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她缓缓地转了过来。
李小峰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她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夜空中,身后的明月都成了她的陪衬。周遭的一切——山石,树木,夜风——都仿佛在她面前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传来。那不是气,也不是刻意为之的气势,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如同蝼蚁仰望苍龙。
李小峰感觉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那被磨练得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此刻正发出最凄厉的尖叫,警告他,他面对的是一个远比那狮头怪物恐怖万倍的存在。只要对方一个念头,他就会和那个怪物一样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他没有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那道身影。脑海里闪过父亲那张苍老疲惫的脸,闪过母亲绝望的哭嚎,闪过那两具被他亲手埋葬的尸体,闪过那个被锁在洞深处、不人不鬼的鳞人。
这个世界,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谨慎,耐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笑话。没有力量,他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他逃得出村子,逃得出官府的追捕,可他逃得出下一个“狮头人”吗?逃不掉。他不想再逃了。眼前,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抓住它!不惜一切代价!
“扑通!”
李小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锋利的碎石深深刺入他的膝盖,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他感觉不到疼痛。他挺直了那满是血污的腰背,抬起头,迎着那道清冷得不似凡人的视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吼出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一句话:
“仙人!”
“请收我为徒!”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最原始的、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命运不公的呐喊。喊完这一句,他便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额头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再抬头,就那么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一秒,两秒,十秒。没有回答。只有山巅的夜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冰冷刺骨。
李小峰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不怕被拒绝。他怕的是被无视。那比任何形式的拒绝都更加伤人。
终于。一道清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从天空缓缓飘落。
“你身上,有两条人命的血气。”
李小峰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一股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在这位真正的仙人面前,他那点自以为是的狠辣和果决是何等的可笑。
“那两人,该。”他没有辩解,只是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又是一阵沉默。
“你背上的刀,从何而来?”那白衣女子再次开口。
李小峰愣住了。刀?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背上那个狭长的木匣。父亲的刀。那个狮头怪物也问过这柄刀。这到底是一柄什么样的刀?“家父所传。”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你父亲,是李云龙?”
李云龙。这个名字从那仙人般的女子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味。李小峰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认识父亲?“是……是家父的名讳。”
“原来,是他。”白衣女子的嗓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情绪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李小峰的心底猛地燃起一丝希望。有戏!他猛地抬起头满怀期待地望向天空。
然后,他看到那白衣女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不是厌恶,也不是不耐烦。那是一种纯粹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与自己无关却又有些麻烦的东西时下意识的反应。
李小峰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摇摇欲坠。
“你我,并无师徒缘分。”最终的宣判还是来了。那嗓音依旧清冷,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有缘分。这四个字像四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小峰的口。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了人,不是他太弱小。仅仅是,没有缘分。这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无法抗拒、无法改变的否定。
李小峰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凭什么?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甘从心底疯狂涌出。凭什么那怪物能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凭什么你能御剑飞行,视人命如草芥?凭什么我连一个求道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一句狗屁的“没有缘分”?
天空中,那白衣女子已经转过身去。她似乎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李小峰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即将离去。不!不能就这么结束!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膝盖上传来钻心的剧痛。他顾不上了。
“仙人!”他再一次嘶吼,“我能吃苦!我什么都能!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白衣女子已经抬起了脚。她就那么凭空向前踏出一步。在她落足之处,那柄通体碧绿的飞剑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剑尖向前,稳稳地承住了她的身体。下一刻,碧绿的剑身上猛地爆发出万丈红光!那红光比最烈的火焰更炽热,比最红的鲜血更刺眼!将她那身素白的衣裙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血色。
“咻——!”
一声撕裂长空的锐响!那道红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坠落的流星,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冲向天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天际的小红点。
李小峰呆呆地站在悬崖边,伸着手,保持着那个挽留的姿势。他看着那个红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在深邃的夜幕之中。
走了。就这么走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所有的不甘,他所有的呐喊,都被那道红光无情地碾碎,带走。
山风吹来,卷起他凌乱的头发。他感觉好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灵魂的寒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手。这双手能拉开三百斤的强弓,能拖动上百斤的猪王,能用一铁烙铁砸碎人的头骨。可在这天地间,依旧弱小得如同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黑漆漆的、散发着恶臭的山洞。洞口那摊狮头怪物所化的血水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洞内,还有那具被剥皮的尸体,和那个被囚禁的鳞人。
仙人走了。可他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