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一个清晨,光来得格外早。
藤原椿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房子里的声音——老房子在晨光中苏醒时的各种细微响动。木结构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咯吱”声,水管深处遥远的水流声,远处电车驶过的嗡鸣。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
很轻,但确实存在。从楼下传来的,有规律的窸窣声。
是佐久间朔。
椿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晨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朝下看。
一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晨风轻轻吹动,像缓慢的呼吸。里面有人影在移动,很慢,很有条理。
他在整理房间。
昨天搬进来,今天就早起整理。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某种混合了安心与不安的复杂情绪。一个如此自律的租客,理论上应该让人放心。可这种“完美”本身,又透着某种不真实。
她看了眼手机:6:28。
离她通常的起床时间还有三十二分钟。但今天她睡不着了。
椿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只有她一个人,水壶烧开的声音,咖啡豆磨碎的香气,吐司在烤面包机里慢慢变成金黄色。这些重复的、可预测的流程,能给她一天开始所需的安定感。
煎蛋时,她犹豫了一下。
多做一份吗?
昨天他说“晚餐多做了,要吃吗”时,他接受了。那早餐呢?会不会显得太过亲近?他们才认识一天,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
但胃在提醒她另一件事:昨天他递过来的茶包,是她直播时随口提过“想试试但有点贵”的品牌。他记住了。用某种方式。
椿从冰箱里取出两颗蛋,又犹豫地放回去一颗。
最后还是煎了两颗。
蛋煎到完美的溏心状态,边缘微微焦脆时,她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真的非常轻,如果不是房子太老、她对每个角落的声音都太熟悉,可能本听不见。脚步声穿过小院,停在信箱前。
椿从厨房窗户往外瞥了一眼。
佐久间朔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打开信箱,取出里面的东西——几份广告传单,还有一封看起来像是银行对账单的信件。他站在那里,快速翻看了一下,然后拿着东西走回房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椿低头看锅里的煎蛋。蛋黄在蛋白的包裹中轻轻颤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
她关火,把蛋盛到盘子里。两份。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椿端着托盘下楼时,木楼梯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吱呀声,像是在宣告她的到来。她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房子不配合。
一楼的门关着。她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她又敲了一次,稍微重一点。
这次门开了。
佐久间朔站在门后。他已经换上了常的衣服——深色衬衫,米色长裤,头发梳理整齐。看见是她,他微微睁大眼睛,然后迅速后退半步,让出空间。
椿举起手中的托盘:“早餐。多做了。”
朔的目光落在托盘上:两个白色的圆盘,各盛着一颗完美的太阳蛋。旁边是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小碟黄油,两杯黑咖啡。简单,但摆盘讲究。
他看着她,然后迅速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便签夹和笔,写下:
「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椿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反正我自己也要吃。”
朔犹豫了一下,侧身示意她进来。
椿第一次走进这间已经有人居住的房间。
变化很大。
昨天还空荡荡的空间,现在已经有条不紊地摆上了生活痕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深木色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几本书、笔筒。书桌旁是一个三层书架,最上层已经放了几本精装书——椿扫了一眼,是建筑史和结构力学相关的专业书籍。
床铺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拍得蓬松。墙角立着一个简约的衣架,挂着几件衬衫和外套,按颜色深浅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