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娜美的高烧虽然在急救的处理下暂时可能好受了点,但依然处于危险的昏迷状态。
而薇薇正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冰袋。
甲板上。康躺在那张条纹躺椅上,但他脸上的墨镜已经摘了,手边也没有红茶,只有一杯用来提神的苦咖啡。
“喂——山治!!康!!”路飞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但这兴奋中也夹杂着一丝想要通过大喊大叫来驱散焦虑的刻意。
“快看快看!海变奇怪了!!”
“又怎么了?”康叹了口气,并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侧过头应付这个精力充沛的孩子。
而山治抽了口烟,淡淡说道。
“是发现海王类了?还是又看到什么会飞的鱼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抓一条给娜美桑煮汤也不错。”
“不……是大海……在下雨!!”乌索普的声音也颤抖着传了过来,他正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给娜美换洗的床单:“而且是……往天上下的雨!!”
“哈?”
康愣了一下。
往天下雨?
牛顿终于在这个世界彻底辞职了吗?
那是一幅极具稍微有点不可思议色彩冒险的画面……如果不考虑到现在正是急着赶往磁鼓岛的话,确实一处值得静静欣赏的地方。
梅利号驶入了一片诡异的静水区。
这里没有风,海面平滑如镜。但是,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正从海面上脱离,像是一颗颗反重力的珍珠,缓缓地、匀速地向着天空升去。
成千上万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连接着大海与苍穹,仿佛一条通往天国的雨帘。
“好美……”薇薇正好端着换下来的水盆走出房间,看到这一幕,哪怕心里满是担忧,也不禁看呆了。
“这是一种逆雨的现象。”山治走了过来,代替娜美进行了解说。
他手里拿着海图:“我小时候在图鉴上看过,这是伟大航路某些特定磁场才会引发的现象。地磁与海流产生斥力,导致重力异常……小心!”
“重力异常?”康刚想问是什么意思。
突然,他感觉屁股底下的躺椅一轻。手里的咖啡杯缓缓飘了起来,里面的黑色液体并没有洒出来,而是聚成了一个黑色的水球,悬浮在空中。
这不应该是失重状态下吗……
“哇啊啊!飞起来了!!”
路飞兴奋地大叫,他用力一蹬甲板,整个人像气球一样飘到了半空中,在那堆向飞升的水滴中狗刨。
“快起来看啊!我是飞人路飞!!”
乌索普和卡鲁鸭也飘了起来,在空中手舞足蹈。就连薇薇手里的水盆也飘了起来,温水化作无数小水珠散开。
“……有点意思。”康伸出手,轻轻戳破了面前那个悬浮的咖啡球。
苦涩的液体在指尖散开,变成无数小黑珠。这种失重感让他想起了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宇航员,那种摆脱了大地束缚的自由感,让他那颗疲惫的心——那种莫名其妙去继承别人的名字,别人的业果的经历,难得地轻盈了起来。
然而,伟大航路的绝景,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机。
“有什么东西……混在雨里过来了!”索隆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的身体虽然也飘在空中,但眼神依然锐利。
嗖——!
一道银色的影子混在上升的水滴中,如利箭般射向半空中的路飞。
那是一条长着翅膀、嘴如尖枪的飞箭鱼。不,是一群。
成百上千条被逆雨带上天空的凶猛鱼群,将这群失重的人类当成了自助餐。它们在空中利用气流和水滴高速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哇!那是肉吗?!”路飞想去抓,但在失重状态下,没有着力点,他的动作变得滑稽而迟缓。
“小心!路飞!”薇薇惊呼。
就在一条巨大的箭鱼即将刺穿康那张飘在空中的躺椅时。
不,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自己动了。
在失重这种常人本无法借力的环境下,康并没有像路飞那样乱扑腾。他的脚尖在空气中极其微小地一点。这并不是踩踏空气,而是利用肌肉的瞬间高频震动,在稀薄的水汽中寻找到了微乎其微的阻力。
那一瞬间,下方的索隆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康的身影模糊了一下。
不是消失,而是像鬼魅一样,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折线。
啪。
康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那条箭鱼的侧腹,然后食指瞬间发力,如同一颗般刺出。
噗嗤!并没有很夸张的声响,只有指尖刺入血肉的闷响。那是纯粹的肉体力量,将手指化为了长枪。
咔嚓。
那条足以撞碎岩石的怪鱼,瞬间瘫软下来,身上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
“……诶?”
康回过神来。他看着手里那条死鱼,又看了看自己刚才那只似乎变成了凶器的右手食指,一脸茫然。指尖在微微发烫,那是肌肉瞬间充血后的余韵。
“康!好厉害!!”路飞在空中转着圈大喊,“那是什么招式?!教我教我!”
康没有立刻回答。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既视感爬上心头。
……我想起来了。
之前……那个穿着白色西装、戴着奇怪面具追我的家伙……
他在树上戳出弹孔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姿势。
六王枪……是叫这个名字吧?还是指枪来着!
康把死鱼随手扔掉,鱼尸顺着逆雨飘向了天空。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为什么……我会用那些想要我的人的招式?
这具身体的原主,究竟是猎物……还是和他们一样的猎手?
危机解除得很快。箭鱼群随着逆雨升入高空,消失在云层里。但刚才那一幕,却引发了某种意想不到的话题。
刚刚被反重力折腾,凭着本能走出方面想要看看大家有没有出事的娜美飘在半空中,虽然虚弱,但看着那些整齐划一,如同军队般撤退的鱼群,突然说道:“好惊人的纪律性……简直就像是有指挥的军队一样。”
“军队?”路飞歪了歪头。
“是啊。”
娜美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色稍微沉了一些,“说到像军队一样的鱼……我记得阿龙曾经提到过一个传闻。”
“他说,海军本部曾经组建过一支完全由鱼人组成的特战部队……那个部队的名字好像叫……”
娜美想了想,说出了那个名字——“圣摩亚之火(St. Elmo’s Fire)。”
“据说是以海上那种诡异的蓝色电火命名的……”
“说起来,康,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虽然你一直自称是失忆了。”
一直沉默的山治突然开口了。他手里夹着烟,在失重状态下吐出的烟圈并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完美的圆环飘向天空。
山治转过头,透过烟雾,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康。
“嗯?”康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离开小花园前,在收拾那片废墟的时候……”山治弹了弹烟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当时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看到的景象。
“我在那个蜡烛(Mr.3)散落的行李中,看到了一份关于你的情报文件。”
“情报?”康愣了一下。
“没错。”山治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探究:“虽然文件大部分都被火烧焦了,关键信息也被黑线涂掉了……但有一行字写得很清楚。”
山治顿了顿,然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康:“文件上说,你被剥夺军衔、定性为叛乱者的起点……是在西海的某次清理行动中。”
嗡——!!!
就在“西海”和“清理行动”这几个字钻进康耳朵的一瞬间。
某个被强行封印的开关,弹开了。
世界,突然变了。周围那些向上飞升的晶莹水滴,在一瞬间全部染成了猩红色。那不再是逆流的雨。那是……逆流的血。
没有魔幻的转场,记忆是以一种极其写实、极其冰冷的方式涌上来的。就像是看一部画质粗糙、摇晃不定的战地纪录片。
那是硝烟的味道。混合着烧焦的橡胶、腐烂的垃圾,以及……浓烈的铁锈味(血)。
“喂!快跑啊!这只兔子值500分!!”
“别让那个孕妇跑了!那是稀有品种!”
视角在晃动。康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并没有什么激昂的BGM,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
轰——!
一阵翠绿色的狂风突然从街道尽头卷来。
那风并不温柔,它像刀片一样割开了厚重的烟尘。
在灰色的视野中,康看到了一个披着深绿色斗篷的模糊背影,屹立在风暴中心,仿佛要将这所谓的神之游戏彻底掀翻。
“那是……什么?”
“革命军……?”
混乱爆发了。
一群鱼缸脑袋的人急忙着逃跑,白色披风的人出现了,在对着刚出现人开着枪。 但康的视角没有动。这具身体的前任,还是真正原主,正呆呆地站在那场混乱的中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黏的液体。那血……是敌人的?还是平民的?
他不知道。他看不清。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这具身体残留的、仿佛刻在每一个细胞里的——恶心。那是对眼前一切的厌恶,更是对身处此地、手握利刃的自己的极致作呕。
一个名字,一个被原主死死压在舌尖下、混着血泪和胆汁的名字,在极度的反胃中脱口而出:
“……斯莫特(Smotr)……”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失重空间里清晰可闻。
咚。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种无法名状的罪恶感,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康的神经。
“唔……!!”
康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涌了上来。那不是晕船,而是灵魂对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的的极度排斥。
“呕——!!”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康直接在半空中呕起来,胃液翻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喂!康!”路飞吓了一跳,在空中手忙脚乱地划过来,“你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吗?还是那些雨有毒?!”
“别……别过来……”康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他并没有看向路飞,而是向后缩了缩身子,那是下意识的躲避。他死死地捂着头,试图将那些混乱,血腥且又毫无逻辑的画面赶出脑海。
离我远点……我现在……很脏。
此时,梅利号终于驶出了异常磁场区。重力恢复。 啪嗒。众人摔回甲板。康更是直接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甲板,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那件夏威夷衬衫。透过湿透的布料,他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显得更加狰狞——每一道伤,似乎都在尖叫着当年的惨烈。
“康先生?”薇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扶着娜美,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你流了好多冷汗……还有,刚才你说的‘斯莫特’是什么意思?” 康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惊恐与混乱。那一瞬间,薇薇感觉自己被某种极其沉重、极其黑暗的东西盯住了。吓得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很快,那种眼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封闭。
“……抱歉。”
康强行压下那股想吐的冲动,扶着栏杆站了起来。他不敢看山治探究的眼神,也不敢看路飞纯净的目光。
“大概是……刚才失重的时候,脑供血不足吧。”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试图体面掩盖过去的狼狈:“别问了……真的,别问了。”
说完,他有些踉跄地走向船舱。背影显得格外沉重,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座压在他肩上的大山。
留在甲板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斯莫特……”薇薇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哪里?是西海的地名吗?世界地图上似乎没有标注这个名字。”
只有山治,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神复杂。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情报里也没写。但刚才康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自我厌恶,以及那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陌生地名,让山治明白了一件事——
那绝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当做谈资的故事。
“……呼。”
山治吐出一口烟圈,将那份沉重压在心底。
“不管那里发生过什么,看来都是个只会让人做噩梦的地方啊。”
海风吹过。那片不可思议的逆雨之海已经被甩在身后。
但这艘船上,似乎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一个连幽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