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阳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白天，他依然准时出现在保险公司晨会，完成那点微不足道的文书工作，然后离开。但不再是直奔网吧，而是会去图书馆待一会儿，翻看那些以前觉得枯燥的典籍，或者回家，对着电脑搜索更多关于八字、五行、甚至各地民俗传说的资料。晚上八点，雷打不动地开播。
直播间依旧冷清。在线人数在十几到三十之间徘徊，像水，来了又去，留下的大多是沉默的数字ID。他依旧不擅长那些热情洋溢的互动话术，开场白总是巴巴的，背景音乐换来换去，还是那几首舒缓到近乎催眠的曲子。但至少，他不再对着空屏发呆了。他开始尝试把那些准备好的“知识”用更口语化的方式讲出来，虽然还是难免磕巴，偶尔冷场。
收益微薄得可怜，每天结算下来，平台分成后，常常只有几块十几块钱，连电费网费大概都不够。阿哲运营偶尔会发消息提醒他“多互动”、“内容可以再有趣点”，但也没再他背那些肉麻话术。张阳知道，自己这种“温吞水”式的直播，在追求和快节奏的平台里，几乎没有任何竞争力。但他好像也慢慢找到了一点自己的节奏——一种缓慢的、近乎自语的、沉浸在某种古老语境里的节奏。吸引来的，也多是些同样喜欢安静、或者对玄学文化有些边缘兴趣的夜猫子。
这天晚上，在线人数勉强维持在二十左右。张阳正在讲“十二生肖与地支的对应关系”，讲得自己都有些昏昏欲睡。弹幕区零星飘过几句“主播声音挺好听，就是太催眠了”、“生肖我属猪，是不是很懒？”之类的闲话。
一个ID叫「土木搬砖人」的观众发了一条弹幕：“主播看着年纪不大，懂这些老古董东西？”
张阳精神微振，有人主动搭话了！“瞎看，自己感兴趣。您也对这方面有研究？”
「土木搬砖人」：“研究啥啊，天天在工地上搬砖，累死累活。就是听你讲这些，想起我爷爷以前也爱嘀咕这些。主播多大了？”
“二十四。”
“巧了，我也二十四！属鼠的。唉，同样是二十四，你在那儿讲经论道，我在这儿跟钢筋混凝土较劲，人跟人真没法比。”文字里带着自嘲和真实的疲惫。
同龄人，不同的世界。张阳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工程是辛苦。在哪儿做？”
「土木搬砖人」：“山里，信号都不好，偷闲摸鱼看看直播。对了主播，你说属鼠的今年运势咋样？能不能换个不那么累的活儿？”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
张阳想了想，结合流年太岁和生肖粗略说了几句，无非是“变动中有机会”、“多主动争取”之类的安全话。他不太愿意深入具体运势，怕又像上次「江边独钓叟」那样，牵扯太多。
正聊着，一个新的ID带着一点特效进入直播间——「深港老陈」。
「深港老陈」没废话，直接问：“主播，看事准不准？1974年2月16，阳历，早上生，具体几点记不清了。在深圳跟人合伙搞饭店，投了不少，今年能不能成？”
问题直接，压力扑面而来。没有具体时辰，只有阳历生。问成败，现实而尖锐。
张阳心里一紧。又来了。他瞥了一眼在线人数，因为「深港老陈」的进入和直接提问，居然慢慢爬升到了三十多人，似乎有更多人在暗中观察。
他定了定神，先将阳历生换算成农历（甲寅年，正月廿五），早上生，大概在卯时或辰时。甲木主，生于寅月，木气当旺，比劫重重。合伙生意，比劫旺既是助力，也主竞争、消耗、朋友分财。
“这位陈先生，”张阳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按您提供的生看，甲木主，生在木旺的春季，性格比较直率，有冲劲，讲义气，身边朋友同事多。目前大运走势，理论上是有求财机会的。”
这些都是基础性格和运势推断，属于安全范畴。
「深港老陈」：“嗯，合伙的就是以前的朋友。然后呢？成不成？”
关键问题。张阳迟疑了。成不成？这怎么敢断？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目光落在「深港老陈」的ID上，脑子里试图勾勒一个在深圳餐饮界打拼、中年创业、压力山大的形象。饭店，合伙，……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将那组不完全的八字和这个具体问题深度融合时，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一次，比上次面对「江边独钓叟」时更清晰一些。
不是听到，也不是明确的“看见”。是一些感觉的碎片，混杂着极其模糊的视觉残留。
他“感觉”到一种闷热、油腻的气息（厨房的灶火？），混杂着新鲜的、带着腥咸水汽的凉意（海鲜池？）。眼前似乎快速闪过几个破碎画面：一只戴着银色手表（或可能是厨师手链）的手，在用力翻炒，油光四溅；一叠红色的单据（发票？合同？）被“啪”地拍在木纹桌面上，震起细微的灰尘；窗外是密密麻麻、霓虹闪烁的楼宇灯光，但其中一个光源特别刺眼，且不规则地、令人心烦地快速明灭闪烁……
这些“印象”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接触不良的电视信号，嗤啦闪过几个扭曲画面就恢复了雪花点。但那种感觉的“质地”异常真实，闷热、油腻、咸腥、刺眼……
张阳心跳漏了一拍。又来了！这种不受控制的、仿佛能“触摸”到提问者某些处境细节的感知！
他强压下惊疑，试探着开口，不再仅仅依赖八字推理：“陈先生，您这个……后厨方面，是不是您或者您非常信任的合伙人，亲自盯得很紧？尤其是灶上的火候、出菜这些核心环节？”
「深港老陈」隔了几秒才回复：“对，我找的老师傅，我自己也几乎天天泡在厨房。怎么了？”
对上了一点点！张阳手心有点冒汗，他顺着那模糊的“感觉”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不确定，更像是在描述一种猜测：“还有……方面，除了齐心协力，今年尤其要注意账目往来、利益分配的细节，白纸黑字最好清清楚楚，避免后因为记忆或理解偏差产生摩擦。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了那刺眼频闪的霓虹光影。“另外，您饭店选址的周边，晚上灯光环境怎么样？有没有那种特别亮、或者灯光不稳定、总是闪烁，让人感觉有点烦躁的招牌或光源？从环境对人的心理影响角度看，这可能无形中影响顾客的第一印象和停留意愿，也可能让经营决策者心绪不宁。”
这段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后半段有点“玄乎”，近乎瞎蒙了。
聊天区短暂安静。其他观众也在看。
「深港老陈」再次回复，这次字数多了些：“账目正在核对，是有些小分歧。灯光……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们店斜对面新开了家KTV，装了个巨大的跑马灯招牌，红蓝绿闪个不停，夜里特别扎眼，我们几个合伙人都吐槽过，觉得拉低了我们这条街的档次。”
又对上了！虽然不是完全精确，但方向竟然没错！
张阳感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隐隐亢奋的触动。这些碎片般的“感觉”……难道真的能捕捉到一些与提问者现实处境相关的、隐晦的信息脉络？
他定了定神，综合八字显示的比劫竞争、压力，以及这些模糊“印象”指向的具体问题（厨房亲力亲为、账目细节、外部环境扰），给出一个非常谨慎的结论：“所以，陈先生，综合来看，有它的基础和机会（比劫为助，自身有拼劲），但过程肯定不会轻松，内部管理协调和外部环境细节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去处理。能不能成，取决于你们在这些具体关卡上的应对是否得当。今年是个考验期，也是磨合期。”
他没有给出“成”或“不成”的明确答案，而是指出了可能的问题和需要发力的方向。
「深港老陈」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直播间的人数却悄然涨到了四十多，弹幕也开始多了起来，议论着刚才的对话。
就在张阳以为对方不满意时，系统提示弹出：
用户「深港老陈」为主播赠送了【啤酒】x10。
紧接着，「深港老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有点意思。话实在，没故弄玄虚。灯光的事我记下了。谢了。” 说完，头像暗了下去。
十个啤酒，十块钱。不多，但对张阳来说，已是开播以来最大的一笔打赏。
更重要的是，眉心深处，那熟悉的微热感再次出现，这一次，感觉比上次更清晰、更持久了一些，仿佛那一点点“星光”和“啤酒”的“反馈”，真的化作了某种微弱的暖流，汇入了那个隐约发热的点。
直播间的气氛却因为这段互动活跃了起来。「土木搬砖人」发弹幕：“可以啊杰克！看来是真有点东西，不是光念书！” 其他观众也开始提问，有的问自己星座（张阳尽量往东西方象征意义上靠），有的问租房风水忌讳（他只能讲最基础的常识）。
张阳一边回应，一边在心里反复回味。那些模糊的“画面”或“感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自己集中精神为特定对象分析时出现？和眉心那奇怪的发热点有关吗？和何说的“水龙头”有关吗？
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真的在触碰某种难以言喻的边界。而直播，这个他原本只为寻求一丝“稳当”而选择的避风港，正在将他推向一个更加莫测的深水区。
时间在断断续续的问答和略显沉闷的讲解中流逝。在线人数起起落落，最终稳定在二十几人。都是夜猫子，有的静静听着，偶尔一句话。
不知不觉，窗外的车流声早已稀疏。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是凌晨一点半。直播间只剩下七八个人，话题早已从玄学偏到了各自的生活吐槽、游戏、甚至明天早餐吃什么。
「土木搬砖人」发来告别：“顶不住了，明天五点要上工。主播你也早点歇吧，听你说话……助眠效果一流。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凌晨两点，张阳看着只剩下3个在线人数的直播间，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大家。晚安。”
他关掉了直播软件。
房间瞬间被寂静和黑暗吞噬，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极度的疲惫涌上来，手臂的酸麻感和大脑过度运转后的空洞感格外清晰。但在这疲惫深处，除了困惑，却也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充实感。
他揉了揉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暖意。两次了。两次都在他给出一些具体的、甚至有些“超纲”的描述后，得到了意外的验证和反馈。
“好像……也没那么难？” 这个念头冒出来，随即被他压下。不，不是不难，而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东西”，正在通过这种笨拙的直播方式，悄然运作。
他看向窗外，城市沉睡在深邃的蓝黑色夜幕下，零星的灯火如同不肯安息的星子。
功德兑换处……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直播间名字。最初只是个随手胡诌、带点自嘲意味的名字，此刻，在经历了两场奇特的互动后，仿佛隐隐蒙上了一层他无法看透的薄纱。
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月球冰冷的白，深海古龙至善的凝视，白狐哀切的眼神，直播间里滚动的文字，破碎的闷热厨房与刺眼跑马灯光……所有画面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深海。
意识沉沦前，他仿佛又看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里，因为今晚这两场直播、那一点“星光”和十个“啤酒”，似乎又亮起了两粒极其微小的光点。
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点。
然后，疲惫如，彻底淹没了他。
窗外的天际线，墨黑中已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而某些变化，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