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医生”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猝然凿进凝固的空气里。
杨惠兰的反应太大了。
大到完全失控。
她不是退,而是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木质屏风。屏风倒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上面的山水画玻璃应声碎裂,细小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牙齿上下磕碰的咯咯声。
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不是面对秦司令威严的畏惧,也不是罪行被揭露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层的……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惊骇。
她死死盯着晚晚,又像透过晚晚,看向某个幽冥的所在。身体筛糠般抖着,一步步向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包厢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建国一把推开门,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室内情况:“司令?”
“没事。”秦司令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杨惠兰身上,眉头紧锁,眼神里也翻涌起罕见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追问“谭医生”是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惠兰崩溃。
有时候,极致的恐惧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晚晚也被杨惠兰的反应惊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那片碎玻璃旁,蹲下身,没有去碰玻璃,而是仰头看着紧贴墙壁、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杨惠兰。
“杨阿姨。”晚晚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困惑,“‘谭医生’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这平静的童音,反而像一盆冷水,浇在杨惠兰沸腾的恐惧上。
她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口剧烈起伏。眼神聚焦,重新落在晚晚脸上。看着那张与林秀云依稀相似、却又更加稚嫩执拗的脸庞,某种复杂的情绪压过了纯粹的恐惧。
“你……”她声音嘶哑,“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谁告诉你的?林老师?还是……你爸爸?”
晚晚摇摇头:“我爸爸的记里,提到过几次。字烧焦了,看不清前后文,只有‘谭医生’三个字,反复出现。”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次,写的是‘谭医生……不可信……快走……’”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让杨惠兰瞳孔再次收缩。
秦司令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追索往事的肃穆:“‘谭医生’……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杨惠兰和周建国同时看向他。
秦司令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大概是卫国牺牲前半年左右,有一次他回省城汇报工作,私下找过我。他说,他查的案子,牵扯到境外一个很隐秘的医疗援助组织,名义上是慈善机构,背地里可能利用医疗通道贩运毒品和违禁药品。那个组织里,有一个核心人物,代号就是‘谭医生’。非常神秘,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医术很高,尤其擅长外科和毒理,心狠手辣,是那条线上的‘清道夫’和‘技术顾问’。”
“清道夫?”周建国低声重复,脸色难看。
“嗯。”秦司令点头,“卫国当时说,他们怀疑,内部有一些败类,和这个‘谭医生’有勾结。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获取违禁药品,或者……处理一些‘麻烦’。卫国想顺着这条线深挖,但阻力极大,线索也断断续续。”
他看向杨惠兰,眼神锐利:“你舅舅王副部长,和这个‘谭医生’,有没有关系?”
杨惠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才从臂弯里传出来:
“……有。”
这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我只知道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杨惠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涣散,“大概是三四年前,有一次我去舅舅家,他喝多了,心情很不好。对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一念之差,上了贼船。他说……一开始只是想利用职务之便,帮人运点紧俏物资,赚点外快,给‘上面’打点打点,好让我过得好一点……”
“后来呢?”秦司令问。
“后来……就越陷越深。”杨惠兰声音发抖,“他说那条船上的人,太狠了。上来就下不去。他说有个叫‘谭医生’的,是船上的‘阎王’。专门负责处理‘不听话的人’和‘没用的东西’。手段……非常可怕。”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抱住自己的胳膊:
“我舅舅有一次说漏嘴,说赵金虎那边,最早搭上这条线,就是‘谭医生’派人来‘考察’的。说赵金虎心黑手狠,胆子大,用着‘顺手’……后来赵金虎的砖厂能洗那么多钱,也是‘谭医生’那边给的渠道和掩护。”
晚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爸爸记里烧焦的“不可信……快走……”,原来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的。
“那我妈妈呢?”晚晚追问,“我妈妈失踪,和这个‘谭医生’有没有关系?”
杨惠兰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老师那天只说了我舅舅的事,没提‘谭医生’。但是……”
她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
“但是什么?”秦司令立刻捕捉到她的犹豫。
“但是……”
杨惠兰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林老师那天,除了掉出那张纸条,她……她的左手手腕上,好像缠着纱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烫伤。可是……可是纱布边缘,我隐约看到一点……像是针眼。很多个,密密麻麻的……”
针眼?
晚晚和秦司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还有,”
杨惠兰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加快,“她那天精神很紧张,一直看窗外。茶楼在二楼,楼下是条小巷。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巷口。她跟我说完那些话,给我胶卷我没要,她突然脸色变得特别白,死死盯着巷口看了几秒,然后抓起包就往外冲,连掉在地上的纸条都只捡了一半……”
她抬起头,眼中是迟来多年的后怕:
“我当时觉得她莫名其妙。现在想想……她是不是在巷口看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人?”
“看到了谁?”周建国忍不住嘴,声音紧绷。
“我不知道。”杨惠兰摇头,“但我记得……她冲出去的时候,嘴里好像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秦司令沉声问。
杨惠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冷汗。
“……好像是……”她不确定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音节:
“白……车?”
白车?
晚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镇上为数不多的几辆白色汽车……县武装部好像有一辆旧的白色面包车……省城街上,白色车子似乎更多……
这线索太模糊了。
“还有什么?”秦司令不放过任何细节,“关于‘谭医生’,你舅舅还说过什么?任何特征,习惯,可能的活动范围?”
杨惠兰苦思冥想,最终还是摇头:
“没有……舅舅很怕提到他。只说这人神出鬼没,像个影子。但有一点……舅舅有一次喝醉后,咬牙切齿地说,‘谭医生’好像对‘蛇’特别感兴趣。”
蛇?
晚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蛇感兴趣?什么意思?”周建国追问。
“好像是说……‘谭医生’在收集一些特殊的蛇毒,做研究。或者……喜欢用蛇来处理一些‘痕迹’?”杨惠兰自己也说不清,“舅舅说得颠三倒四,我就记得这么一句。”
特殊的蛇毒。
用蛇处理痕迹。
晚晚想起了自家传承的“蛇语者”能力。想起了爷爷偶尔提过的,祖上有些分支,走了邪路,用这种能力害人……
难道这个“谭医生”,和自家失散的传承有关?
秦司令显然也联想到了晚晚的特殊之处。他深深看了晚晚一眼,目光凝重。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破碎的屏风,满地的玻璃碴,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杨惠兰,凝立思索的秦司令,面色严峻的周建国,还有静静站立、小脸苍白的晚晚。
一幅破碎而压抑的画面。
良久,秦司令开口,对杨惠兰说:“你今天说的这些,很重要。也算……没有完全辜负你父亲的名字。”
杨惠兰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秦司令转向周建国:“建国,你先送晚晚回招待所休息。”
“司令,您呢?”周建国问。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秦司令目光深沉,“关于‘谭医生’,关于那辆可能存在的‘白车’,还有……杨惠兰提到的,她父亲杨振华烈士牺牲可能存在的疑点。这些都需要尽快核实。”
他走到杨惠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惠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装糊涂,回你舅舅那边,但后果你自己清楚。第二,配合我们,戴罪立功。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你舅舅,关于那条线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全部写下来。包括‘谭医生’任何一点可能的信息。”
杨惠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秦司令,又看看晚晚。
晚晚也看着她。
目光清澈,平静,等待她的选择。
最终,杨惠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写。”
秦司令点了点头:“好。建国,你安排两个人,带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要绝对保密。”
“是!”周建国立正应道。
秦司令走到晚晚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下来:“晚晚,先回去。别怕,有秦爷爷在。”
晚晚点点头,拉住周建国伸过来的手。
走到包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惠兰还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破碎的屏风,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晚晚转过头,跟着周建国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她的心里沉甸甸的。
“谭医生”的阴影,比赵金虎、刘振东、王副部长加起来还要浓重。这个藏在最深处的人,不仅可能害了爸爸,还可能……与妈妈失踪直接相关,甚至,可能与自家那不能言说的传承,有着诡异的联系。
而且,妈妈最后看到的“白车”……
她正想着,楼梯下方,招待所的前台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紧接着,是前台服务员有些惊讶和紧张的声音:
“喂?是,他在……好的,您稍等。”
服务员抬头,正好看到走下楼梯的周建国和晚晚,连忙喊道:
“周同志!有您的紧急电话!是从你们县里打来的!说是……”
服务员顿了顿,看了晚晚一眼,才压低声音说:
“是镇医院打来的,说赵金虎——刚刚醒了!”
周建国脚步猛地停住!
晚晚也倏然抬起头!
电话那头,镇医院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不安,透过听筒隐约传出:
“周事!赵金虎醒了!但他情况很奇怪,嘴里一直念叨胡话,我们听不清……就听清一个词,反复在说——”
“蛇女……蛇女……”
“他在找……一个叫‘蛇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