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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腊月二十八,清晨。

贤妃宫里的内侍悄无声息地来了陆府,只留下一张字条,便时一般悄然离去。

陆沉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事不宜迟。”

字迹娟秀中透着锋利,正是贤妃亲笔。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才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很快便吞噬了所有痕迹,只余一撮灰烬,落在青砖地上,被晨光一照,显出几分惨淡。

事不宜迟。

他知道,华阳公主今晨已随圣驾出京前往温泉行宫,这一去便是七八。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陆沉闭了闭眼,将中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他唤来陆忠,吩咐道:“今不必准备晚膳,我与夫人外出用膳,准备马车。”

陆忠愣了一下,外出用膳?

“将军,这……”

“照做便是。”陆沉的声音不容置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忠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一整天,陆沉都待在书房里,没有出去。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从窗棂斜斜射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缓慢移动,从东到西,像沙漏里无声流逝的沙。

他想起昨夜暖阁里,云舒微醺的模样,她说“今天真的是一个高兴的子”。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如今想来,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的明亮。

午后,他起身走到多宝格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只锦盒。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只白玉小瓶。

申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雪停了,天空泛着灰蓝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陆沉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灰色狐裘,来到暖阁。

云舒正在对镜理妆,见他进来,回头嫣然一笑:“你来了?我正想着穿哪件好。”

妆台上摊着几件衣裳,都是她平里喜欢的颜色:藕荷色、月白色、杏子红。陆沉的目光扫过,落在最边上那件水蓝色的袄裙上——那是他们成婚第一年,他特意请锦绣坊的师傅为她裁制的,料子用的是江南来的软缎,颜色清浅如水。

“这件吧。”他走过去,拿起那件水蓝色的衣裳,“你穿这个好看。”

云舒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接过来:“好,就听你的。”

她换衣裳时,陆沉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昨夜折回来的梅枝还在瓶里,今又新开了几朵,香气幽幽。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微而绵长。

“好了。”云舒轻声道。

陆沉转身。她已穿戴整齐,水蓝色的袄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她将长发梳成简单的髻,斜斜着他送的那支梅花簪。烛光下,簪头的玉梅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眼中的笑意相映。

“走吧。”陆沉伸出手。

云舒将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微凉。

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陆沉扶云舒上车时,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好像又要下雪了。”

陆沉也跟着抬头,灰蓝的天幕上,云层厚重,确实像在酝酿一场大雪。他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马车驶向城中最繁华的东市。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铺子都挂起了灯笼,红光点点,在积雪的映衬下格外温暖。年关将近,街上行人依旧不少,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交织出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我们去哪儿?”云舒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问。

“百味楼。”陆沉道,“听说他们新请了一位江南来的厨子,做得一手地道苏菜。带你去尝尝。”

云舒眼睛一亮:“真的?”

“嗯。”

百味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上挂满了红灯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门口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陆沉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一见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陆将军!您可有些子没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最好的位置,临街,能看到整条朱雀大街的夜景。”

“有劳。”陆沉点点头,牵着云舒往楼上走。

雅间在顶楼,果然如掌柜所说,视野极佳。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条朱雀大街。此刻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如织,远处的宫城在夜色中显出巍峨的轮廓,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轻晃动,仿佛能听见隐约的声响。

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水晶肴肉、胭脂鹅脯、拌三丝、糟鹌鹑。云舒坐下,看着满桌菜肴,有些嗔怪:“怎么点这么多?就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完?”

“今高兴。”陆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为她斟酒,“想让你尝尝百味楼所有的招牌菜。”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冽甘醇,倒入杯中,漾开一圈圈琥珀色的涟漪。陆沉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

云舒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敬什么?”

“敬……”陆沉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敬这三年。”

云舒笑了,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好,敬这三年。”

两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路灼烧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热菜陆续上桌: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腌笃鲜……都是地道的江南菜,色香味俱全。云舒每样都尝了一点,赞不绝口:“果然地道,这狮子头的火候正好,肥而不腻。鳝糊也鲜,像是用现的黄鳝做的。”

陆沉却吃得很少,只是不停地为她布菜,看她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偶尔抬眼对他笑笑,腮边便会浮现出浅浅的梨涡。

“你也吃呀。”云舒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别光顾着我。”

陆沉勉强吃了一口,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云舒脸上已泛起醉人的红晕,眼神也迷离起来。她本就酒量浅,今却喝得格外多,陆沉敬她便喝,不敬也自己小口抿着。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光。

“夫君,”她忽然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你对我真好。像做梦一样。”

陆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怎么像做梦?”

“就是……太好了。”云舒歪着头,眼神有些飘忽,“你那么忙,还这样陪我。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点这么多我爱吃的菜……”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我真希望,每一天都能这样。”

陆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以后我们常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涩的:“只要你喜欢,以后……”

“以后?”云舒打断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以后都这样么?”

陆沉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

云舒正静静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你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云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那天晚上,你从姑母宫中回来,我就知道出事了。”

陆沉僵在那里,浑身冰冷。

“你说要带我去江南,辞官,开书院……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云舒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太了解你了。若不是走投无路,你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华阳公主的事,是真的,对吗?”

陆沉喉结滚动,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云舒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可怕。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下酒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今后,”她问,“你会娶华阳公主,我为妾?”

陆沉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想摇头,想说不是,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告诉我实话,夫君。”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你是怎么打算的?”

陆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他不想再瞒着她。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倒出那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玉瓶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美得不似凡物。

“姑母给的这药。”他声音嘶哑,“服下后,脉息全无,面色青白,与死人无异。但只需三,药性自解,人便醒了。”

云舒静静看着那只小瓶,没有说话。

“华阳公主初五回京,在这之前……”陆沉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让你假死。出殡那,姑母的人会在祖坟等,半夜开棺换人,送你南下。新的身份、路引、银钱,都已备好。到苏州,有人接应。”

他一口气说完,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雅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喧闹声、楼下食客的谈笑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所有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而遥远。

良久,云舒伸出手,拿起那只玉瓶。她拔开瓶塞,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所以,我不为妾”她轻声问,“我‘死’后,你在娶华阳公主,我一个人在江南那生活,是吗?”

陆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楚:“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云舒,你相信我,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风波过去……”

“等风波过去?”云舒笑了,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陆沉,那是公主。她若嫁了你,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算什么?一个‘已死’的罪臣之女,连名字都不能再用的孤魂野鬼?”

“我会去找你!”陆沉急急道,“等一切安排妥当,我就辞官,去江南找你!我们说过要开书院的,你教琴,我教剑……”

“别说了。”云舒轻轻打断他,眼中水光终于凝结成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沉哑口无言。

是啊,贤妃会允许他辞官?华阳公主会轻易放过他?皇家威严,岂容儿戏?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

“其实,”云舒擦去脸上的泪,反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这样也好。至少,你还愿意为我筹谋,还想着让我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比起那些直接被休弃、被死的,我已经很幸运了。”

“云舒……”陆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夫君,我不怪你。”云舒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三年,你待我极好。云家获罪,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你,肯娶我,护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愿意喝这药。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活着,哪怕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另一个地方活着。江南……那里冬天不下雪,腊月里还有花开,下雨时巷子里飘着栀子香……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陆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个在战场上刀光剑影中都不曾动容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想伸手去擦她的泪,手指却颤抖得厉害,怎么也抬不起来。

“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念一句无用的咒语,“对不起……云舒,对不起……”

云舒摇摇头,拿起酒壶,给自己和他各斟了一杯酒。她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泪,却笑得无比温柔:“这一杯,敬你我夫妻三年。三年恩爱,不枉此生。”

陆沉颤抖着手举起酒杯,与她相碰。杯壁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一饮而尽。

云舒放下酒杯,拿起那只玉瓶,拔开瓶塞。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她抬眼看向陆沉,眼中是诀别的平静:“夫君,最后抱我一次,好么?”

陆沉猛地站起,绕过桌子,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力道那么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永远不分开。云舒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却伸手回抱住他,脸埋在他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的气息刻进记忆里。

“记住,”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

说完,她轻轻推开他,举起玉瓶,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陆沉眼睁睁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滑入她的喉咙,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却僵在空中。他不能阻止,这是唯一的生路。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云舒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呼吸渐渐微弱。她靠在陆沉怀里,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夫君……”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江南的梅花……一定很美……”

话音未落,她闭上了眼,呼吸彻底停止。

陆沉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喧嚣依旧,雅间里却寂静如死。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张清秀的脸此刻苍白如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她的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陆沉低头,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滴在她脸上,又滑落,浸湿了她水蓝色的衣领。

许久,他才像是忽然惊醒,猛地站起身,抱着云舒冲下楼,嘶声大喊:“来人!叫太医!快叫太医!”

百味楼里顿时一片混乱。掌柜的、伙计、食客都围了上来,看到陆沉怀中面色青白、毫无生气的云舒,无不骇然。

“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陆夫人这是……”

“快!快去请太医!”

陆沉紧紧抱着云舒,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云舒……云舒……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怀中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没过多久,太医到了。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王太医,也是贤妃安排的人。他仔细诊了脉,翻看了云舒的眼睑,又探了鼻息,最后摇了摇头,叹息道:“陆将军节哀。夫人……是醉死而亡。”

“醉死?”陆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王太医,“怎么可能?她只喝了几杯!”

“各人体质不同。”王太医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有人千杯不醉,有人数杯即倒。夫人本就体弱,又饮了烈酒,加之近劳累,气血攻心,便……唉。”

陆沉还想说什么,王太医已起身收拾药箱:“将军,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早做准备吧。老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陆沉,提着药箱匆匆离去。

陆沉紧抱着云舒,仿佛她只是睡着的云舒,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悲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醉死而亡……好一个醉死而亡……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大哭起来,握着云舒冰凉的手,将脸埋进她掌心,肩膀剧烈颤抖,店里掌柜的、伙计、食客无不悲伤感慨。

窗外,又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谁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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