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钵兰街一栋未完工的大楼顶层,风从钢筋骨架间呼啸而过。
一个男人立在边缘处。
他的面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肤色净白,轮廓却如刀削般硬朗分明;两道浓眉不经意地扬起,睫毛的阴影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透着几分不驯与冷冽。
鼻梁高挺,五官的组合带有一种锐利的俊美,而此刻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添了难以捉摸的气息。
他是苏华,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狭小出租屋里闪烁的屏幕,以及一场虚拟的厮。
他沉浸在一款射击游戏里,复一地重复着跳伞、落地、战斗的循环。
某一天,不知是疲惫还是压抑到了极致,他对着显示器挥出了一拳,又接连几下——电流窜过的刺痛与黑暗,是他所知的终点。
再睁开眼时,九十年代香江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如水般涌入:一名警方卧底,因长期潜伏的压力导致神经自我封闭,陷入了沉睡。
于是,现在的苏华在此苏醒。
与他单向联络的上司,代号王警官。
(叮。签到系统正在绑定宿主……)
(每准时签到,可获得金钱、装备。)
(特定节将发放技能或特殊卡片。)
脑内响起的机械音并未让他惊慌。
穿越的故事他读过不少,若无一点依仗,在这片土地上恐怕寸步难行。
苏华心念微动,尝试触发签到与新手礼包。
(叮,签到成功。
获得特殊技能:马伽术。
获得十万港币。)
瞬间,大量近身格斗的技巧与身体本能涌入意识,仿佛早已锤炼过千百遍。
他随即唤出系统界面。
(姓名:苏华)
(力量:(技能:马伽术)
浏览完毕,苏华暗自吸了口气。
三项基础数值中竟有一项不及格,若无系统降临,莫说完成任务,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如今的香江,社团势力盘错节,江湖水深似海。
天台铁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留着短寸的年轻人走进来,径直对苏华说:“阿华,和联胜的堂主鱼头标发话了,想收我跟他。
你跟我一起过档吧。”
苏华瞥了他一眼:“跟他?去卖鱼蛋吗?道上谁不知道鱼头标胆子比米粒还小。”
“那也总好过在洪兴永远做四九吧?什么时候才能出头?跟了鱼头标,好歹算有个地盘,咱们也能往上走走。”
香江帮派的层级规矩森严:
龙头,亦称坐馆,是社团最高主宰。
有的世代沿袭,有的则三年或两年一选。
二路元帅,多由选举产生的堂主及辈分高、资历深、声望重者担任。
红棍,取其“四二六”
的暗语,象征水浒一百零八将的勇武,是社团的实战主力。
白纸扇,代号“四一五”,喻指易经六十四卦,掌管谋略与术数,多为军师智囊。
草鞋,编号“四三二”,负责内外联络与交际,通常人面广阔。
四九,经正式入会仪式者,为最基础的正式成员。
有些社团最底层称作“草鞋”,亦有称“四九”。
至于“蓝灯笼”,则是编外人员,临时充场面、拿钱办事,除非立下特殊功劳,才可能晋升为正式的四九或草鞋。
此外还有“双花红棍”
这一特殊荣衔,乃红棍中的顶尖者,须由两位以上社团龙头共同“扎职”,授予双花,寓意文武兼备。
若逢开香堂仪式而无二路元帅或龙头在场,双花红棍有权主持大局。
社团开堂收马,所有入会成员皆须背诵洪门三十六誓,故有“四九”
之称。
而四九及以上成员若要转投其他社团,必须经双方老大协商许可,方能“过档”。
湿冷的风灌进烂尾楼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华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绰号“飞机”
的年轻人脸上。
这人脸上有道新鲜的疤,从眉骨斜到颧骨,像条蜈蚣。
“社团的规矩,”
苏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擅自脱身,等于打整个社团的脸。
他们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在这行里,比死还难受。”
飞机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铁锈色的血丝。”规矩?规矩能当饭吃?”
“跟我做事,”
苏华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飞机,“我让你餐餐有肉,夜夜安枕。”
飞机抬起眼,那眼神里混着怀疑和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尖锐。”少来这套。
咱们做邻居快仨月了,我可没见你哪天碗里多块肉,身上多件新衫。”
他扯了扯自己洗得发白的衣领,“画饼充饥,我见得多了。”
苏华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窘迫,随即消散。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你手下,有没有还能动弹的兄弟?”
飞机沉默片刻,像是在掂量。”这破楼里,听我招呼的,大概十来个人。
都是走投无路的烂命。”
“叫他们来。”
苏华说,语气不容置疑,“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
跟我,每人每月一千港币。”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飞机,“你,一万。”
飞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当真?”
苏华只轻轻点了下头。
“不用等明天!”
飞机转身就走,声音被风吹回来,“我现在就去叫人。
你要真能按月给我一万,我这条命卖给你!”
望着那消失在楼道阴影里的瘦削背影,苏华无声地笑了笑。
在这泥潭里打滚的人,所求无非是银纸和活路。
如今那些所谓的大佬,能给口残羹冷饭已是恩赐,哪会真掏钱?他开出的价码,在这片江湖里,是独一份的奢侈。
他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破木板后,片刻后,手里多了一沓沉甸甸的港币。
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味,与周遭的霉烂气息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飞机领着二十几个人走上天台。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眼神却相似,都带着警惕、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被生活的粗粝刻出深深的沟壑。
苏华抬手,一捆捆扎好的万元钞票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飞机怀里。”你的。”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些目光粘在钞票上,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一万港币,足够在昏暗的录像厅里醉生梦死好一阵,或者让某个重要的人暂时喘口气。
飞机喉咙动了动,捏紧了那捆钱,抬头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多谢,大佬。”
苏华微微挑眉。
之前只觉这人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
他的视线扫过其余人。”你们里头,没有已经拜过香堂、入了字号的四九仔吧?”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动,相互交换着眼神,最终无人应答。
苏华心下满意。
都是无主的浮萍,正好。
“觉得自己能放倒飞机的,站出来。”
他等了几秒,天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很好。
待遇,飞机应该跟你们讲清楚了。
我只有几条规矩。”
他竖起一手指。”第一,把身上这些花里胡哨、叮当作响的零碎都给我扔了。
以后跟着我,穿得像样点。
我要的是能走进茶楼而不被赶出来的人,不是一群等着被差佬盯上的活招牌。”
竖起第二。”第二,拿我的钱,就要出我的力。
谁想光吃饭不活,”
他语气平淡,却让几个站在前排的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果自己掂量。”
第三手指竖起。”第三,端了我的碗,就得认我这尊神。
别前脚叫大佬,后脚就琢磨着怎么拆我的台。
江湖规矩,在我这儿,更要守。”
飞机在一旁猛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脸上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大佬放心,哪个扑街敢有二心,我第一个劈了他!”
苏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飞机,带他们下去,收拾净。
混这口饭吃,也要混出个人样。”
他指了指旁边剩下的八捆钞票,“拿去买辆能跑的车,再置办些‘家伙’。
办事,总要有点架势。”
飞机上前,抱起那摞沉重的港币,朝身后众人一偏头。
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
电话铃炸响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苏华从一堆旧报纸铺成的“床铺”
上坐起,抓起那部破旧的二手电话。
“边位?”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王志超。
老地方,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短促、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话音刚落,听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苏华握着话筒,愣了两秒。
王志超?哪路?他嗤笑一声,随手把电话扔回角落,扯过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住头。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他睡饱。
头升到正中,电话再次尖叫起来。
“喂!”
苏华没好气地吼道。
“苏华!你死到哪里去了?我等你一上午!”
听筒里的声音怒气勃发,几乎要震破鼓膜。
“你吼乜吼?我求你等了?有屁就放,什么老地方新地方,我知道你是乜水?”
苏华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我再跟你说一次,我叫王志超!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到老地方来见我!”
又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紧接着,电话再次被狠狠挂断。
嘟嘟的忙音像一针,扎进苏华的耳膜。
他猛地从“床”
上跳起,口一股邪火乱窜。
小瘪三,挂电话挂上瘾了?他下意识去摸电话,准备叫飞机带人过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志超”
一点颜色看看。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一个模糊的印象却突然闪过脑海——王志超……负责单线联系的那个……王 ?
动作,顿住了。
午后燥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苏华套上件皱巴巴的衬衫,脑子里那点残存的记忆领着他拦了辆的士。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西九龙那栋灰扑扑的天正大厦底下。
推门下车时,他瞥了眼绝尘而去的红色车尾,心里嘀咕,是该弄辆像样的车了,总靠四个轮子讨生活,实在不够看。
他想不明白的是,什么事非得约在天台?电话里讲不清么?故弄玄虚,多此一举。
至于担心 ?更是笑话。
香江流动的号码成千上万,换张卡便是,谁查得过来?
推开天台生锈的铁门,热浪裹着灰尘扑面而来。
王志超就站在水箱阴影外,见他露面,几步冲过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