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0章

椿起身,用蜡烛照着,走到厨房烧水。燃气还能用,蓝色的小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

朔也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安静的。

水开了。椿小心地泡茶,水温控制在八十度,时间三十秒。茶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清雅,宁静,与窗外的狂暴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把一杯茶放在朔面前的小吧台上。自己拿起另一杯,靠在料理台边。

两人在烛光中喝茶。谁也没说话,但某种东西正在空气中缓慢生长,像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的叶片。

椿看着手中的茶杯,轻声说:“那个……工地事故。严重吗?”

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放下杯子,在便签上写:

「脚手架倒塌,压到三个人。我是负责人。一个人重伤,终身残疾。」

字迹很稳,但椿看见他握笔的指节发白。

“不是你的错。”她脱口而出。

朔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写:

「法律上说不是。但我签了安全确认书。那天的风很大,我应该叫停作业。但我没有。因为工期很紧,客户在催。」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失去声音,是在事故听证会上。我想解释,想道歉,但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医生说是心理性的。大脑拒绝让我再说话,因为说话让我害了人。」

椿的心脏揪紧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挺拔,整洁,克制,像一件精心修复的瓷器。但裂痕在内部,很深,看不见,但存在。

“你……”她斟酌着词语,“现在还觉得是你的错吗?”

朔沉默了很久。久到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慢慢写下:

「不知道。但我学会了不再轻易说“没问题”。有时候沉默,是对他人负责。」

烛光啪地一个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再是狂暴的怒吼,而是疲倦的叹息。

椿把茶杯放下,走到朔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和雨水湿的气息。

“佐久间先生。”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抬头看她。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在这个房子里,今晚,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过去。”

朔的眼睛微微睁大。烛光在其中闪烁,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重生。

然后,很慢地,他点了点头。

不是便签上的“知道了”,不是礼节性的回应。是一个沉重的、真实的、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动作。

就在这时,灯亮了。

不是瞬间的刺眼,而是缓缓的,像黎明渐亮。先是走廊的感应灯,然后是厨房的小灯,最后整个房子的灯都亮起来。电器发出重启的滴滴声,路由器的小绿灯开始闪烁。

光明回归。

椿下意识眯起眼。朔也抬手遮了下光。

两人在突然的明亮中对视,都有些恍惚,像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来。

朔先回过神。他收起便签夹和笔,对椿微微躬身,然后指了指楼下。

该回去了。台风还没完全过去,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了。电来了,秩序恢复了,他们该回到各自的位置。

椿点头:“晚安。”

朔在便签上写:「晚安。如果还怕,敲地板。」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蜡烛,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稳定,清晰,然后消失在楼下。

椿站在厨房中央,听着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普通的夜雨。街道上有积水和散落的枝叶,但世界没有崩溃。

她回到沙发边,看见茶几上朔留下的那张纸。关于台风夜的建议。最后一句:「今晚我会在楼下。」

她把纸折好,收进围裙口袋。

然后她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一支,端着它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时,她听见楼下传来极轻微的音乐声——是古典乐,很轻,但确实存在。大提琴的低吟,在雨夜里缓缓流淌。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醒着。你可以安心睡。

椿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数雨滴。

她听着大提琴的声音,和渐渐平息的雨声,慢慢沉入睡眠。

在意识的最后边缘,她想起朔写的那个词:

「警惕是好的,它让你活下去。」

但也许,在某些时刻,放下警惕,相信有人在黑暗中为你举着一支蜡烛——

那也会让你活下去。

以更柔软的方式。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