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2章

正月十二,连着阴了几,终于见了点太阳。

沈家别院后罩房的窗户支开了半扇,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云舒苍白的手指上。她靠着枕头坐着,手里端着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子。

“趁热喝。”陈先生站在床边,胡子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这剂药加了黄芪和当归,补气血的。姑娘这身子,得一点点养。”

云舒点点头,屏住呼吸把药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赶紧含了颗陈先生给的蜜饯。

“今气色好些了。”陈先生把完脉,收拾药箱,“能下床走两步,但别出屋子,外头风还硬着。”

“多谢先生。”云舒轻声说。

陈先生摆摆手,拎着药箱出去了。屋里又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云舒掀开被子,试探着把脚放到地上。躺了这些天,脚踩到实地时竟有些发飘。她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一步,两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墙角有株老梅,花期过了,残红零落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看着那梅花,忽然想起陆府院里那株。也是她亲手栽的,三年了,每年腊月,她都盼着它开花,等第一朵绽开时,总要拉着陆沉来看。

“夫君你瞧,又一年了。”

那时候陆沉会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嗯,又一年。”

云舒闭上眼,手不自觉摸向发间——空荡荡的。簪子就放在枕边,可她一次也没戴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云舒睁开眼,沈砚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今穿了件靛蓝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银冠束着,比前几看着精神些。只是眉眼间那层阴郁还在,像化不开的墨。

“能站着了?”沈砚看她站在窗边,眉头微挑。

“嗯。”云舒扶着窗沿,“沈世子今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你死没死。”沈砚话说得刻薄,人却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嘴唇都裂了。”

云舒接过杯子,小口啜饮。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初五那晚,”沈砚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华阳公主在麟德殿家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那位夫君敬酒。”

云舒手一抖,水洒出来些。

“公主说,‘听闻陆将军新丧,本宫很是惋惜’。”沈砚学得惟妙惟肖,那矜持又带着试探的语调,竟有七八分像,“然后又说,‘人死不能复生,陆将军还年轻,总要往前看的’。”

云舒放下杯子,指尖冰凉。

“陆沉怎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他能怎么说?”沈砚冷笑,“躬身行礼,说‘臣谨记’。宴后公主还单独约他去御花园,说了好一会儿话。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公主很中意他,过了元宵就要请陛下下旨赐婚。”

屋子里静得可怕。

云舒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指绞着被角。那被面是素青色的棉布,粗糙,但厚实。她一下一下揪着,指甲陷进布里。

“你想哭就哭。”沈砚看着她,“这儿没别人。”

云舒摇摇头,抬起脸。眼圈是红的,可一滴泪也没有。

“哭不出来了。”她说。

沈砚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正月十五宫里有春宴,华阳公主一定会去,陆沉也会去。”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让你也去。”沈砚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是以云舒的身份,是以别的身份。”

云舒怔住:“我怎么去?宫里戒备森严……”

“平西侯府有个远房表亲,姓苏,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在江南有些名气。”沈砚走回桌边坐下,“他家有个女儿,叫苏婉,今年十八,跟着父亲来京城谈生意,正好赶上春宴,侯府带个把女眷进宫,不算稀奇。”

“你要我冒充苏婉?”

“不是冒充。”沈砚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倒出几张纸,“这是苏家的户籍文书,这是路引,这是苏婉的画像——你和她有五六分像,稍微打扮打扮,糊弄过去不难。”

云舒接过那几张纸。户籍是杭州府的,路引盖着官印,画像上的姑娘眉眼温婉,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

“苏家知道吗?”她问。

“知道。”沈砚淡淡道,“苏家欠侯府一个人情,这点忙还是愿意帮的。再说,只是借个名头进宫一趟,又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云舒捏着那几张纸,指尖微微发抖:“进了宫,然后呢?我能做什么?冲到陆沉面前说我没死?”

“那太蠢了。”沈砚摇头,“你只需要露个面,让某些人看见你就行。”

“谁?”

“贤妃。”沈砚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若看见一张和‘已死’的陆夫人如此相像的脸,会是什么反应?”

云舒明白了。贤妃心虚,只要看见这张脸,就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可若是她当场发作……”云舒有些担心。

“她不敢。”沈砚很笃定,“春宴上那么多双眼睛,她若当众为难一个商贾之女,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你现在的身份是平西侯府的人,她多少得给侯府点面子。”

云舒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叫,扑棱棱飞过。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到她脚边,暖洋洋的。

“好。”她终于开口,“我去。”

沈砚似乎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还有三天,你好好养着。衣裳首饰侯府会准备,规矩我让嬷嬷来教你——不多,够用就行。”

他起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她:“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舒抬起眼:“你想报复华阳公主,报复贤妃,也许……。”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也想问个明白。”云舒轻声说,“问陆沉,知不知道他姑母要我。问贤妃,为什么非要我死。问完了,我才能……真正死心。”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剩云舒一个人。她拿起枕边那支梅花簪,对着光看。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是陆沉跑遍京城才找到的,他说:“这簪子配你,清雅。”

清雅。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清雅的,像这玉梅,不争不抢,安静开在枝头。

可现在她知道了,梅花再清雅,也抵不过寒风凛冽。要么被吹落碾碎,要么……自己长出刺来。

她把簪子紧紧握在手里,玉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这疼,让她清醒。

同一时间,陆府祠堂。

陆沉跪在蒲团上,已经跪了一个时辰。面前的香炉里着三柱香,青烟笔直往上,然后散开,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先室陆门云氏舒之位”。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睛涩得发疼。

“将军,”陆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贤妃娘娘宫里来人了。”

陆沉缓缓站起身,膝盖一阵酸麻。他稳了稳身形,推门出去。

来的是春杏,贤妃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她福了福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将军,娘娘请您进宫一趟。”

“现在?”

“是,娘娘说……有要紧事。”

陆沉默默点头,回屋换了身衣裳。出门时,他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刚出来的太阳又被云遮住了。

马车往宫里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陆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怀里揣着那方浸了酒渍的帕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缎面。

贤妃突然召见,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华阳公主,无非是赐婚。

果然,永寿宫里,贤妃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春杏在旁伺候。

“沉儿来了,”贤妃今穿了身家常的杏色袄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看着比平温和些,“坐吧。”

陆沉行礼坐下,春杏奉上茶。

“本宫听说,初五那晚,华阳找你说话了?”贤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是。”陆沉垂眼。

“说什么了?”

“……公主让臣往前看。”

贤妃笑了,放下茶盏:“华阳这孩子,性子是直了些,但心思不坏。她是真中意你。”

陆沉没说话。

“沉儿,”贤妃声音放柔了些,“姑母知道你还念着云舒。可陆家还需要你撑起来。华阳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你若做了驸马,陆家的前程……”

“姑母,”陆沉忽然抬头,“云舒她……到江南了吗?”

贤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应该到了。本宫安排的人稳妥,你放心。”

“她过得好吗?”

“自然。”贤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新身份,新宅子,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沉儿,姑母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陆沉看着她,姑母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像三年前答应帮他娶云舒时一样。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到实处。

“正月十五宫里有春宴,”贤妃换了个话题,“陛下点了名要你去。华阳也会去,你……好好表现。”

“臣遵旨。”

“还有,”贤妃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春宴上人多口杂,若有人问起云舒……你知道该怎么说。”

“臣明白。”陆沉听见自己的声音,巴巴的,“亡妻福薄,臣悲痛难抑,但……不敢误国事。”

贤妃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你明白就好。去吧,回去好好准备。”

陆沉起身行礼,退出永寿宫。

走出宫门时,天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陆沉站在宫墙下,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云舒说过,江南的冬天不下雪,腊月里还有花开。

她现在,是不是正看着那些花?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