部恢复青绿，持续1-3。成功率预估45%。副作用：消耗宿主少量精血。
方案C：寻找同源‘乙木雷纹竹’成熟体汁液或花粉进行引导。当前条件不具备。】
百年树心汁液？这东西可不便宜，而且一听就是那种专门用来救名贵灵植的奢侈品。精血倒还好，就是有点费人。
“柳师姐，”江小鱼抬头，一脸真诚，“我有一秘法，或可短暂激发此竹源气，令其显露出一丝复苏迹象。但这需要一味药引——‘百年树心汁液’，不知轩内可有？”
柳轻絮吃惊地瞪大眼：“百年树心汁液？那可是养护四阶以上灵植的宝药！库房里……好像还真有一小瓶，是多年前一位前辈遗留，因用量极少，一直封存。江道友，你确定需要此物？这代价……”
“若此法能成，向墨竹真人证明此竹的价值，换来地脉灵救我朋友，值得。”江小鱼语气坚定，“况且，若真能复苏乙木雷纹竹，对听竹轩而言，一瓶百年树心汁液的，回报何止百倍？”
柳轻絮被他话中的自信和描绘的前景打动，犹豫片刻，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需禀明师尊。江道友可否稍等？我这就去请示。”
“有劳师姐。”
柳轻絮匆匆离去。凌霜看向江小鱼，眼神复杂：“百年树心汁液……即便在寒洲我宗门内，也非寻常弟子可用。你为了换地脉灵，值得吗？况且，你那秘法……真有把握？”她可没忘记早上的“引雷唤醒”和“光SPA”。
“把握嘛，四成半。”江小鱼坦诚道，“但有时候，机会就是赌出来的。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成了，咱们就赚大了。不成……”他耸耸肩，“顶多浪费点血和一瓶珍贵的树心汁液，然后被听竹轩礼貌地请出去，顺便被血手门在门口堵个正着。”
凌霜：“……”这安慰真是别具一格。
不到半个时辰，柳轻絮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墨绿色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修士。修士气息沉凝，目光温润中透着审视，正是听竹轩三位执事之一，主管灵植的墨竹真人，筑基中期修为。
“江小友，”墨竹真人声音平和，“轻絮已将与你的，以及这枯竹之事告知老夫。百年树心汁液，轩内确有一瓶。但此物珍贵，即便老夫，亦无权轻易动用。小友真有把握令此枯显出生机？”
江小鱼躬身行礼：“晚辈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愿倾力一试。此竹内蕴一丝极罕见的‘乙木雷源’，若能唤醒，确有培育成乙木雷纹竹的可能。晚辈所需百年树心汁液不多，三滴即可。晚辈愿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秘阵，尝试激发其表象。若不成，晚辈自愿赔偿等价之物，并立刻离开听竹轩，绝无怨言。若成……”他看向墨竹真人，“只求兑换一小瓶地脉灵，救我朋友性命。此外，乙木雷纹竹若能培育成功，其产出收益，晚辈分文不取，全归听竹轩，只求一个优先采购和研究权。”
条件可谓优厚，甚至有些吃亏，尤其是放弃未来收益。但江小鱼清楚，眼下拿到地脉灵，稳住凌霜的伤势，赢得听竹轩更深的信任和资源倾斜，才是最重要的。未来？等有了未来再说。
墨竹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里间气息虚弱的凌霜，沉吟片刻，道：“小友重情重义，倒是难得。也罢，老夫便破例一次。轻絮，去取百年树心汁液来。江小友，需要何物布置，尽管开口。”
“谢前辈！”江小鱼松了口气。
很快，所需物品备齐：一小瓶碧绿色的百年树心汁液（仅取了五滴），一套制符用的朱砂玉盘，几张空白符纸，还有一盆灵泉水。
江小鱼先将枯竹浸泡在灵泉水中，然后割破自己指尖，挤了三滴鲜血滴入玉盘，与三滴树心汁液混合。血液与碧绿汁液相融，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淡金色光泽。
系统提示：“异种生机已注入媒介。”
江小鱼凝神静气，以混合了血与树心汁液的朱砂，在符纸上快速绘制出一个结构复杂、融合了部分回春符文与他自己理解的“生机引导回路”的奇特阵图——姑且称之为“小鱼牌生机诈骗阵”。
绘制完毕，他将符纸贴在浸泡过的竹表面，随即双手掐诀，将自身温和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注入阵图。
阵图亮起微光，血与树心汁液混合的媒介顺着符文的纹路，丝丝缕缕渗入枯竹内部。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一开始，毫无动静。墨竹真人眉头微皱，柳轻絮面露担忧，凌霜则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江小鱼额头见汗，但眼神依旧专注。他通过系统，能“看到”那混合媒介正艰难地穿透枯死的木质部，一点点靠近那蛰伏的乙木雷源。就像拿一最细的针，去拨动一颗沉睡在岩石深处的种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墨竹真人即将摇头叹息时，枯黄的竹表面，贴近符纸的那一小块地方，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枯黄，泛起了一丁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绿色！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虽然颜色淡得像是错觉，但那确实是生机复苏的迹象！
“成了！”柳轻絮忍不住低呼。
墨竹真人一步跨前，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片青绿，感受着其中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一丝酥麻雷意的生机波动。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乙木雷意！果然是乙木雷源被激活了！虽然只是表象，且极不稳定，但确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江小鱼的目光彻底不同了，充满了赞赏和好奇：“江小友果然身怀绝技！此等点化枯木、沟通本源的手段，老夫闻所未闻！”
江小鱼收回灵力，脸色有些发白（主要是失血和精力消耗），勉强笑道：“前辈过奖，只是侥幸，且此法只能维持这一小片区域两三生机不散，距离真正复苏成苗，还差得远。后续培育，仍需听竹轩诸位前辈费心。”
“有两三生机，便足以尝试嫁接或分株培育之法！”墨竹真人显得颇为兴奋，“此竹若真能成，小友于我听竹轩，便是一桩大恩！轻絮，速去取地脉灵来，要品质最好的那瓶！”
“是，师尊！”柳轻絮欢喜地去了。
很快，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送到江小鱼手中。里面是大约十滴白色、散发着浓郁大地生机的灵液。
“多谢前辈！”江小鱼郑重接过。
“不必言谢，公平交易。”墨竹真人抚须笑道，“小友且安心在此为友疗伤。关于青玉灵纱之事，也尽管与轻絮商议。后若有其他需要，亦可来寻老夫。”态度比之前亲切了何止十倍。
又寒暄几句，墨竹真人才带着依旧兴奋的心情离去，估计是去研究那截枯竹了。
柳轻絮也告辞去安排生产事宜。
小院重归安静。江小鱼走到凌霜床边，将玉瓶递给她：“地脉灵，每天一滴，用灵泉水稀释后服下。应该能大幅增强你经脉的韧性和活力，为下一步治疗做准备。”
凌霜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瓶，指尖微微蜷缩。她抬眸，看着江小鱼略显苍白的脸，低声道：“你又用自己的血了。”
“一点血，换这个，值。”江小鱼摆摆手，浑不在意，“等你好了，记得按市场价付我营养费就行，友情价八折。”
凌霜看着他故意做出的市侩表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玉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江小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竹海，伸了个懒腰。
“好了，阶段性目标达成。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弄到烈阳石髓和玄冰玉液，还有怎么把咱们的青玉灵纱卖出天价了……”他摸着下巴，眼中又开始闪烁起那种让凌霜熟悉又无奈的、属于商业鬼才的算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