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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县武装部招待所二楼的窗玻璃。

晚晚站在窗前,小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穿过朦胧雨幕,望向县城东南方向——那是秦司令口中,教育局家属院的位置。

手里那枚编号0027的忠烈勋章,被她攥得温热。

“晚晚。”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陈铁山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拐,右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但腰板挺得笔直——那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爷爷,您怎么起来了?”晚晚转身,快步过去想扶。

“躺不住。”陈铁山摆摆手,目光落在孙女脸上,“秦司令带人去抓赵金虎了?”

晚晚点头:“秦爷爷说,情报很准,赵金虎的情妇叫李翠兰,是县教育局基建科的副科长。他们俩在三年前——就是我爸牺牲后不久——就在城东买了套独门独院的小楼,用的是李翠兰弟弟的名义。”

陈铁山沉默了几秒,拐杖轻轻顿地:“老连长亲自带队,赵金虎跑不了。只是……”

“只是什么?”

“狗急跳墙。”陈铁山眼中闪过冷光,“赵金虎能在镇上横着走十几年,不光靠刘振东。他背后那张网,织了太多年。”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

周建国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秦司令那边传回消息——李翠兰家空了。”

“什么?”晚晚心一沉。

“人刚走不超过两小时。”周建国把电文摊在桌上,“炉子里的煤灰还有余温,卧室衣柜里只剩几件旧衣服,贵重物品全不见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看向晚晚:“我们在卧室床底,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揉皱的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老王说情况不对,让我去老地方避风头。账本在砖厂东墙第三块砖下,取走。虎。”

“老王?”晚晚盯着那两个字。

“王副部长。”周建国声音压得很低,“省军区后勤部那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秦司令之前就怀疑,他是刘振东在省里的靠山,也是……你父亲当年那桩案子里,可能的内鬼之一。”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晚晚感觉手里的勋章变得滚烫。父亲烧焦的记里,那些残缺的句子浮现在脑海——“线索指向……内部……交接地点被提前知悉……”

“老地方是哪里?”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异常冷静。

周建国摇头:“赵金虎很谨慎,没写。但秦司令已经下令,封锁县城所有出口,火车站、汽车站、国道卡口全部设岗。同时,派了两个小组去砖厂取账本。”

“不够。”晚晚突然说。

两个大人都看向她。

七岁的小女孩抬起头,眼中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赵金虎这种地头蛇,狡兔三窟。‘老地方’不会是火车站这种明面上的地方。他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窝点,甚至……”

她顿了顿:“甚至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陈铁山和周建国对视一眼。

“晚晚,”周建国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雨幕。

脑海中,过去三年那些零碎的画面飞速闪过——赵金虎来家里耀武扬威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药味;

他手下那些混混,偶尔会提到“去山里收货”;砖厂后面那片荒废的采石场,常年立着“危险勿入”的牌子,但深夜常有摩托车进出……

还有,蛇群给她的反馈。

那些冰冷的信子捕捉到的气味碎片:湿的泥土、霉菌、某种化学制剂的酸味,以及……血腥气。

“周叔叔。”晚晚转身,“赵金虎除了砖厂,在镇上或者附近,有没有其他产业?比如……仓库?废旧厂房?或者,山里的什么地方?”

周建国皱眉思索:“明面上没有。但——”

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三年前,镇子北边那个废弃的农机站,被一个外地老板低价盘下来了,说是要改造成仓库。但一直没见动静。我去年路过,看到院里长满了荒草,以为早就黄了。”

“谁经手的?”陈铁山问。

“当时是刘振东牵的线。”周建国眼神锐利起来,“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

晚晚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闭上眼睛,尝试调动那股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感应。这一次,她没有呼唤蛇群,而是将意识沉入更深处——去捕捉这片土地上,那些与她有过“联系”的蛇类留下的气息印记。

代价很快袭来。

太阳突突地跳,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以招待所为圆心,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县城和镇子各处——那是曾被她驱使过的蛇。

其中,镇北方向,有一小片光点异常集中。

而且……正在躁动。

“在镇北。”晚晚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废弃农机站。那里有东西……惊扰了蛇群。”

周建国豁然起身:“我马上通知秦司令!”

“来不及了。”晚晚擦掉额头的汗,眼神决绝,“赵金虎如果发现账本被动,一定会立刻转移。等秦爷爷从县城赶过去,至少四十分钟。他早跑了。”

她看向爷爷:“我要去。”

“胡闹!”陈铁山下意识反对,“你一个孩子——”

“爷爷。”

晚晚打断他,举起手中的忠烈勋章,“我爸用命换来的真相,就在眼前。赵金虎不仅是打断您腿的仇人,更是害死我爸的帮凶。我必须亲眼看见他落网,我必须……亲口问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只有我能找到他。蛇群是我的眼睛。”

陈铁山看着孙女苍白却坚毅的小脸,喉头滚动。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周建国:“建国,带上枪。我跟你一起去。”

“陈叔,您的腿——”

“死不了!”老兵的倔强在这一刻爆发,“那畜生打断我腿的时候,我就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亲眼看他遭!拄着拐,我也能走!”

周建国看着这一老一小,知道劝不住。他迅速做出决定:“好。但我需要安排一下。晚晚,你能不能让蛇群……先盯着那里?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人在不在。”

晚晚点头,再次闭眼。

这一次,她将指令沿着无形的网络传递出去:监视,蛰伏,等待。

镇北,废弃农机站。

荒草丛生的院子里,一栋红砖二层小楼破败不堪。楼后,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被锈蚀的铁板盖着,此刻正掀开一条缝。

地窖里,昏暗的灯泡摇摇晃晃。

赵金虎像一头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穿着沾满泥点的夹克,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村霸的威风。

“妈的,老王这个老狐狸,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只说上面有人注意到秦大勇在查旧账,让我赶紧躲起来……”他骂骂咧咧,“老子的家当全在砖厂和县里,现在说跑就跑?”

角落里,一个打扮俗艳的中年女人——李翠兰,正哆哆嗦嗦地收拾着一个皮箱:“虎哥,咱……咱是不是惹上烦了?刘部长那边也联系不上……”

“闭嘴!”赵金虎烦躁地吼了一声,“刘振东自身难保!肯定是陈卫国那件事……那件事捂不住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凶光:“不行,不能这么等。地窖里还有最后一批‘货’,得处理掉。还有那本真正的总账……不能留。”

他走到地窖最里面的墙边,撬开几块松动的砖,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以及几个密封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白色结晶状的粉末。

“翠兰,你去外面看看动静。我去后山把东西埋了。”赵金虎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拎起塑料袋,“记住了,万一有人来,就说这地方你租给收破烂的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翠兰慌忙点头。

赵金虎掀开地窖铁板,刚探出半个身子,动作突然僵住。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院子里,荒草在风中簌簌作响。

但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草叶间,屋檐下,墙阴影里……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盘踞着数十条蛇!

菜花蛇、乌梢蛇、甚至有几条三角头的毒蛇。它们齐刷刷地昂着头,幽冷的竖瞳死死盯着他,信子嘶嘶吞吐。

仿佛一支等待已久的军队。

赵金虎腿一软,差点跌回地窖。他猛地想起三天前,自家被蛇群包围的恐怖景象。

“是……是那个小疯子……”他牙齿打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以及一道苍老却铿锵有力的怒喝:

“赵金虎!给老子滚出来!”

赵金虎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怀里那本总账,以及那些“货”,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能拉更多人下水的炸弹。

绝望之中,凶性被彻底激发。他猛地缩回地窖,冲李翠兰吼道:“把铁板锁死!”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眼神疯狂地看向地窖另一个隐蔽的通风口。

那是通往后面荒山的唯一生路。

院子里,陈铁山拄着拐杖,站在泥泞中,周建国持枪护卫在侧。晚晚被周建国护在身后,小手紧紧握着。

蛇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晚晚看着那黑洞洞的地窖入口,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慌乱气息,轻声说:

“他想从后面跑。”

周建国立刻对随行的两名战士打出手势。两人迅速包抄向小楼后方。

晚晚却向前走了两步。

她抬起手,指向地窖入口。不需要言语,蛇群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号令,开始如水般向地窖内涌去!

地窖里传来李翠兰惊恐的尖叫,以及赵金虎气急败坏的咒骂。

“啊!蛇!好多蛇!”

“滚开!妈的!啊——”

混乱中,一声闷响,似乎是铁器撞击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倒地。

片刻之后,地窖里安静下来。

晚晚脸色又白了几分,太阳的刺痛加剧,但她强忍着,对周建国点点头。

周建国示意战士上前,掀开铁板。

手电光照进去。

只见李翠兰蜷缩在墙角,吓得昏死过去。赵金虎躺在地上,手腕被一条粗壮的乌梢蛇死死缠住,匕首掉在一边。他的裤腿被撕破,小腿上有两个清晰的毒蛇牙印,伤口已经发黑肿胀。

而他的怀里,紧紧搂着的油布包,被蛇群巧妙地“拱”到了一旁,完好无损。

晚晚走到地窖边,低头看着下面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赵金虎也看到了她。

七岁的小女孩,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又深邃得像无底的寒潭。

“你……”赵金虎挣扎着想说话,但毒素开始蔓延,他的呼吸变得困难。

晚晚蹲下身,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他耳朵里:

“赵金虎。”

“我爸陈卫国,是怎么死的?”

“那些害他的人,除了刘振东、王副部长,还有谁?”

赵金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极致的恐惧。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开始涣散。

晚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赵金虎不会轻易开口。但没关系。

证据已经到手。

而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站起身,看向周建国怀中那个油布包。

那里面的,才是真正能撕裂这张黑网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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