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斯槐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宾客连呼吸都屏住。
“将尚书,”他目光如刃,直刺父亲,“本王的未婚妻,不是任人随意泼脏水的物件。”
一句话,像冰锥扎进滚油里。
父亲脸色一白,立刻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地:“臣……臣惶恐!王爷明鉴,臣家门不幸,先是养女非亲生,闹出那等丑事,如今又出了这等……这等秽乱之事。臣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王爷!”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可我知道,他在演。
他要的是把脏水全泼到我头上,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样子,好博取同情,摄政王退婚。
果然,他一挥手,身后小厮立刻捧上一个红漆托盘。
上面放着一封信。
“王爷请看,”父亲声音发颤,“这是臣在九倾房中搜出的书信……字迹确系她亲笔,内容……不堪入目。”
全场哗然。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真有私通?”
“刚回府就勾搭外男,果然是野性难驯。”
“难怪会被扔在马夫房里,怕是早有前科。”
我心头一沉。
那封信我从未见过。
可他们既然敢拿出来,就一定做了万全准备。
将昇空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信纸,高高举起,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这书信便是铁证!若不是你不知廉耻,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眼神凶狠,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盯着那封信,强迫自己冷静。
字迹确实像我写的可我从不用那种墨。
我写字习惯在“九”字末尾带个小钩,那是母亲教我的,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
而那封信上的“九倾”二字,平直呆板,毫无神韵。
是仿的。
而且仿得很急,连印章都没盖对。
可没人会细看。
在他们眼里,我本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规矩?
将南熏这时走了过来。
她穿着月白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支我母亲当年陪嫁的玉兰簪那是我回府后,她硬从库房拿走的。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似要扶我。
可就在指尖触到我袖口的瞬间,她指甲狠狠掐进我手臂内侧,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血。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这府里本就该是我的,你抢不走的。”
说完,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盈盈欲坠。
她转身面对众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哽咽道:“求大家别再指责姐姐了……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占了姐姐十六年的位置,让她流落在外受苦,她也不会……也不会这般叛逆,不懂规矩。”
她说完,掩面啜泣。
可那眼泪,一滴都没掉下来。
全是假的。
可偏偏,这话最毒。
她把自己塑造成“替罪羊”,把我说成“因嫉妒而自毁”的疯子。
既显得她大度,又坐实我失德。
宾客们果然动容。
“二小姐真是仁善啊……”
“唉,真千金反倒不如假的懂事。”
“将夫人当初闹那么大,结果亲女儿竟是这副德行,真是造孽。”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想开口,想说那信是伪造的,想指出印章不对,想质问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可我刚张嘴,父亲就厉声打断:
“孽障!你还想狡辩?!”
他指着我,声音震怒:“你母亲为了找你,散尽千金,夜忧思,早已心力交瘁!你倒好,刚回府就惹出这等丑事,还要连累她被人指指点点?!这就是你的孝道?!”
“不孝”二字,像两把刀,直接进我口。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从鄙夷,变成厌恶,甚至带着道德审判的快意。
“果然是白眼狼。”
“亲娘为她豁出去半条命,她转头就败坏门风。”
“这种女儿,不如没有!”
没人信我。
没人愿意听我解释。
我孤立无援,站在人群中央,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是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证明我活该被抛弃。
而我的家人,亲手递上了这把刀。
我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口的窒息。
就在这时,郁斯槐动了。
他没看我,也没看那封信。
只淡淡道:“拿下马夫。”
话音未落,两名黑衣侍卫已闪身而出,一把扣住缩在角落的马夫。
马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王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是大公子我的!真的!”
将昇空脸色骤变,厉喝:“闭嘴!谁准你胡言乱语?!”
可侍卫本不理他,直接拖着马夫往外走。
郁斯槐这才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父亲脸上:
“此事疑点重重。马夫交由本王处置,尚书府暂且安分些。”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父亲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将昇空死死盯着被拖走的马夫,眼底全是慌乱。
将南熏脸上的泪痕还没,表情却僵住了。
他们知道,计划被打断了。
只要马夫开口,一切都会暴露。
而郁斯槐这一手,不仅保下了我,还直接切断了他们掌控局面的可能。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议论。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我站在原地,腿还在发软,可心却稳了些。
至少,我还有一线生机。
郁斯槐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玄色衣袍掠过门槛,背影冷峻如山。
可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时间。
给我反击的机会。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父亲、兄长和将南熏。
三人脸色阴沉,眼神里全是不甘与怨毒。
尤其是将南熏。
她盯着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完了。”
我没回应。
只是轻轻抚了抚被她掐过的手臂。
疼,但提醒我
这场仗,才刚开始。
他们以为用一封假信、一场闹剧就能毁掉我。
可他们忘了,我能在乡野活十六年,靠的从来不是温顺,而是
活着。
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替我认输。
宾客陆续散去,窃窃私语不断。
“摄政王这是不信啊……”
“也是,真要私通,何必挑定亲宴?太蠢了。”
“可若真是构陷……那将家父子,心也太黑了。”
舆论开始松动。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郁斯槐那一句“疑点重重”。
他没站在我这边,却也没信他们的鬼话。
这就够了。
回到偏院的路上,我脚步虚浮,却挺直脊背。
我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更疯狂。
伪造证据不成,就会编造更多谎言。
打压我不成,就会对付母亲。
可我不怕。
因为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
回到房中,我立刻锁上门,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小布包那是母亲给我的,里面是一枚刻着云纹的私印,还有几页我平练字的纸。
我要比对。
我要找出那封信的所有破绽。
可刚摊开纸,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小姐,”是母亲身边的丫鬟青禾,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让您别轻举妄动。马夫已被摄政王的人带走,三后会秘密审讯。夫人说……您只需稳住,别让他们抓到新把柄。”
我握紧那枚印章,低声问:“母亲还好吗?”
“不太好,”青禾声音哽咽,“老爷今下令,削减夫人院中炭例,说府里‘开支紧张’。可二小姐那边,照样用着上等银丝炭……”
我闭了闭眼。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先毁我名节,再断母亲供给,一步步我们低头。
可他们不知道
母亲当年敢把丑事闹得满城风雨,就绝不会再忍。
而我,女承母脉更不会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