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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烛火在午夜摇曳,将任清晏伏案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面前摊开的是赵道长给的布囊里的东西——三本厚厚的皮革封皮笔记,几十张泛黄的图纸,还有一叠用丝线捆扎的信笺。油灯的光晕在陈旧的纸页上游走,像在抚摸一段被尘封的、触目惊心的历史。

第一本笔记的扉页上,用端楷写着:

“天启元年至永淳二十三年,钦天监仪器校验录。赵文渊记。”

天启元年——那是七十年前。

任清晏翻开第一页。记录从一把黄道游仪开始,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次“调整”的时间、参数、以及……委托人的代号。

“天启三年,冬十月,改浑天仪赤道环倾角,偏东三分。委托人:‘朱雀’。”

“天启七年,春三月,调简仪窥管曲率,增误差千分之五。委托人:‘白虎’。”

“永初十二年,秋八月,修象限仪刻度,每度实为九分九厘。委托人:‘玄武’。”

她快速翻阅,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十七次记录,横跨两朝三代,每一次调整都精准地对应着史料中的重大政治事件:天启三年的皇储之争,天启七年的边疆大败,永初十二年的宰相更迭……

而最近的一次记录,墨迹尚新:

“永昌九年,冬十一月,校便携星晷赤道环,偏三分;校便携晷晷针,短半厘。委托人:‘苍龙’。”

永昌九年——就是今年。

任清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第二本笔记上。这本更厚,封面没有任何题字。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推算。

她勉强能看懂一部分——这是在计算长期仪器误差累积后,对观测数据造成的系统性偏移。赵道长不仅记录了每一次篡改,还推演了这些篡改如何像滚雪球一样,让整个司天监的星象数据库慢慢偏离真实。

翻到某一页,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张复杂的星轨计算图,标注的时间是“永淳十三年十月至十二月”。图上用红笔勾勒出一条异常的轨迹——荧惑(火星)的运行路径。

正常的荧惑轨迹用黑线表示,呈规律的弧形。

但红线显示,永淳十三年的荧惑,在某个节点出现了微小的“跳跃”,就像……被人为推了一把。

页边有一行小字注释:

“永淳十三年冬,荧惑异动三度,史书称‘天罚’。然依仪器误差累积模型,其中一度半,或为观测偏差所致。若此,则当年‘荧惑守心’之凶兆,有三成系人为放大。”

任清晏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桌沿,指尖冰凉。如果赵道长的推演成立,那么当年导致母亲被构陷的“荧惑守心”天象,有一部分竟是仪器长期篡改累积出的假象?

不,不止如此。

她猛地翻开第三本笔记。这本最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让她脊背发寒。

这是一份名单。

“天机阁传承录”。

页首用篆书写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然人心贪嗔,常假天之名,行私欲之事。故设此阁,录诸般以天象谋私之辈,警后人。”

下面列着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

“李淳风(伪):借食预言,助武氏废王皇后。后暴毙。”

“袁天罡(伪):制‘’惑世,实则暗助藩镇。流放岭南。”

“赵文谦:吾祖也。永初年间,受赵后命篡仪象,构陷太子。晚年疯癫,自言见星坠而亡。”

赵文谦——赵道长的祖父。

任清晏的手在颤抖。她继续往下看,在名单的末尾,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任云韶:永淳十三年,因察仪器之弊,遭构陷。殁于狱。”

“赵文渊:吾名也。承祖业之罪,续篡仪之恶。此生当堕无间。”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中夹着一片枯的枫叶,叶脉清晰如掌纹。

任清晏盯着那片枫叶,忽然想起母亲手记的某一页,也夹着同样的叶子。母亲在上面写过一句话:“秋叶落而知岁寒,星象移而知世变。然叶落可扫,星移可测,唯人心之诡,不可度,不可量。”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将笔记小心收好,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任清晏心头一凛,迅速扫视房间。床底?太明显。柜子?不够隐蔽。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块地砖的缝隙比周围略宽,是前几天她无意中发现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来不及多想,她抓起布囊和笔记,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袋,然后跪在墙角,用簪子撬开那块松动的砖。下面是个半尺见方的空洞,积着灰尘。

她将油纸袋塞进去,推回地砖。刚站起身,房门就被敲响了。

“任司辰,睡下了吗?”是孙惟清心腹书吏的声音。

任清晏定了定神,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做出刚起身的样子:“何事?”

“监副有令,今夜司天监各处需统一巡查,以防祭典前出纰漏。请开下门。”

她走到门边,拉开闩。门外站着三个人——书吏,还有两名她不认识的护卫,腰间佩刀。

“打扰任司辰了。”书吏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屋内,“例行公事,很快就完。”

两名护卫径直走进来,一人检查床铺,一人翻看书架。动作粗暴,毫不客气。

任清晏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地看着书吏:“今夜为何突然巡查?前几不是刚查过?”

“祭典在即,小心为上。”书吏踱步到桌边,拿起她刚才看的《开元占经》,“任司辰好勤奋,这么晚还在研读。”

“职责所在。”

书吏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检查,似乎在找夹带的东西。翻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抽出一张纸——是任清晏之前计算吉时误差的草稿。

“这是什么?”

“祭典吉时推演的验算草稿。”任清晏的声音没有起伏,“孙监副要求每人都需独立验算,下官正在做。”

书吏盯着草稿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她:“任司辰对吉时推演,似乎很有兴趣。”

“下官只是尽责。”

护卫检查完了床铺和书架,对书吏摇摇头。书吏的目光又扫向墙角、梁上、甚至走到窗边检查窗台。

任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块地砖……她刚才推回去时,边缘的灰尘被抹掉了。

书吏走到墙角,蹲下身。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任清晏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鼓。她看见书吏的手指拂过地砖缝隙,灰尘沾在他指尖。

“这砖,”书吏抬起头,“似乎动过。”

“前几漏雨,地砖有些松动,下官自己重新铺了一下。”任清晏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静,“需要叫工匠来修吗?”

书吏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不必。任司辰早些歇息吧。”

他站起身,挥手示意护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祭典前夜,任司辰要守夜观星吧?那可是苦差事,养好精神。”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任清晏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她滑坐到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险了。

只差一点。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四肢恢复知觉,才慢慢爬起来,重新点亮油灯。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不能留在这里了。

她迅速换上深色便服,将重要物品贴身收好,推开后窗。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任清晏翻出窗,沿着墙阴影,向司天监后门方向移动。她记得那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角门,门闩已经锈蚀,用力推能推开一条缝。

就在她快到角门时,前方拐角忽然传来对话声。

“……都搜过了?”

“搜过了,没有。”

“监副说了,重点查任清晏。那丫头鬼得很,赵老头那边恐怕……”

声音压得很低,但任清晏还是听出了——是孙惟清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立刻闪身躲进一堆废弃的仪象支架后面。支架蒙着油布,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两个身影从拐角走出来。果然是孙惟清,他披着厚重的斗篷,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旁边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任清晏没见过。

“赵文渊那边,必须封口。”孙惟清的声音冰冷,“祭典后,送他‘上路’。老头子活得太久了。”

“可他手里那些东西……”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孙惟清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任清晏住处的方向,“还有那个任清晏……我总觉得,她知道得太多了。”

“要不要先……”瘦高男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孙惟清沉默片刻,摇摇头:“祭典前不能动她。陈瑜和周仲安都盯着,出了事不好交代。但祭典当天……”他冷笑一声,“天象示警,死个把司辰,再正常不过。”

两人渐渐走远。

任清晏从支架后出来,手脚冰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她必须立刻见到萧衍。

西市那家茶楼已经打烊,二楼却还亮着灯。

任清晏从后巷的梯子爬上去,敲了敲窗。窗子立刻打开,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拉了进去。

萧衍的脸色比她还要凝重。他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我正要去找你。”他关好窗,压低声音,“孙惟清的人在全城搜捕赵文渊。”

“赵道长他——”

“失踪了。”萧衍走到桌边,上面摊着一张京城地图,几处用朱笔圈了起来,“我的人晚了一步。清风观人去楼空,仪器工具都在,唯独人不见了。”

任清晏感到一阵窒息:“被抓了?”

“不像。”萧衍摇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贵重物品也没丢。更像是……自己走的。”

她想起赵道长最后那句话:“趁我还没改变主意。”难道老人最后还是选择了逃避?还是说……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最后一件事?

“你看看这个。”萧衍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字迹潦草颤抖,显然是仓促写就:

“罪孽深重,当以命赎。仪器之秘,尽在‘璇玑玉衡’之中。赵文渊绝笔。”

“璇玑玉衡……”任清晏喃喃道,“那是浑仪的别称。”

“他可能在浑仪里藏了东西。”萧衍看着她,“司天监观星台的那架主浑仪。”

任清晏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那架高达一丈的铜制浑仪,由三层嵌套的圆环组成,结构复杂精密。如果要在里面藏东西……

“孙惟清的人搜过我房间了。”她快速说道,“没找到赵道长给的证据,但我不能留它们在那儿。还有,我听到孙惟清说,祭典当天要我灭口。”

萧衍的眼神骤然变冷。那是一种任清晏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敢。”

两个字,斩钉截铁。

“我们需要计划。”任清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布囊里的笔记内容简要告诉萧衍,“赵道长的记录证明,仪器篡改是系统性、长期性的。永淳十三年的‘荧惑守心’,有三成可能是误差累积放大的假象。”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如果公之于众,足以颠覆司天监乃至钦天监百年来的信誉。”他缓缓说,“皇帝不会允许。”

“所以我们要在祭典现场,当众揭穿。”任清晏的声音坚定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让皇帝无法掩盖。这样不仅能扳倒孙惟清,还能为母亲正名——她当年发现的不是‘异端邪说’,而是真实的阴谋。”

萧衍看着她:“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祭典现场,百官在场,皇室在场。一旦指控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任清晏抬起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祭典之后,孙惟清会销毁所有证据,赵道长可能遇害,而我……也会死。”

两人对视。窗外传来更夫敲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

“我需要你帮我。”任清晏轻声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萧衍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笼罩着她,像一座山,一片天。

“告诉我你的计划。”

任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刚才在等待时匆匆画出的草图:

“祭典吉时争议环节,周仲安会率先发难,要求当场实测。这时我上前作仪器,逐一指出篡改痕迹——晷针暗扣、赤道环倾角、还有赵道长说的其他细节。”

“然后出示证据?”

“不,证据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示。”任清晏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孙惟清一定会反咬,说我是诬陷。那时,我需要一个人证——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证。”

“谁?”

“赵道长。”任清晏顿了顿,“如果他愿意,并且还活着的话。”

萧衍皱眉:“太冒险。如果他不出面,或者被灭口……”

“所以要有备用方案。”任清晏指着草图的另一部分,“浑仪。赵道长说‘仪器之秘,尽在璇玑玉衡之中’。我今晚就去观星台,找到他藏的东西。那可能是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祖父赵文谦当年的手书,或者……篡改仪器的原始委托文书。”

萧衍盯着草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陪你去观星台。”他终于说,“但祭典现场,我无法贴身保护你。百官面前,皇子不能擅动。”

“我明白。”

“我会安排人在仪仗队里。”萧衍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她,“拿着这个。如果情况不对,摔碎它。我的人会不顾一切带你走。”

任清晏接过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精致的云纹,正中是一个篆书的“衍”字。这是他的贴身之物。

“谢谢。”她说。

萧衍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任清晏,”他的声音低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活着。”他的眼神深邃如夜,“真相很重要,但你的命,对我来说更重要。”

任清晏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走吧。”萧衍推开窗,“去观星台。”

观星台在晨曦微光中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守夜的灵台郎已经交班离开,下一班要辰时才到。任清晏用钥匙打开台基的侧门——这是司辰的特权,可以随时登台观测。

浑仪矗立在观星台中央,三层铜环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最外层是六合仪,固定不动;中间是三辰仪,可绕极轴旋转;最内层是四游仪,承载窥管,可全向转动。

任清晏绕着浑仪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接缝、每一个刻环、每一个枢纽。

“璇玑玉衡……”她喃喃自语。

《尚书·舜典》有言:“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璇玑指浑仪的可动部分,玉衡指窥管。赵道长特意用这个古称,暗示了什么?

她爬上观测梯,来到浑仪中层。这里是最复杂的三辰仪部分,由赤道环、黄道环、白道环嵌套组成,环上有三百六十五个刻度,对应周天度数。

任清晏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铜环,在刻度线上细细摸索。突然,在赤道环的“冬至点”刻度处,她感觉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

那不是一个刻度,而是一个……按钮。

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赤道环内侧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用油布包着几样东西:

一卷羊皮纸,墨迹陈旧。

半块残缺的兵符,铜制,纹路古朴。

还有一封没有封套的信,信封上写着:“任云韶女史亲启。赵文渊拜。”

任清晏的手颤抖着打开信。字迹是赵道长的,但比布囊里的笔记工整许多,像是深思熟虑后所写:

“云韶女史台鉴:当年之约,文渊未能守诺,惭愧无地。今将祖传之秘并兵符半块奉上,此符可调动天机阁旧部三十七人,皆精于星象器械,或可助女史查相。另附家祖手书一份,乃永初年间赵后篡仪之铁证。望善用之,涤清污浊,还天象之正。罪人赵文渊,顿首再拜。”

羊皮纸展开,是赵文谦的亲笔供状,详细记述了永初年间受赵太后(今太皇太后)指使,篡改仪器构陷太子的全过程。末尾有血指印,以及见证人的签名——其中一人,竟是当朝已故的太傅。

任清晏将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母亲,你当年想找的,就是这个。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观星台上,将浑仪的铜环镀上一层金色。任清晏站在光里,像一尊苏醒的雕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衍走上台来,看见她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找到了?”

“找到了。”任清晏转过身,脸上的泪痕未,但眼神清明坚定,“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

萧衍走到她身边,望向东方升起的太阳。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祭典还有六。”他说。

“足够。”任清晏将证据小心收好,“足够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风吹过观星台,铜环发出细微的嗡鸣,像远古的叹息,又像未来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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