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褪去,夜幕降临。
随着最后一批宾客的散去,那场耗资亿万的世纪婚礼终于落下了帷幕。
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地停在庄园门口,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陆廷晏率先坐了进去,江宁紧随其后。
“砰”的一声轻响,车门关闭。
这沉闷的一声,将车内和车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的喧嚣,恭维,闪光灯统统被挡在了防弹玻璃之外,车厢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回云顶别墅。”陆廷晏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的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运作声,前后座之间的黑色隔断缓缓升起,将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彻底封闭成一个更加私密的孤岛。
江宁坐在真皮座椅的另一侧,身体紧绷。
虽然她在婚礼上表现得游刃有余,甚至敢在言语上挑衅陆廷晏,但那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应激反应。
此刻,在这个没有观众,没有退路的封闭空间里,那股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压迫感,开始像水一样漫上心头。
身边的男人气场实在太强了。
陆廷晏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捏在手里把玩,眉宇间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意和冷淡。
摘下眼镜的他,少了那层斯文败类的遮掩,五官显得更加凌厉深邃,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空气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江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双Jimmy Choo的水晶婚鞋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但也痛得钻心。
为了撑起这件重工婚纱的气场,跟高足足有十厘米,站了一整天,她的脚后跟早就磨破了皮,脚趾也挤压得生疼,此刻正辣地抗议着。
还要忍吗?
江宁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既然是交易,既然他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那还需要在他面前维持什么端庄淑女的假象吗?
江婉或许会为了维持形象忍痛一路,但她是江宁。
想到这里,江宁轻呼一口气,脆利落地弯下腰,“咔哒”一声,解开了鞋扣。
她将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踢到一边,赤着脚踩在了车内柔软的羊绒地毯上。
那一瞬间,脚底传来的松弛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谓叹:“呼……”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闭着眼的陆廷晏突然开口了。
“江小姐适应角色的速度,倒是比我想象中快。”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并未睡着的清醒。
江宁动作一顿,侧头看去。
陆廷晏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刚上车就原形毕露?在人前装出来的端庄,连这半小时都撑不住?”
江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并没有因为被抓包而感到窘迫,反而更加肆意地伸直了双腿,甚至还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踝。
“陆总,您花大价钱娶个老婆,难道是为了请尊菩萨回去供着?”江宁从手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一粒含在嘴里,语气慵懒:“人前给您撑面子,人后还得让我活受罪,这是另外的价钱。”
陆廷晏终于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深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视线从她那双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的玉足上扫过,最后停在她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上。
“牙尖嘴利。”陆廷晏给出了评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过奖。”江宁挑眉。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一丝微妙的试探。
半小时后,车队驶入半山腰的云顶别墅区。
这里是海城寸土寸金的富人区,而陆廷晏的私宅位于视野最好的山顶。
车子停稳,陆廷晏并未等司机开门,径直推门下车。
江宁也不矫情,拎着那双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提着裙摆跟了进去。
不同于江家那种充满了暴发户气息的欧式金碧辉煌,这里的主色调是黑、白、灰。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着海城的万家灯火,室内陈设少得可怜,所有的线条都冷硬笔直,透着一股没有人气儿的科技冷感。
就像陆廷晏这个人一样。
没有佣人迎上来嘘寒问暖,整个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冰窖。
“这以后就是我的新牢笼了?”江宁环视四周,心里暗暗吐槽,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陆廷晏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一边解着袖扣,一边走向中岛台,倒了一杯冰水。
“喝什么自己倒。”他背对着江宁,语气冷淡。
江宁把高跟鞋随手放在玄关,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沙发旁坐下,看着那个背影,决定把话摊开来说。
“陆总,”江宁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回响:“既然到家了,有些话是不是该说明白了?”
陆廷晏动作微顿。
他端着水杯转过身,倚靠在中岛台边,长腿交叠,目光玩味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解释妹为什么逃婚?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替嫁?”
“解释有用吗?”江宁反问:“陆总若是真在意,婚礼上就不会配合我演那出戏了。”
“聪明。”陆廷晏抿了一口冰水,喉结滚动,那个吞咽的动作莫名带着几分性感的张力。
他放下水杯,一步步朝江宁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江宁下意识地想要后仰,但她强迫自己坐直了身体,仰头直视他。
陆廷晏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江宁能看清他眼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冷冽的雪松香。
“江宁。”
他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
“江家那点破事,我不感兴趣。”陆廷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看透世俗的凉薄:“对我来说,婚姻不过是一场必要的资源置换。陆家需要一个女主人来应付社交场合,我也需要一个妻子来堵住董事会那帮老头子的嘴。”
他伸出一手指,轻轻挑起江宁的一缕卷发,在指尖缠绕。
“原本,江婉那个性格,我是不太满意的。太软,太糯,哭起来很烦,处理事情也未必利索。”陆廷晏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嫌弃:“但你不一样。”
江宁心跳微微加速:“哪里不一样?”
“你够狠。”陆廷晏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最终停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抬起:“敢在那种场合顶包,敢当众挑衅我,甚至敢跟我谈条件。江宁,你比妹更适合这个名利场。”
江宁怔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会暴怒,想过他会羞辱她,甚至想过他会把她赶出去。
唯独没想过,他会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所以,”江宁咽了咽口水,试探道:“陆总并不介意今晚的新娘换了人?”
“介意?”陆廷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对于一件摆设,你会介意它是梨花木的还是紫檀木的吗?只要摆在那里好看,不生虫,不发霉,是什么木头,本不重要。”
这句话,极尽羞辱。
他把她比作物件,比作摆设。
换做别的女人,或许此刻已经红了眼眶,觉得自尊心受挫。
但江宁没有。
她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是啊,摆设好啊。
做摆设,就不需要交付真心,做摆设,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这正是她想要的,也是目前对她最安全的处境。
江宁抬起手,轻轻拨开陆廷晏捏着她下巴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
“陆总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虽然没有穿鞋,比陆廷晏矮了一大截,但在气势上竟然没有输太多。
“既然是摆设,那我就做好摆设的本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您在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只要不带回家,不闹到媒体面前让我难做,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宁的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商人的精明:“不过,既然我是来当摆设的,维护保养费是不是得谈谈?”
陆廷晏看着她这副瞬间进入角色的模样,眼底的玩味更浓了。
他见过太多女人,要么图他的钱却装作图他的人,要么图他的人却还要表现得矜持,像江宁这样,把“贪财”和“无情”写在脸上,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她是第一个。
“怎么?江家没给你陪嫁?”陆廷晏讽刺道。
“那是江家的,不是我的。”江宁坦然道:“我这个人很实际,既然了这份活,就要拿这份钱。陆总身家千亿,总不会吝啬这点保养费吧?”
陆廷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从腔里震动出来,低沉磁性。
“好。”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那是对同类,或者说是对一个合格的伙伴的欣赏。
“我很欣赏你的坦诚,比起那些满口真爱却背地里算计财产的女人,你这种明码标价的,反而让我觉得净。”
陆廷晏转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两指夹着,递到江宁面前。
“这张卡,无限额度。”
江宁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然而,陆廷晏的手指却并没有松开。
两人一人捏着卡的一端,在空中形成了僵持。
江宁抬眸,对上陆廷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钱,我可以给。”陆廷晏微微俯身,气息近,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陆太太的名分,你也拿到了。但是,江宁,既然是交易,那就得遵守契约精神。”
“什么契约?”江宁问。
陆廷晏松开手,任由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黑卡落入江宁手中。
他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了性感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肌肤,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暗示意味。
“第一,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不管是爱,还是恨,在这个家里,都是多余的情绪。”
“第二,摆设不仅要好看,还得……好用。”
陆廷晏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那件因为动作幅度而微微滑落的婚纱领口上,意思不言而喻。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去洗澡。半小时后,我在卧室等你。”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江宁一眼,转身径直走向了二楼的主卧。
背影冷酷,决绝,没有一丝新婚丈夫的温情。
江宁握着那张带着他体温的黑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卡,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不用动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
最好这辈子,都只谈钱,别谈爱。
江宁深吸一口气,将黑卡塞进手包里,提着那件繁琐沉重的婚纱,赤着脚,一步步走上了那座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今晚,她是江宁,还是江婉,确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了今晚,她就是名副其实的陆太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