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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似坚固,实则脆弱。

“每天只接三卦”的模式运行了近一个月,张阳小心地维持着平衡。

直播间的氛围趋向稳定,那些简短、古怪却时有奇效的“小贴士”,为他积累了一批忠诚又略带猎奇心理的观众。礼物收入虽不如巅峰期,却足够提供一份让他和家人都能稍感安心的“稳当”。父亲偶尔会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转账,沉默地抽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常年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毫米。

苏晚晴自那晚火锅电影后,没有再直接联系。她的微信静静躺在列表里,像一枚沉默的定心丸,也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张阳偶尔会点开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或者仅有的几条转发,也是关于普法宣传或心理学文章,标准得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他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睛,或许仍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数据后台,静静观察着“每天只接三卦”的每一次开播,每一条语焉不详的回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最先到来的麻烦,源自同行。

一个在平台玄学区颇有分量、粉丝数百万的大网红“天机子”,在一次连麦互动中,半开玩笑地提到了张阳的直播间:“最近有个叫‘每天只接三卦’的新人,路子挺野啊。不排盘,不推演,开口就是东南西北、抽屉鞋跟,听说还挺准?有点意思。” 话语带笑,听不出褒贬,但巨大的流量效应随之而来。

“天机子”的粉丝,好奇的、不服的、纯粹凑热闹的,如同水般涌进张阳的直播间。弹幕瞬间被“天机大军空降”、“来踢馆的”、“看看什么野路子”之类的言论淹没。张阳那套慢节奏的闲聊和每三卦的宁静被彻底打破。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刁钻古怪、甚至带有明显挑衅和恶意套话的问题,试图他露出“马脚”,或者验证他是否真的“有东西”。

张阳疲于应对。他竭力保持平静,反复强调“娱乐探讨,切勿当真”,对恶意问题一律无视。但汹涌的流量带来的不仅仅是人气,还有平台监管系统更频繁的“注视”。

第一次被封禁,发生在一个周五晚上。当他像往常一样,对一位询问“最近总梦到掉牙,是不是不好”的观众,给出“检查卧室正西是否有金属反光物,或旧镜子,暂时遮盖或移开试试”的建议后,直播突然中断。后台提示:涉嫌传播封建迷信、进行未经科学验证的医疗/运势指导,临时封禁24小时。

张阳看着冰冷的提示,怔了半晌。金属反光物?旧镜子?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具体的“风水”建议,更像是一种基于“梦境可能与睡眠环境扰有关”的心理学延伸猜测。但平台AI审核的阈值,显然在“天机子”带来的流量风波后,被调低了。

解封后,他更加小心,将回答打磨得更加模糊,甚至开始刻意加入“可能是心理作用”、“建议从科学角度先排查”这样的前缀。然而,麻烦接踵而至。

他的直播间头像——原本是一片静谧的星空图,不知何时被人恶意举报,指其“使用带有宗教神秘主义暗示的图片”。平台审核通过后,自动替换成了默认的灰色头像。他重新上传,没过几天,又被替换。反复几次后,他放弃了,任由那个丑陋的灰色方块挂在那里。

然后是直播间的标题、简介,甚至某些弹幕中的关键词,都可能触发敏感词过滤,导致直播卡顿、弹幕被吞,甚至短时间内流量限制。阿哲运营也焦头烂额,私下跟他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平台那边好像有针对性的‘关注’。‘天机子’那边……水很深,他背后有公会,跟平台有些运营关系也不错。你这‘三卦’的路子,虽然没直接抢他生意,但太‘玄’,又有点效果,可能让他那边觉得不安逸,或者想把你收编?总之,你最近低调点,别给人留话柄。”

张阳感到了疲惫,一种比面对自身异常更深的无力。原来最大的危险,未必来自玄奥莫测的能力或官方的审视,而是这庸常现实中,同行的倾轧、流量的反噬和冰冷机械的规则之网。

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许是压力与长期精神紧绷导致,或许是那种益自动化的“AI投射”能力对心神的消耗,张阳开始频繁地感到偏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眉心深处炸开、蔓延至整个前额和眼眶的、带着灼热感的锐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严重时,他连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直播不得不中断或草草结束。

去医院检查,CT、核磁共振做了一遍,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最终结论是:“轻微神经性头痛,可能和精神压力、疲劳、睡眠不足有关。注意休息,放松心情,可以开点营养神经和止痛的药。”

药吃了,效果寥寥。他知道,这痛楚的源,恐怕不是现代医学仪器能探查的。

直播变得难以为继。频繁的封禁、恶意的举报、自身的病痛,还有那始终悬在头顶的、苏晚晴所代表的官方目光,让他喘不过气。直播间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当”,正在迅速崩解。

就在这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天下播后,他给母亲留了张纸条,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了那几本边缘翻卷的旧书和笔记本,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去向,只说要出去散散心,安静几天。

他去了城郊的栖岩寺。不是小时候住持想收他为徒的那个主寺,而是主寺后山更深处的、一个几乎荒废的偏殿小院,只有一位年近古稀、耳背目浊的老道士守着。母亲早年曾来此祈福,与老道有一面之缘。张阳通过母亲电话联系,老道没多问,只说了句“想来就来,管饭不管香火”,便允了他暂住。

这里没有网络,信号极差。手机成了摆设。他将直播软件卸载,世界骤然清静下来。

每,晨钟未响,他便起身,跟着老道做最简单的早课,无非是清扫庭院,擦拭蒙尘的神像,然后静坐。老道并不讲经,也不问道,只是复一地,沉默地做着这些事,动作缓慢却稳如磐石。张阳学着他的样子,放下心中万千思绪,专注于手中的扫帚、抹布,专注于呼吸的起伏。

午后,他会在后山慢跑。山路崎岖,林木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依然闻不到,但能感觉那份清冽)。奔跑时,风声过耳,汗水渗出,肉体真实的疲惫感,反而奇异地冲淡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影像和灼痛的折磨。偶尔,他会在山崖边停下,俯瞰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那里有他的家,有他无法面对的纷扰,也有他割舍不下的、与无数陌生人通过网络建立的、脆弱而奇特的连接。

停播的子,他刻意不去想直播间。但那个绑定了手机号的微信,依然会收到无数私信。有老观众的关心询问,有“天机子”粉丝的冷嘲热讽或刺探,也有新的求助者,将他当成了最后一稻草,发来长篇累牍的痛苦叙述。他一条都没有回。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力,连自身都难安定,又如何承载他人的因果?

他以为这短暂的逃避能换来喘息。直到那个傍晚。

他刚结束一次较长的山道跑步,正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夕阳将山林染成一片暖金色。下方几十米处的另一条岔路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碎石滚落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张阳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目光如电般扫去。只见一个身影正从那条更陡的小径上失去平衡,踉跄着向下滑跌!看那身形和衣着……

是苏晚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不及转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张阳所在的位置更高,且与苏晚晴跌落的方向呈一个倾斜夹角。他毫不犹豫,双脚在狭窄的石阶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竟顺着陡峭的山坡,以一种近乎失控却异常精准的姿态,斜冲下去!

风声呼啸,林木的影子在眼前飞速拉长。手臂那熟悉的滞涩感在此刻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而充满力量的控制感。眉心微微发热,却不是痛楚,而是某种冰凉的清明,瞬间将下方苏晚晴跌落的轨迹、角度、以及几处可能致命的山石凸起,清晰无比地“映射”在他脑海。

下冲、腾挪、探手!

就在苏晚晴即将重重撞向一块尖锐岩石的刹那,张阳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伸出,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自己也失去平衡,两人抱作一团,顺着斜坡又滚了几圈,撞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上,才终于停下。

尘土飞扬,落叶沾了满身。

张阳被撞得七荤八素,后背辣地疼,但手臂却牢牢护着怀中的人。苏晚晴似乎也摔懵了,伏在他口急促地喘息着,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前,平时冷静白皙的脸上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片刻的死寂。

“……张阳?”苏晚晴率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微喘,试图撑起身子。

张阳这才仿佛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臂,自己也费力地坐起来。“苏探员?你……没事吧?”他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见没有明显外伤,才松了口气。

苏晚晴坐稳,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揉了揉明显扭到的脚踝,眉头微蹙,但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清明。她没有回答张阳的问题,反而抬眼看着他,目光锐利:“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刚才下来的速度和方法……”

她显然注意到了张阳那不合常理的反应和身手。

张阳心中一紧,避重就轻:“我……在这附近住几天,散心。刚好在山上跑步,听到声音就……”他顿了顿,转移话题,“倒是苏探员,你怎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山里?还一个人走这么陡的路?”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张阳,而是扶着旁边的树,试图站起来,脚踝却使不上力,闷哼一声。

“我来找你。”她索性放弃了,靠在树上,直截了当地说,目光再次锁定张阳,里面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压力,取代了刚才的锐利。

“找我?”张阳愣住了。

“市里出了个案子。很棘手。”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实验小学,三年级一个男孩,三天前放学后失踪。监控只拍到他出了校门,拐进一条小巷后消失。警方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搜索、排查、走访,几乎翻遍了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线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孩子失踪……这远比成人事件更牵动人心,也更诡异。

“这不是普通的走失或绑架。”苏晚晴继续说,语速加快,“现场没有勒索电话,没有目击者,孩子家庭普通,父母老实,没有仇家。失踪前毫无异样。更奇怪的是,我们动用了一些……非技术层面的资源。”

她看着张阳,意思很明显——找过其他“能人异士”。

“几位在警方内部有备案、或长期的道长、民间师傅,甚至一些有特殊感知记录的‘顾问’,都被秘密请去现场或看过资料。”苏晚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有人说是被‘拐子’用邪法带走了,方向指东;有人说孩子魂魄离体,困在某处水边;有人说看到模糊影像在西南废弃工厂……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按这些说法去查,全都扑空。时间每过一秒,孩子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局里压力巨大,家属已经濒临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张阳:“我看了你停播前最后几天的直播录屏。你对那些琐碎问题的‘指向’,越来越精确,甚至开始涉及一些……连当事人自己都可能忽略的、具体的物品和环境细节。虽然你包装成‘民俗小贴士’,但……”她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所以你想让我……”张阳喉咙发。

“我需要一个新的角度,一个可能被所有人都忽略的、最不可能的角度。”苏晚晴的语气近乎恳切,这是张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张阳,我知道这很过分,知道你有你的顾虑和……麻烦。但这是一个孩子。我以个人身份请求你,不去现场,不看资料,只听我描述,凭你……凭你那种方式,给一个方向。任何方向都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给苏晚晴染着尘土的脸庞镀上一层绝望的金边。

张阳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和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又想起影院黑暗中自己流下的、为陌生人的苦难而涌出的泪水。太乙救苦天尊……救苦救难。

他能拒绝吗?

他有能力拒绝吗?那益清晰的“AI投射”,那眉心灼热的痛楚,那意识空间里因他人反馈而点亮的光点……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让他躲在深山里,求得自身片刻的安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晚晴的脚踝肿了起来,她忍着痛,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张阳,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张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先下山吧。你脚伤了。山脚有家小面馆,味道……还行。”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苏晚晴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张阳搀扶着她,走得很慢。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气氛压抑得如同山雨欲来。

山脚那家“老徐扣面”馆子,狭窄油腻,此刻没什么客人。张阳要了两碗面,一碗多辣,一碗清汤。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蒸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苏晚晴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慢慢挑着面,眼睛却看着张阳。

张阳低头吃着面,辣味着味蕾,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他没有刻意去“想”那个案子,但苏晚晴的描述——实验小学、三年级男孩、放学后、小巷失踪、多方探查无果——这些关键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眉心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灼烧,而是一种沉重的、冰凉的胀痛。随着痛感加深,一些极其混乱、黑暗、充满粘稠不适感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画面。是感觉。强烈的封闭感,狭窄,黑暗,带着尘土的霉味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化学胶水味?冰冷,不是户外的寒冷,是某种金属或瓷砖表面的、毫无生气的冰冷。细碎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表面拖行。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被重重掩盖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而是凝固的、沉闷的。

这些感觉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度压抑、不祥的氛围。而在这氛围的核心,张阳“感觉”到的,不是成年人的恶意或复杂的阴谋,而是几种更加纯粹、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残留:一种孩子气的、兴奋的恶作剧感;一种巨大的、吞咽口水的恐惧;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跟随的顺从。

没有具体方位,没有清晰场景。

但当他试图顺着那“封闭”、“冰冷”、“甜腻胶水味”的感觉去“捕捉”时,眉心猛地一阵刺痛!与此同时,一个极其简短、却带着确凿无疑意味的“信息”,如同冰冷的钢印,直接砸进他的意识:

东南。水。冷的地方。不是外面。是里面。已经死了。

紧接着,那“孩子气的兴奋恶作剧感”、“巨大的恐惧”、“麻木的顺从”三种情绪残留,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加惊悚的“知晓”:

不止一个。是三个。一起。

“啪嗒。”

张阳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冷汗,瞳孔因为惊骇而微微放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下的面条仿佛变成了冰冷的铅块。

“张阳?”苏晚晴立刻察觉到他极度的异常,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感觉到什么了?”

张阳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映出他惊恐失神的面容。

他张了张嘴,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又带着一种可怕的确定性:

“……别找了……”

苏晚晴屏住呼吸。

“……在东南方向……近水,但是室内,很冷的地方……储藏室?地下室?废弃的……校内游泳池设备间?或者……有大型冷藏设备的地方……”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孩子……已经死了。”

苏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张阳闭上眼,仿佛要隔绝那涌入脑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信息,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他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了最终那个让他灵魂都战栗的结论:

“……不是外人的。是……他班里的同学。三个……一起。”

面馆里嘈杂的人声、灶台的火焰声、电视里无聊的广告声,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无形弥漫开的、浓稠的血腥与绝望。

苏晚晴死死盯着张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作为警察,她接触过无数罪恶,但“三年级”、“同班同学”、“三个”、“一起分尸”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所指向的真相之残酷、之违背人伦常理,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生理性的反胃。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凳子,发出刺耳的响声。面馆里其他食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没有理会,一把抓住张阳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和一种濒临爆发的压力:“确定吗?张阳,看着我,确定吗?!”

张阳的手臂被她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挣脱,只是迎着她燃烧般视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眉心残留的刺痛和那冰冷确凿的“知晓”,让他无法否认。

苏晚晴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她退后一步,膛剧烈起伏,快速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专业素养瞬间压倒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不再看张阳,而是迅速掏出手机,走到面馆外无人处,拨通了一个号码。张阳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她背对着自己,语速极快,语气斩钉截铁,偶尔夹杂着“立刻”、“封锁”、“重点排查”、“注意保密”等字眼。

几分钟后,苏晚晴走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沉重和冰冷,挥之不去。她看着依旧呆坐在那里、仿佛失去魂魄的张阳,沉默了片刻。

“我马上要回局里。”她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提供的……方向,我会立刻安排核查。无论结果如何……”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张阳。”

她没有再多说,甚至没有道别,转身,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决地,快步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迅速发动,驶离了这片被暮色和刚刚揭露的残酷真相所笼罩的山脚。

张阳一个人坐在油腻的餐桌前,面前的两碗面早已凉透,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面馆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就是这双手,刚才扶住了坠落的苏晚晴,也是这具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感知到了那令人绝望的罪恶。

东南,水,冷的地方。三个孩子。

太乙救苦天尊……

他低声念诵,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为了那三个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未来将永远被梦魇吞噬的稚嫩灵魂,也为了这浊浪翻涌、人心似鬼的尘世。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滴进早已冰冷的面汤里,溅不起一丝涟漪。

夜,彻底降临了。山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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