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繁2
「他风尘仆仆找了你半年,直到前些子才给你立了碑,你去看看吧。」
狐狸姐姐一定不会骗我,我想我似乎明白了那些解释不通的事。
赵钰锦把我关在酒葫芦里那次,滴在我脸上的水,其实是他的泪;
那些符纸不是要伤我的,所以才会失效,我却以为他是被道士骗了钱;
他说他知道,是因为真的信我,可我却以为他要我魂飞魄散,险些伤了他;
我待在他身边,戾气会消散,是因为死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竹林掩映,我看到了赵钰锦的身影,他一身牙白色衣衫,气质清冷,手中拿着酒,就那样坐在我墓碑前。
整个人颓唐不堪。
「亡妻沈齐瑛之墓」那墓碑上刻的当真是我的名字。
眼泪夺眶而出,我终于记起他了。
10
狐狸姐姐说得对,和赵钰锦刚成婚时,我们当真是一对怨偶。
新婚之夜,他差点被我霸王硬上弓。
「沈小姐,沈某知道你不愿嫁我,实不相瞒,我娶你也实非我愿。」
他这个人一副斯文有礼的做派,我自小在边关长大,最是瞧不起他们这些儒士。
他这种人,还敢瞧不起我。
「你怎知我不愿,你我已经成婚,何必叫得如此生疏,夫君,你我还是早些休息吧!我服侍你宽衣。」
我作势起身,一把就将他丢进了床榻上,我其实是没想做什么的,但是他紧紧护着衣服,眼眶发红,仿佛我欺负了他的模样,我一看就更不爽了。
「你就是得到了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我要去书房!」
我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演恶霸上瘾,真想不到我爹给我选了个「体弱多病易推倒」的美人,我去扯他衣服,其实就是吓吓他。
赵钰锦怒急攻心,气晕了过去。
新婚之夜,十七岁的赵钰锦被我吓晕。
我彻底看不起他了,更别说对他有兴趣了。
那时的赵钰锦体形偏瘦,又不会武功,整天之乎者也,是我最瞧不上的类型;
十七岁的我,性格张扬叛逆,窑子赌坊逛遍,也让赵钰锦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料。
我们相看两厌,他给我甩和离书,然后他被他爹打到下不来床;
我也给他甩了和离书,我爹拿着狼牙棒给我赶出了家门;
这俩老家伙想将他们的知己之情延续到我和赵钰锦身上,却忘了我和他性格不合。
成婚一年,两败俱伤,最终鸣金收兵。
他躺在榻上,我趴在床上,婢女同时给我俩上药。
「要不,咱俩对付过吧。」我叹了口气,欲哭无泪。
他也叹了口气,附和道:「不想折腾了。」
11
成婚二年,赵钰锦放下诗书,拿起了武器,开始练武。
我放弃了窑子赌坊,欲做个贤妻良母。
我们关系有所缓和。
赵钰锦此人,若是下定决心做某事,必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练武半年,他虽底子薄弱,却也达到了强健体魄的效果。
「你为何习武?明明不喜欢为何强迫自己?」
一,我看着他手上的茧子,到底忍不住心中疑惑,他这双手,惯是拿诗书的。
「你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男子吗?说了好好过,我不想失信于人。」
或许就是那一刻,我意识到此人和我想象的是有不同的。
那,他坚定的眸子忽然就被我记在了心里。
他虽下定决心改变,可我不是啊!
一,我到底心痒去了赌坊。
输光了所以钱后,我欲抵押头上的金钗,却忽然看到了赵钰锦。
「不是说以后不来了吗?沈齐瑛,你言而无信。」
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他这般清冷的人实在不该出现在此,我看他满脸怒容,辩解的话哽在喉口,再说不出话。
「和我回家!」他一把拽过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我疼痛难忍,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
我忽然开始怀念未习武时的赵钰锦。
「你放手,抓疼我了。」我冲他吼道。
「我凭什么不能去赌坊?读书颂诗是你的爱好,我未强迫你放弃,你凭什么强迫我放弃我的爱好?」
我越想越委屈,大哭出声,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走了,甩开他的手,在地上一坐。
「你,你那是爱好吗?赌坊那地方是你个女儿家该去的吗?」他明显慌了,语气也没那么严厉。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我反驳他,继续哭。
虽是夜间,周围行人却都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眼光。
过了许久,他终于半蹲下身子,将腰间的钱袋丢给我:「走吧。」
「给我钱也没用!我不喜欢钱,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回家!」
钱算什么,我就是争一口气。
他无奈极了,只叹了口气:「别哭了,去赌场……」
「真的?」我大吃一惊,他妥协了?
他面露难色,咬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去!」
最终,我输光了所有的钱,难过的路走不想走了,赵钰锦将我背了起来,我越想越难过,再次哭了起来眼泪浸透了他纯白色的衣袍。
「就是输了而已,也无伤大雅,以后你若是实在想玩,我陪你来,但是下次不能瞒着我。」
他语气温柔,摸了摸我的头,我忽然明白他怕什么了,他怕我哭!
自此,我彻底拿捏了赵钰锦,一旦我做错了事,我就大哭一场,最终,赵钰锦必会让步。
在之后的一年里,他被我带入赌坊,他本身就聪明,慢慢就练就了精湛的赌技,只要有赵钰锦在,我就再没输过钱。
成婚二年,京城女子都说赵钰锦厌极了我,性格大变,他逛青楼,去赌坊,在戏楼听戏,大家无不为他惋惜。
但他们不知,赵钰锦是陪我去的。
我看赵钰锦也越发顺眼,就差把他当兄弟了。
12
成婚三年,赵钰锦当上了大理寺少卿,主管刑狱案件。
他一个文臣,却要审案件,刚上任一个月,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没过几,就瘦了一圈,神情也越发阴郁。
我看得也分外心痛,于是为了让他吃好饭,我开始每定时定点给他送饭。
一,他夜半忽然惊醒。
我从床上下来,看他惨白的脸上,当即就想明白了,我给他递了杯水,又拍了拍他的头:「别怕,其实那些血也没那么可怕,实在不行,你就把它想成西瓜汁。」
「沈齐瑛,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竟然怕血……」
他喃喃自语。
我坐在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就像爹爹儿时安慰我一样拍着他的背:「术业有专攻嘛,你自小没见过那些,怕血很正常。我偷偷告诉你,我第一次见血时也上吐下泻,经常偷偷哭呢。」
「沈齐瑛,边关是怎么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我真未想过他竟然感兴趣。
「残阳如血,寒风凛冽,条件艰苦。」
我顿了顿,接着道:
「许多战士都想回家,可他们永远倒在了战场上,再也见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所以大家都喜欢饮酒赌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短暂逃避现实。」
「你自小就是这么长大的吗?」他沉默了很久,再看我时,眼中忽然有了别的情绪,我尚且无法理解,他就转过了头。
「嗯。赵钰锦,你别怕,今天我允许你上床睡,我陪着你呢。」
我大发善心,成婚三年,那是我们第一次同榻。
慢慢地,赵钰锦终于不再做噩梦。
后来,我看着他的睡颜,第一次感慨这人长得真是好看。
看见他对我笑时,只觉满心欢喜,心跳不止。
13
又一次午后,我给他送饭。
我静静看着他吃饭,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他忽然抬头看我,我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一时间僵在脸上。
我满心慌乱,不知说些什么时,他却忽然问我:「沈齐瑛,你现下是把我当做你什么人?」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不由得也认真思索起来。
最开始,我是瞧不上他的。
后来,他陪我做尽了荒唐事,我只把他当兄弟;
现在,我是在乎他的,可总觉得不像是兄弟,是亲人吗?可我看见爹爹是不会心跳加速的。
我皱着眉头,当真不知如何回复他。
却不想他先开了口:「沈齐瑛,我自小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新婚夜,我怕你多想,是想宽慰你的。可你行为举止完全不像女子,倒是我想多了。」
这,不是瞧不上吗?我大惊。
「婚后一年我看出你对我无意,本想放你自由,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真半分违背不得。」
「我是想还你一个好夫君的,你不喜我这般做派,那我就揣摩你的心意,我习武,苦练赌技,一掷千金,陪你找花魁拼酒,细细想来,那两年确实荒唐,却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般自由……」
「我欢喜与你,实不知道缘由,或许是因为自小到大,所以人都对我寄予期望,唯你让我片刻安息;或许是你安慰我,叫我不要怕时;也或许更早,早在你第一次对我哭时……」
「我这人自小心硬,却偏偏一次次为你心软,沈齐瑛,我自小就深知底线的重要性,却偏偏为你放松底线,沈齐瑛,我欢喜于你,你呢?」
我看着他真挚的眼神,那一瞬间,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爱意。
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到底把他当做了什么人。
我也欢喜于他。
不知为何,我有种要哭的冲动,但我才不想哭呢!
当着他的面哭多丢脸啊!
我转身就走,走至一半,才想起刚才未回复他,我连忙折返回去。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我愣了愣,扑到他怀里,众目睽睽下,亲在他的脸颊上:「夫君,晚上我等你回家。」
他笑弯了眉眼,我也笑了起来。
原来两情相悦,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14
成婚三年半,一个雷雨夜,我扑进他怀里。
他笑得及其无奈,抓住我解他衣带的手:「你再不下去,我做出什么事,你别后悔!」
「不后悔。」我吻上他的唇角,义无反顾。
那夜,他一点也不温柔,天蒙蒙亮,他才放过我。
「我想吃故乡居的云吞。」他去上早朝,为了报复他,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撒娇。
故乡居在城外,我就是故意折腾他,可他却笑着一口应下。
晚间他回来时,那云吞早就凉了,我笑他是个傻子,他伪装生气,却带回了配方。
那是他第一次下厨,当真难吃极了,他最终说:「休息我亲自带你去。」
时光流逝,转眼间我们成婚四年,第四年,大夏和辽金开战。
父亲出征,成了一切的转折点。
上巳节,未及约定之地,我被辽金人掳走。
我奋力挣扎,却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父亲是大夏战神,这场战争遥遥无期,辽金人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战场上折辱我必会乱大夏士气。
被抓第一,我就被严刑拷打,他们只留了我一口气。
等真到交战那,我被挂在城墙上,父亲拒不承认我是沈齐瑛。
辽金人将我的皮一寸寸割下,他们笑得猖狂,父亲一剑射来,我终于再也感觉不到疼了,可再也见不到赵钰锦了……
那场仗,父亲重伤,虽以微弱优势取胜,却在看见我早就不成型的身体时,一口血吐了出来,未及京城,就已病逝。
而我,尸骨无存。
谁也不知道战场上被活剐了的人是我,赵钰锦一刻不停找了我半年,我执念难消,在世间流浪,只觉得有人在等我回家,却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没有意识,只会哭。
直到遇到了狐狸姐姐,方才有了意识。
我不断人,戾气也越来越重,直到遇到赵钰锦。
15
「赵钰锦,我回来了……」
我轻拍他的肩膀,是想对他笑的,却哭了。
他站起来,是想抱我的,却扑了个空,他也哭了:「回来就好,齐瑛,我们回家吧。」
他牵着我的手,像多年前那样。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我之前一直不知此话到底什么意思,如今却明白了,我想见他,所以执念难消,存于世间。
他一直等我,从未放弃,我看他头上数白发,泣不成声。
「赵钰锦,上巳节那,未能赴约,我当真抱歉。」
「赵钰锦,未能一眼认出你,我当真抱歉……」
「赵钰锦,让你等我良久,我实在抱歉……」
「赵钰锦,前些子伤你,我当真抱歉……」
「赵钰锦,我是想和你长相厮守的,却做不到了,实在抱歉……」
我看他眼角的泪,心痛难忍,像以前一样和他道歉,却知道,我们没有未来了。
「没关系,齐瑛,我们回家吧。」他固执地牵着我,我看着我已经虚化的手指,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想起了一切,执念消除,这世间再无我容身之地。
「赵钰锦,你听我说……」
「我爱你,这话我从未对你说过,以前总觉得有一辈子,却不知你我之间如此短暂,我觉得这话娇气,就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如今,再没了机会,你一定要记得,我爱你。」
「我不想你再找我了,也不想你再等我,我想你逍遥自在,哪怕忘了我也好,找另一个女子赴白首之约也好,赵钰锦,你若开心,我就是开心的……」
「齐瑛,别说了,我们回家……」他哭了,可是这次却是血泪,我想给他拂去,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钰锦,我其实早就回家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齐瑛,别走,求你……」
「齐瑛,我只要你……」
「齐瑛,我只爱你。」
天色已晚,倦鸟归巢,它们也都回家了吧,真好,可惜我回不去了……
我最后一抹意识消散于天地间,最后看了赵钰锦一眼,仍觉满心欢喜。
认识他,我此生不悔。
番外一:男主视角
第一次见沈齐瑛时,她身着喜服,毫无形象地坐在床上,嘴里吐落的花生壳刚好滚到我脚边。
盖头早就掀开了,明眸皓齿,除去不羁的动作,当真惊艳极了。
我一句「沈小姐,你不用担心,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还未说出口,就被她拦腰丢在床上。
她看着我的眼神满是不屑,却扯落了我的外袍。
我虽然体弱,却到底是个男子,新婚之夜被自己的妻子霸王硬上弓,这我实在接受不了,无法,我只好装晕,心想,先熬过今晚吧。
第二,我去上早朝,还未及家,小厮就满脸慌张地寻来:「公子,夫人……,夫人去赌坊了!」
我皱起眉头,这人当真不令人省心。
我前往赌场,却扑了个空,刚松了口气,小厮却指着青楼那处,大惊失色:「公子,你看那是不是夫人?」
果真是她,我寻过去时,她已喝醉,脸色酡红,抱着那花魁就亲了一口,满脸挑衅地看着我:「赵钰锦,你来了啊!你什么瞪我?既然你来了,把账结一下。」
我气得火冒三丈,心想先把她带回去,刚碰上她胳膊,她却一脚将我踢开,颐指气使地道:「还不快去结账!」
「沈齐瑛,我要休了你!」我对她百般忍让,她却得寸进尺,她当真不像个女子。
「求之不得,来人,拿纸笔来。」她那小手一挥,却有种说不出的豪迈,我一时间只觉头疼。
成婚第一年,我差点被她气疯,最后两败俱伤,我们都不愿意折腾了。
二
成婚四年,上巳节,卿卿消失了。
我走遍千山万水,却寻不到她半分踪迹。
她自小习武,一般人奈何不了她,我拜访过各方高手,他们却都说没见过。
我从梦中惊醒,梦里,她一直在哭,她说,赵钰锦,救我……
我苦寻无果,直到遇到了一个道士。
他说:「你找的人早就死了,此人是各道士的头号通缉犯,害人无数,厉鬼一个。」
我当即吐了口血,没关系,找到了就好,能带她回家就好。
我求那道士给我换了一双阴阳眼,从此折寿二十年。
我终于找到卿卿了,可她早就忘了我,她跟在我身边,只欲剥了我的皮。
我想减轻她的戾气,陪她去了寺庙,可她天天嚎哭不止,是啊,我怎么忘了,她这人最是受不住寂寞,我应该放了她,她在我身边,到底伤不了其他人。
可没等我开口,她就说了她的死因,我知道她是想打感情牌,让我放了她,可她忘了我是她夫君……
就是那一瞬,我内心绞痛,泪流不止,如果她出事那天,我在她身边多好,可惜没有如果。
我也想人了,可她早就忘了到底是谁伤了她。
我带她看戏,去赌坊,可她早就不喜欢这些了,她只想剥了别人的皮,包括我。
她在我身边待了一月,二次失控,最后一次,她要了我。
我看着她阴狠的面容,闭上了眼,其实死了也好,至少有她陪我,没有她的子实在难熬,想到这,我笑了。
可她却丢了手中的刀,皱着眉,丢了句狠话,转身跑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已经想起我了,我满心欢喜,只想带她回家。
可她哭了,她说:「赵钰锦,回不去了。」
我知道回不去了,看着她虚化的手指,我只觉一大口血呕在心头。
「赵钰锦,我爱你……」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沈齐瑛,我也爱你……」
我笑着回应了她,空气中早就没了她的身影,我捂着口,心疼得再也不会呼吸,一瞬间天旋地转,我看着地上刚吐的血,彻底失去意识。
又是一年上巳节,十里长街,烟花繁盛,桥上只剩我一人。
「公子,该回去了……」小厮提醒我。
我点点头,刚走几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那小厮在哭,我却笑了笑,这次可以去找卿卿了。
弥留之际,忽然想到第一次和她进赌场那,她输光了钱,哭得凄惨极了。
她在我肩头抽噎,我到底心有不忍,摸了摸她的头:「回家吧,下次不会输了。」
「真的?」她眸子亮晶晶的。
那是我第一次心动,我点了点:「真的。」
我心里没底,却见她一下子就笑了。
嗯,真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