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贺念辰一把夺过那份检查报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急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基因崩溃确诊,患者苏棠月,病史五年…”
“苏荷小姐的基因检测结果正常,无崩溃迹象……”
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这报告有问题,荷荷的病是我们一起确诊的。”
妈妈也冲了过来,抢过其中一页,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开始哆嗦:“肯定是搞错了。”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向病床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我,又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苏荷。
第一次,他的眼神里出现了动摇。
苏荷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但她很快恢复了楚楚可怜的表情,眼泪迅速涌出:
“阿辰,爸爸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姐姐她…”
“闭嘴!”贺念辰突然厉声喝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荷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苏荷被吓得呆住了,眼泪挂在脸上,要落不落。
贺念辰一步步走向病床,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我。
我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透明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口的起伏。
那些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细节,此刻像水般涌回他的脑海。
五年前,我开始频繁进出医院,我总是说身体不舒服,但他只觉得我在装可怜,想要引起注意。
那时苏荷刚被诊断出基因病,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苏荷身上。
他记得有一次,我疼得蜷缩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我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也不肯叫出声。
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陪苏荷看电影,因为苏荷说害怕一个人待着。
他记得我手臂上那些梅花状的针孔,他以为是我在自残,是为了博取同情。
可现在想来,那是贺家特制的止疼针,是他为了苏荷让医疗团队研发的,针头特意设计成梅花形状,因为苏荷喜欢梅花。
那些针,为什么会出现在苏棠月身上?
除非需要止疼的人是我。
“重新检测。”贺念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立刻,马上,重新给她们两个做全面的基因检测。”
医生犹豫了一下:
“贺总,苏棠月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
“我让你做!”贺念辰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用最好的设备,最权威的专家,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结果!”
抢救室里顿时忙碌起来。护士们小心翼翼地抽取苏荷的血样。
苏荷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挣扎着:“不要,阿辰,我害怕…”
若是以前,贺念辰一定会心疼地抱住她,轻声安慰。可此刻,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只是抽血而已,荷荷,你以前不是经常做检查吗?”
这句话让苏荷的身体僵住了。
另一边,医生正在紧急抢救我。
我失血过多,心跳已经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
“贺总,苏棠月小姐需要立刻输血,但她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血库库存不足…”
“用我的。”贺念辰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
“我是RH阴性。”
医生愣了一下:“可是贺总,您刚才…”
“抽血!”贺念辰几乎是吼出来的。
针头刺入他的血管时,贺念辰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我的脸上。
这张曾经明媚动人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裂。
他才发现,我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6、
血从他的身体流进我的身体,这个认知让贺念辰的心脏一阵绞痛。
他曾经踩着她的手指,碾过她挣来的钱,骂她,骂她不知廉耻。
他安排那些导演羞辱她,她拍下流电影,让她在镜头前被无数人凌辱。
就在刚才,他还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乞丐侵犯,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像破布一样躺在地上,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以为她在伤害苏荷。
因为他以为生病的是苏荷,痛苦的是苏荷,需要保护的是苏荷。
如果生病的一直是苏棠月呢?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三个小时后,新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贺家动用了所有资源,请来了国内最顶尖的基因疾病专家。结果清晰无误地显示。
我的基因链在五年前开始崩溃,症状符合进行性基因崩溃症的所有特征。
而苏荷的基因检测结果完全正常,除了有一些营养不良导致的指标轻微异常外,没有任何疾病迹象。
专家指着报告解释:“苏棠月小姐的病情已经进入终末期,按照这个进展速度,她最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砰”的一声,贺念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鲜血淋漓。
妈妈瘫倒在地,捂着脸开始抽泣。爸爸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苏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她的眼神疯狂闪烁,显然在快速思考对策。
“不对,不对。”她突然哭出声。
“一定是姐姐,姐姐用了什么方法改变了检测结果。她一直嫉妒我,她想夺走你们对我的爱…”
“够了!”贺念辰转身,一步步走向苏荷。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苏荷吓得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无路可退。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真的生病了,你记得吗?我经常头晕,闷,疼得睡不着觉……”
“那你告诉我,”贺念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疼的时候,需要打多少剂量的止疼针?”
苏荷愣住了。
“针头是什么样的?注射后多久起效?副作用是什么?”贺念辰每问一个问题,就向前一步。
“你发病的频率是多少?最近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当时是什么症状?”
苏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真正关注过这些细节,因为她从未真正经历过那种痛苦。
“回答我!”贺念辰突然提高音量。
苏荷吓得一哆嗦,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记得了,太痛苦了,我下意识想忘记…”
“那我帮你回忆。”贺念辰从医生手中拿过一支止疼针,针头是特制的梅花形状。
“这是贺家医疗团队研发的第三版止疼针,专门针对基因崩溃的疼痛研发的。第一版和第二版因为副作用太大,已经被淘汰了。你用的是第几版?”
苏荷的脸色彻底白了。
“说啊!”贺念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荷痛得哭出声,“阿辰,你弄疼我了……”
“疼?”贺念辰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疼吗?”
他松开苏荷,转身看向病床上的我。
“她才知道什么是疼。基因崩溃的疼痛,被形容为‘千刀万剐,生生不息’。
患者会感觉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碾碎、被重组,然后再重复这个过程。
最严重的时候,他们会自残,会撞墙,会用一切方法试图转移注意力,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7、
这些话,是他曾经听医疗团队汇报时记下的。
当时他满心都是对苏荷的心疼,却从未想过,真正经历这些的是另一个人。
“五年前,”贺念辰的声音开始颤抖。
“苏棠月开始频繁出入医院,我们都说她在装病。
四年前,她在拍摄一场冬季落水戏时差点溺亡,抢救回来后住了半个月的院,我们说她在炒作。
三年前,她在颁奖典礼前昏倒,我们说她想博同情……”
他每说一句,父母的脸色就白一分。
“两年前,她开始接一些低质量的戏,我们说她不择手段。一年前,她开始拍那些那些电影,我们说她,不知廉耻。”
贺念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如果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赚钱买止疼针呢?如果她忍辱负重,只是为了活下去呢?”
抢救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医疗设备发出的滴滴声。
“不会的,姐姐不会生病的…”苏荷还在挣扎。
“如果她真的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隐瞒?”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了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说身体不舒服时,妈妈不耐烦地说:“别装病了,荷荷才真的需要关心。”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疼得晕倒时,爸爸冷冷地说:“娱乐圈压力大就退出,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需要钱买药时,贺念辰嘲讽地说:“苏家给你的零花钱不够?还是想找借口要更多?”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求救,只是每一次,都被他们亲手推开了。
“联系李医生。”贺念辰突然对助理说。
“五年来所有为苏棠月诊疗过的医生,全部联系上,我要知道她每一次就诊的详细记录。”
助理匆匆离开。
贺念辰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苏棠月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可怕,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淤青。
他记得这双手曾经多么灵巧,会弹钢琴,会画画,会在拍戏时做出各种细腻的动作。
现在,它无力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哽咽了,“棠月,对不起…”
可是床上的人听不见。
她沉在深深的昏迷中,也许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两个小时后,助理带着厚厚的文件回来了。
“贺总,这是能查到的所有记录。苏棠月小姐从五年前开始,就在多家医院就诊过。最早的一次是在市一医院,当时的主治医生诊断她为‘不明原因全身性疼痛’,建议她做基因检测。”
贺念辰迅速翻看那些病历。
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一个女人五年来逐渐走向崩溃的过程。
最后一份病历的时间,是三年前。
正是苏棠月获得影后提名,事业如中天的时候。
“她为什么不做治疗?”妈妈颤抖着问,“如果三年前就开始治疗,也许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
助理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我联系到了当时苏棠月小姐的经纪人。经纪人说,那时苏棠月小姐确实收到了医院的紧急通知,但她把所有存款都转给了苏家,因为苏荷小姐当时说想出国治疗,需要一大笔钱。
苏棠月小姐自己没有钱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8.、
“轰”的一声,爸爸直接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苏荷确实说过想去国外尝试一种新型疗法,费用高昂。
当时我二话不说,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足足有五百万。
他们收下了钱,还嫌少,说我当了明星肯定不止这么点钱,一定是在藏私。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说我会再想办法。
原来那就是我所有的钱了。我拿出了自己治病的钱,给了苏荷。
而苏荷本没有出国治疗。
那笔钱,她用来买了一套豪宅,和一群朋友开派对,拍照发在社交网络上,配文是,
“感谢家人的爱,让我能勇敢面对病魔。”
当时他们还觉得苏荷乐观坚强,现在想来,那简直是裸的嘲讽。
“还有。”助理的声音更低了。
“一年前,苏棠月小姐曾经找到贺氏医疗,请求参与基因崩溃症的临床试验。但当时贺总您下令,所有医疗资源优先服务于苏荷小姐,拒绝了一切其他患者的申请。”
贺念辰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床边才站稳。
是的,他想起来了。
一年前,秘书确实汇报过有一个基因崩溃患者想参与临床试验,
但当时苏荷的病情“突然加重”,他下令所有资源集中在苏荷身上,拒绝了其他所有申请。
他甚至连那个患者的名字都没问。
原来那就是苏棠月。
她曾经离希望那么近,却被他亲手掐灭了。
“啊——!”
贺念辰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跪在病床前,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五年。整整五年。
他爱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忍受着炼狱般的痛苦,而他不仅没有伸出援手,还一次次把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毁了她的名声,夺走了她的荣誉,她拍那些侮辱人格的电影,最后甚至眼睁睁看着她被侵犯,被凌辱。
而这一切,都是基于一个谎言。
一个由苏荷编织的,他们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谎言。
“苏荷。”贺念辰站起身,转向角落里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往的温柔和宠溺,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荷瘫坐在地,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她还是不甘心。五年来,她享受着所有人的关爱和纵容,享受着我牺牲一切换来的资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
她不能失去这些。
“我是骗了你们。”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但那又怎么样?苏棠月她活该!”
“她从小就样样比我强,长得比我漂亮,成绩比我好,连进娱乐圈都能当影后!凭什么?我才是苏家真正的女儿,她不过是个养女!”
“我就是要抢走她的一切!她的荣誉,她的爱情,她的家人!我做到了!你们这五年爱的都是我,关心的是我,为她难过吗?晚了!”
苏荷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知道吗?每次看到她痛苦,我都特别开心!尤其是看到你们为了我骂她、打她、羞辱她的时候,我简直想大笑!”
“那些乞丐是我找的,我特意找了最脏最臭的,就是要让她被最的人糟蹋!她不是影后吗?不是高高在上吗?我要让她变成最脏的破鞋!”
“她活该!她活该去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苏荷的疯言疯语。
打她的不是贺念辰,而是妈妈。
妈妈浑身发抖,眼睛通红:“你怎么能这么恶毒?棠月她是你姐姐!她对你那么好,什么都让着你…”
“让着我?”苏荷捂着脸,冷笑,
“那是她欠我的!如果不是苏家收养她,她早就死在外面了!她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我们没有收养她。”爸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棠月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抢救室里。
连贺念辰都震惊地看向爸爸。
“二十五年前,我和你们的妈妈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爸爸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时候棠月刚出生,我们养不起她,就把她送到了孤儿院。后来经济条件好了,我们把她接回来,但对外说是收养的,因为我们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曾经抛弃过亲生女儿。”
9、
“苏荷,你才是我们收养的。棠月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这个真相,让苏荷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尖叫,“我才是你们的女儿!我才是!”
“我们一直觉得愧对棠月,所以想加倍对你好,补偿你。”妈妈哭着说。
“可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你会这样对她……”
“我们为了你,伤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爸爸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贺念辰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心已经麻木了。
他转身,不再看苏荷,而是对医生说。
“全力抢救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惜一切代价。”
医生犹豫道:“贺总,苏棠月小姐的病情已经进入终末期,即使全力抢救,恐怕也…”
“那就让她少受点苦。”贺念辰的声音很轻,
“至少,让她在最后的时间里,不再疼了。”
接下来的几天,贺念辰和父母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他们竭尽全力想要补偿,想要弥补五年来的亏欠,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
妈妈亲自下厨,做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菜,尽管我现在只能吃流食。
她喂我喝汤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身。
她慌忙拿纸巾擦拭,眼泪却比汤先流下来。
我看着她,这个生了我却抛弃我,接回我又忽视我的女人。
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她在后悔,我知道。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爸爸找来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在病房里放映。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另一只手,一言不发。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呼吸沉重而痛苦。
“棠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爸爸不是人,爸爸对不起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在我记忆里总是威严冷漠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眼睛红肿,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吗?我做不到。
恨吗?太累了。
贺念辰则动用了贺家所有的资源,全球寻找基因崩溃症的治疗方案。
他几乎不眠不休,电话一个接一个,邮件一封接一封。每次有专家回复,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但看完邮件后,那点亮光又会迅速熄灭。
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
他在这循环里煎熬,比我这个病人还要痛苦。
但我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疼痛却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发病,我都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不肯发出声音。
贺念辰只能紧紧抱住我,感受我瘦骨嶙峋的身体在他怀中颤抖。
“疼的话就叫出来。”他红着眼睛说,声音哽咽。
“没关系的,叫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摇摇头,嘴唇咬出了血。
我叫给谁听呢?
这五年来,我叫过,哭过,求过,可有人听吗?
苏荷的下场,我是从他们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
真相曝光后,她的一切伪装都被撕碎。媒体曝出了她这五年来的奢侈生活,用我的血汗钱买的豪宅、豪车、名牌包包。
曝出了她暗中勾结导演、编剧,打压我的证据。曝出了她雇水军在网上辱骂我,引导舆论的聊天记录。
一夜之间,她从人人同情的病弱影后,变成了恶毒心机的骗子。
品牌方纷纷解约,电影电视剧被撤档,社交账号被封禁。
更致命的是,贺念辰收回了这些年赠予她的一切——房产、、珠宝,甚至包括她以我的名义申请的巨额保险金。
苏荷从天堂跌入。
她试图找父母求情,但苏家大门紧闭。她试图联系以前的“朋友”,但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最后,她孤注一掷,跑到医院,想要见我。
10、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她在病房外大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让贺念辰放过我好不好?”
贺念辰让人把她拖走,但她像疯了一样挣扎:“苏棠月!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
声音戛然而止。后来护工告诉我,是贺念辰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再敢骂她一句,”贺念辰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让你真的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苏荷被吓住了,终于闭上了嘴。
但她没有放弃。
几天后,她通过收买一个护士,偷偷混进了医院。
那时贺念辰和父母正好都不在,病房里只有昏睡的我。
后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荷悄悄靠近病床,拔掉了我的氧气面罩。
“去死吧…”她喃喃自语。
“只要你死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的,爸爸妈妈和阿辰还是会爱我的…”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贺念辰和父母冲了进来,正好看见这骇人的一幕。
“苏荷!你在什么?!”妈妈尖叫。
贺念辰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把苏荷甩开。苏荷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医护人员迅速冲进来,重新给我戴上氧气面罩。我的心跳一度停止,经过紧急抢救才恢复。
“报警。”贺念辰抱着昏迷不醒的我,声音冷得像从传来。
“故意人未遂,我要让她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苏荷被警察带走时,还在疯狂大笑:“她活该!她活该!我才是苏家的女儿!我才是影后!她偷了我的一切!”
法庭上,证据确凿,苏荷因故意人未遂被判十五年。宣判那天,贺念辰和父母都没有出席。
他们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
—
我的最后一天,是一个晴朗的冬。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暖洋洋的。我难得地清醒着,精神看起来比平时好一些。
医生私下告诉贺念辰,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贺念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着我的手,陪我说说话。
“今天的阳光真好。”我看着窗外,轻声说。
“嗯。”他点头,声音有些哽咽,“等你身体好一点,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我笑了笑,没有揭穿这个谎言。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没有“好一点”的时候了。
“贺念辰。”我突然叫他的名字。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如果有下辈子……”
“什么?”贺念辰凑近我,想要听清我的话。
我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我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不要再遇见你们了。
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走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冬午后。
我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我这五年来默默忍受痛苦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11、
我的灵魂飘在空中,看着病房里的一切。
贺念辰跪在病床前,紧紧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五年来,他第一次为我流泪,却是在我永远离开的时候。
妈妈瘫倒在地,晕了过去。爸爸跪在地上,用头撞着地板,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却再也照不进我曾经明亮过的眼睛。
我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少数几个人参加。
贺念辰和父母为我挑选了一块安静的墓地,周围种满了我最喜欢的白色山茶花。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这里长眠着一个勇敢的灵魂,她曾温柔地爱过这个世界。”
葬礼上,贺念辰穿着黑色西装,脸色苍白如纸。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的照片,眼睛空洞得可怕。
妈妈哭晕了三次,最后被搀扶着离开。爸爸一夜之间头发全白,背佝偻得直不起来。
葬礼结束后,贺念辰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贺总。”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苏荷在监狱里自了。”
贺念辰并不关心苏荷的下场。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父母在我去世后卖掉了公司,把大部分财产捐给了基因疾病研究基金会,只留下少部分生活所需。
然后他们搬回了老宅,那个有我童年回忆的地方。
余生的每一天,他们都在忏悔和怀念中度过。
妈妈每天都会去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上,抚摸着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开始出现幻觉,常常对着空气说话。
“棠月,今天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来尝尝好不好?”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医生诊断出重度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她拒绝治疗,她说她要赎罪,要感受我感受过的痛苦。
爸爸则开始酗酒。他每天把自己灌醉,醉后就跪在我的照片前磕头,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清醒的时候,他就一遍遍看我从前的电影,看着我曾经鲜活的样子,然后痛哭流涕。
他们真的恨不得去死。很多次,妈妈拿起安眠药,爸爸拿起刀,但最终都没有下手。
不是不敢,而是觉得不配。
他们活得生不如死,却坚持要活。因为死太便宜了,他们不配。
—
贺念辰则把全部精力投入了贺氏医疗的基因研究。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和焦虑,体重急剧下降。
他办公室里摆满了我的照片,从童年到成名,一张张,记录着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以上,累了就看着我的照片,然后继续工作。
贺念辰继续他的自我折磨。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靠着咖啡和止疼药维持。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很多人劝他向前看,开始新的生活。但他只是摇头。
“我没有未来了。”他说,“我的未来,在五年前就被我亲手死了。”
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但有些黑暗,是再多灯光也照不亮的。
有些人,永远活在悔恨的炼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只配活着,在无尽的忏悔中,一又一地煎熬。
直到生命的尽头。
也许到那时,他们才会敢奢求一句原谅。
但也许,永远也得不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