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7章

但见府门轩敞,两侧肃立着执戟的盐丁,自有一股威严肃穆之气。

这巡盐御史一职,品级虽不甚高,却掌着盐课命脉,权柄极重。

何况林如海还兼着兰台寺大夫的职衔,乃是堂堂三品 ** 。

府邸历经数任修葺,气象颇宏,前院署理公务,中院待客起居,后院则是内眷所居。

入了府,林福先将贾琏、贾芸二人安顿在客院梳洗歇息。

黛玉一颗心早已飞向后宅,顾不得舟车劳顿,径自奔向父亲平起居的正堂。

她匆匆踏入屋内,只见主位之上,一位身着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正倚坐着,面色是久病的苍白,见她进来,眼中蓦地绽出光彩,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因气力不济,又跌坐了回去。

“爹爹!”

黛玉失声惊呼,急步上前扶住,“您身子不好,合该好生躺着,何必硬撑着等女儿?玉儿又不是客……”

林如海就着女儿的手稳住身形,目光却片刻不离地凝在她脸上。

近四年未见,昔稚嫩的小女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间少了孩提的娇憨,多了少女的清雅。

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宽慰,抬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鬓发,叹道:“玉儿,这些年……想煞为父了。”

言语间慈爱满溢,几乎要流淌出来。

黛玉眼眶一热,泪珠便滚了下来,哽咽道:“女儿在京城,没有一不思念爹爹。

身虽在北,心却总系在扬州。”

见女儿落泪,林如海心中更是一阵绞痛。

自己沉疴难起,时无多,独留下这孤零零的女儿在这世上,往后她该如何自处?每思及此,便觉五内如焚,彻夜难眠。

他一生忠于王事,督察盐政,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害,累得发妻早逝,幼子夭亡。

自问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唯觉亏欠至深的,便是亡故的妻儿与眼前这唯一的骨血。

若撒手而去,留她一人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间挣扎,叫他如何能瞑目?

他强按下翻涌的心绪,勉强挤出笑容,温言道:“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这般爱哭?好了,爹爹没事。

你一路辛苦,先回房梳洗歇息,有话我们明再慢慢说,可好?”

黛玉却执拗起来,挽着父亲的手臂不肯放:“女儿不累,让玉儿再多陪爹爹一会儿。”

林如海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听话。

先去歇着,养足精神。”

见父亲态度温和却坚持,黛玉只得让步,却仍道:“那女儿先送爹爹回房安置,否则玉儿说什么也不回去。”

林如海见她使起小性子,倒被逗得开怀一笑,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生气:“好,好,就依你。”

说罢,在黛玉小心翼翼地搀扶下,缓缓起身,父女二人相携着,慢慢向内室走去。

后院静竹轩内,陈设一如黛玉离家时的模样。

窗明几净,帐幔低垂,连她幼时把玩过的一只瓷娃娃,仍静静摆在多宝阁的原处。

睹物思人,母亲温婉的笑容、幼弟咿呀学语的模样,霎时浮现在眼前。

黛玉 ** 窗前,望着庭中疏竹,不知不觉,清泪又湿了面颊。

客院之中,贾琏与贾芸已梳洗完毕,对坐小酌。

两人各怀心事,酒喝得都有些意兴阑珊。

贾琏心里盘算的,是林姑老爷身后那偌大家业。

来时老太太、大老爷、二太太皆有嘱托,大头虽未必轮得到他,但这趟远差,总不能空手而回。

贾芸指尖轻点着酒杯,神色沉静。

他自然知晓林家底蕴。

按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即便贾琏等人雁过拔毛,最终带回贾府的,仍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如今既是他来了,那些本该属于黛玉的东西,便不能再让旁人轻易染指。

林如海卧房内,烛影摇红。

他靠在榻上,气息微促,向侍立床边的林福低声问道:“荣国府此番……来的究竟是哪两位?”

林如海沉吟片刻,问道:“荣国府来的是何人?”

老管家林伯恭敬答道:“回老爷,是荣国府大房的琏二爷,另有一位芸二爷,说是后廊五嫂子家的子弟。”

林如海微微颔首,又问:“让你探听的事,可有眉目?玉儿那孩子向来只肯报喜,不肯报忧。”

林伯面露难色:“荣国府的下人们口风甚紧,老奴未能探得什么要紧消息。

倒是那位芸二爷,或许是个可问之人。”

林如海长叹一声:“我余无多,总得为玉儿的往后多做些打算,方能安心闭眼。”

林伯见主人病重至此仍念念不忘 ** 前程,不由老泪纵横:“老爷即便将林家全数家产托付荣国府,如今有老太太在尚可周全;倘若老太太百年之后, ** 又当如何自处?”

林如海苦笑:“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往后只能看玉儿自己的造化。

若她将来与宝玉成婚,盼着二太太能看在宝玉份上善待她几分,我在地下也能瞑目。

至于林家这些财物,终究是身外之物,只要玉儿过得好,给了她们又何妨。”

林伯迟疑道:“可咱们派去京城的人回来说,那位宝二爷年已十一,仍终混迹内帷,与丫鬟们嬉闹不休,老太太又极是娇纵,恐怕……并非良配。”

林如海闻言双手骤然握紧,复又缓缓松开,叹息道:“那又如何?以我如今光景,纵使为玉儿立下女户,单是苏州本家宗族那些人物,便不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应付的。

更何况贾家那些人岂会轻易罢休?到那时,玉儿才真是进退两难。”

林伯低声道:“老爷何不在江南为 ** 寻一门亲事?岂不更稳妥些?”

林如海摇头:“我何尝不曾想过?只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在江南结怨的官员不知凡几,哪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当年送玉儿入京,本也是为着她的安危着想。

事到如今,唯有将她托付给荣国府。

至于往后……便只看天命了。”

说罢,他面上那点精神气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

次清早,贾芸正在林府园中闲步,恰遇林伯。

林伯含笑招呼:“芸二爷好雅兴。”

贾芸拱手还礼:“林伯不也如此?”

林伯心中微动,暗想这位芸二爷倒是机敏,既明白我的来意,不如直言。

便道:“芸二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芸会意:“此处怕是不便。”

林伯拍额笑道:“真是老糊涂了。

芸二爷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回廊,进了一处清静小院。

屋内坐定后,林伯开门见山:“老奴冒昧,想向芸二爷打听些京城荣国府的事,不知可否?”

贾芸抿了口茶,笑道:“林伯尽管问,晚辈必当知无不言。

却不知您想打听哪一桩?”

林伯喜道:“自我家 ** 进京后,在荣国府里的大事小情,老奴都想知道。”

说着将一只锦匣推至贾芸面前。

贾芸知匣中应是银票,随手推回,笑道:“林伯或许不知,我如今并不短银钱使。

若为此物,倒不必再说了。”

林伯目光一闪,含笑致歉:“是老奴唐突了。”

当夜,林如海书房中烛火摇曳。

“什么!我儿堂堂三品 ** 之女,竟让他们领着走西角门?荣国府欺人太甚!”

林如海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林伯急忙劝慰:“老爷切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芸二爷说那是二太太王氏作的主,老太太起初并不知情。”

林如海强压怒火,喘息道:“我这身子还有什么可伤的?只要玉儿的事安排妥当,立时咽气我也甘心。

老太太起初不知,后来岂会不知?未替玉儿出头,正说明二房在荣国府地位非轻。

如今王家是四大家族之首,荣国府还要倚仗他们,这才是老太太按下不表的真正缘故。

她虽疼玉儿,可贾家才是她的本。”

林伯惊道:“如此说来,往后若是二太太为难 ** ,老太太为着贾府大局,也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如海闭目长叹:“未必不会。

还有什么话,你一并说罢,我撑得住。”

林伯忧心忡忡地看了主人一眼,在林如海目光催促下,只得继续道:“自薛家进京后,荣国府里便传起什么‘金玉良缘’的话头。

下人们也都议论,说 ** 的吃穿用度皆出自荣国府,不过是……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林如海猛地睁眼,厉声道:“你说什么!”

金玉良缘的消息,是真正刺痛林如海心底的源。

老太太先前虽有将两个玉儿配成一对的念头,虽未明言定下,可她身为荣国府的老封君,岂能不知府中暗流涌动?那些下人间的闲言碎语,她从未出手弹压,这其中必是有人作祟——想来便是王夫人与薛姨妈的手笔了。

倘若真是这般,玉儿将来即便嫁予宝玉,又岂能过上好子?只怕要受尽委屈折磨,以她那单薄身子,怕是连寿数都要折损。

林伯连忙劝道:“老爷息怒。

芸二爷说,老太太心里还是疼林姑娘的,吃穿用度一概比照宝玉,都是府里顶尖的份例。

那些算计,全是薛、王二位夫人自己的主意。

王夫人想为宝二爷娶薛家姑娘,薛夫人则想寻个靠山,二人一拍即合,一个图财,一个谋势。”

林如海口那股怒气再也压不住,哇的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来。

林伯吓得慌忙要唤大夫,却被他抬手止住。”不必,”

林如海喘着气,拭去唇边血迹,“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吐了这一口,心头反倒畅快些。”

林伯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老爷……”

缓了片刻,林如海才低声问:“你说芸哥儿……好似特意等你去找他?”

林伯点头:“老奴敢断定,芸二爷早知老奴会去寻他,因此清早特地在园子里候着。”

“林伯,”

林如海闭了闭眼,“我要见一见芸哥儿。

你去请他过来。”

“老爷,时辰已晚,您也该歇息了。

不如明再见?”

“去吧,”

林如海摇摇头,“此时过去,他定然还在等你。”

林伯来到贾芸所住的客房外,果然见窗内灯火未熄。

他轻叩门扉,里头很快传来应答。

林如海靠在榻上,见贾芸进门行礼,口称“后辈贾芸见过林大人”

,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他喘息着道:“芸哥儿不必多礼。”

贾芸端正神色:“林大人深夜唤晚辈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林如海打量眼前这年轻人,见他仪容清朗、举止从容,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便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你对你林姑姑与宝玉的婚事,有何看法?”

贾芸闻言正色答道:“林大人若将林姑姑托付给宝玉,在您安好时自然无妨;可若您有不测,贾琏必会携林家全数家财返回神京荣国府。

且不说匆忙变卖将折损多少,单说一件——倘若林姑姑将来真与宝玉成婚便罢,若是婚事生变,带着这样巨额的财产,贾家岂会容她活着离开荣国府?以王夫人贪财的性情,林姑姑无人庇护,只能任人摆布,到时恐怕……”

这番话让林如海面色骤变。

这确是他未曾细想之处——万一婚事不成,玉儿孤身无依,却守着林家偌大家业,贾家怎肯放她带走?最净利落的法子,便是让玉儿悄无声息地死在府里。

自己竟如此疏忽,险些害了女儿性命。

他犹自挣扎着问:“可……有老太太做主,婚事怎会生变?”

贾芸冷笑一声:“林大人,老太太心头最疼的从来只有宝玉。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