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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卷·第八章

莉亚解经论冰墙,艾丹惊梦忆战场

低语沼泽的雾吞噬了他们。

不仅吞噬视野,更吞噬声音。沙舟滑板压过湿软地面的沙沙声,仿佛被厚重的羊毛裹住,传不出三米。飞行器的嗡鸣在冲进雾霭的瞬间便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切断。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和四周那无处不在、从雾气深处渗透出来的细碎低语。

那低语并非真正的语言,而是无数情绪、记忆碎片和扭曲意象的直接灌注。艾丹眼前不断闪过陌生的画面:冰冷的石室、滴水的钟石、某种多节昆虫般的机械结构在黑暗中运转……这些画面支离破碎,伴随着没来由的恐慌、黏腻的渴望、或是深沉的倦怠。他左手疤痕处泛起一种新的不适感——不是灼痛,而是一种被浸染、被同化的麻木,仿佛这片沼泽的“意识”正试图渗入他的能量场,将他变成周围环境的一部分。

卡里姆的沙舟在前方紧急刹停,滑板在湿滑的苔藓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艾丹和莉亚紧随其后停下,三辆车紧挨着,陷入绝对寂静。

“不能走了,”卡里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哑的紧迫感,“雾太浓,我看不见石桩。而且……”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雾灵在聚集。数量很多。”

艾丹也感觉到了。在他的感知中,周围那黏稠的能量场里,正有无数个微小的、冰冷的“意识涡流”从沼泽深处浮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缓缓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汇聚。那些涡流散发着纯粹的感知饥渴,想要品尝、咀嚼、消化任何闯入此地的鲜活意识。

“怎么办?”莉亚的声音同样低沉,她在努力保持冷静,但艾丹能看到她握着观测杆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飞行器还在外面吗?”

卡里姆抬头——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白。“它们不敢进来。寂静之海边缘到低语沼泽这片区域,电磁和灵能场都是乱的,精密仪器进来就是废铁,活物进来……”他顿了顿,“就是饲料。但我们现在停在半路,才是真的饲料。”

他从腰包里掏出那个羽毛骨片小风车,平托掌心。风车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风能穿透这凝滞的雾。

“等我一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赌徒般的决绝。他跳下沙舟,从随车工具里拿出一捆细绳和几削尖的木楔,快速在周围地面探查。用木楔戳刺,凭手感判断地面的坚实程度。不时蹲下,用手触摸某些略微凸起的草甸或露出水面的石块,仿佛在阅读某种盲文。

几分钟后,他回到车旁,脸色稍微放松了些。“运气不坏。我们停在一条老路基的边缘。虽然看不见石桩,但脚下这条硬土的走向应该没错。问题是怎么沿着它走而不偏。”

他看向艾丹。“你的‘信标’,现在能感觉到什么?除了难受以外。”

艾丹闭上眼睛,强忍着那些不断涌入的混乱意象和情绪碎片,将注意力集中在左手疤痕与周围环境的共鸣上。疤痕处的麻木感下,确实有一条极其微弱的、但相对稳定的能量脉动,像黑暗中的一发丝,指向某个特定方向。那脉动与脚下“路基”的走向隐隐重合。

“有……一个方向,”他嘶哑地说,“很弱,但持续。沿着我们现在的朝向,偏左大概……五度。”

卡里姆点点头。“那就是路了。用你的感觉导航,我控。莉亚,你尽可能注意两侧和前方的物理障碍,这种能见度,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撞上了。”

他们重新上车。这一次,行进速度慢如龟爬。艾丹坐在卡里姆的沙舟上,闭着眼睛,完全依赖那种模糊的指引感,不时用手势或简短词汇提示方向微调。莉亚在前方另一辆沙舟上,瞪大眼睛,在浓雾中勉强辨认着影影绰绰的枯树、突兀的岩石和偶尔出现的、颜色不对劲的水洼。

雾气中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侵扰性。艾丹耳边开始响起持续的、类似摇篮曲般的哼唱,调子怪异,让人昏昏欲睡。视野边缘,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变得更加生动:他看到一双沾满泥泞的手在雕刻石碑,指甲崩裂;闻到浓烈的、混合着铜锈和腐烂花朵的气味;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囚禁于湿黑暗中的绝望……

“稳住,”卡里姆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来,“别听,别看,别信。那些是沼泽消化不了的记忆残渣,在找新的宿主。想着你最确定的东西。你叫艾丹·索恩,你来自先民之地边境,你要去寂静之海。重复它,像念咒。”

艾丹咬紧牙关,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些基本事实,用它们作为锚点,对抗那些试图将他意识拉入混沌的外来信息。左手疤痕处的麻木感在抵抗中似乎产生了一丝微热,像生锈的锁芯在勉强转动。

时间感彻底迷失。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只有十分钟。当艾丹感觉那条指引的能量脉动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几乎难以捕捉时,卡里姆再次刹车。

“前面不对,”他说,声音紧绷,“路基……断了。”

他们面前,是一条宽约三米的、颜色深黑如墨的水沟。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涟漪,深不见底。水沟对岸,雾气稍微稀薄了些,隐约能看到继续延伸的、略微坚实的土地。

“是岔路?还是陷阱?”莉亚问。

卡里姆没有回答。他跳下车,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投向水沟中央。

石头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水,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几秒后,水底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缓慢吞咽的粘腻声响。

“不是天然水道,”卡里姆退回车上,脸色难看,“是消化潭。下面有东西。硬闯会连人带车陷进去,变成肥料。”

“绕过去?”艾丹看着两侧,浓雾弥漫,本无法判断水沟延伸多远。

“绕不了。这种潭往往是沼泽‘意识’刻意制造的障碍,保护某些东西,或者围困猎物。”卡里姆的目光落在水沟对岸,“路基在那边继续,说明路是对的。我们需要一种……不接触水面过去的方法。”

他从车上翻出那捆备用绳索,又检查了沙舟的结构。“沙舟太重,不可能抛过去。但我们人或许可以。”他看向艾丹和莉亚,“把两辆沙舟上的长竿和绳索接起来,做个简易抛锚。我试试能不能把钩子甩到对岸的树上或者石头上,固定后,我们攀着绳索过去。车……只能弃了。”

艾丹心头一沉。失去沙舟和上面的补给,在这片诡异沼泽里生存几率将急剧降低。但眼下别无选择。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莉亚忽然开口:“等等。”

她跳下车,走到水沟边缘——保持安全距离——蹲下身,仔细观察黑水表面。然后,她从自己湿透但内层密封的小皮囊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少许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她小心地将一滴液体滴在指尖,然后弹向水沟。

液滴落在水面上,没有下沉,而是迅速扩散开,形成一片巴掌大小的、微微发光的绿色薄膜。薄膜下的黑水,突然波动了一下。不是水流,而是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柔软的东西在水下蠕动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紧接着,艾丹左手疤痕猛地一抽!一段强烈、清晰、充满警告意味的意识波动,顺着疤痕与沼泽能量场的连接,硬生生撞入他的脑海:

“退!此路不通!陷阱!陷阱!”

那不是低语,也不是记忆碎片。那是一种清醒的、急迫的、带有明确保护意图的警告。波动来源并非水下,而是……正前方雾气深处,水沟对岸的某个地方。

几乎同时,卡里姆的羽毛风车突然疯狂转动起来,骨片碰撞发出急促的“咔哒”声,指向正前方。

“不对!”卡里姆低吼,“前面有东西!活的!很大!”

话音未落,水沟对岸的浓雾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庞大的、佝偻的轮廓,在白色背景中缓缓显现。它很高,至少有三米,形态模糊,仿佛由烂泥、朽木和纠结的水生植物胡乱拼凑而成,手中握着一看不清原貌的、似乎是巨大骨棒或石杵的沉重物体。

它没有眼睛,但艾丹能清晰感觉到两道冰冷、空洞、充满无尽饥饿的“视线”锁定在他们身上。

“守桩人……”卡里姆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悸,“它在拔桩!它要把路彻底毁掉!”

只见那庞大的烂泥轮廓抬起手中的骨杵,对着水沟边缘一半露的石桩,重重砸下!

“咯噔!”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浓雾,整个地面都随之一震。那石桩肉眼可见地歪斜、下沉了一截。

“它在破坏路基的‘节点’!”莉亚喊道,“石桩不仅仅是路标,还是某种能量稳定装置!它毁掉足够多的节点,这片区域的‘路’就会彻底消失,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跑!”卡里姆当机立断,“沿着来路退!找别的岔路!”

他们手忙脚乱地掉转车头。但沙舟在湿滑泥地上转向笨拙迟缓。而对岸的守桩人再次举起了骨杵,砸向另一石桩。

“咯噔!”

第二声闷响。

艾丹感到脚下“路基”传来的坚实感明显减弱了!同时,周围雾气中的低语变得狂暴起来,那些冰冷的“意识涡流”开始加速旋转,向他们近。

沙舟终于调过头,卡里姆猛推舵杆,车辆向来路方向冲去。但没走多远,前方雾气中,赫然出现了三团更加凝实、更加灰暗的旋转气旋——雾灵的本体现形了。它们无声地尖啸着,散发出强烈的精神扰波,试图瘫痪他们的意志。

前有堵截,后有毁路者。绝境。

卡里姆猛踩刹车,沙舟停在原地。他拔出弯刀,眼神里是困兽般的凶光。“准备拼命吧。”

就在这时,艾丹左手疤痕处,那股之前接收到警告的意识波动再次传来,这次更加急切,并附带了一小段极其简略的方位图像:

一条狭窄的、被巨大树和藤蔓遮蔽的缝隙,就在他们左侧约二十米处,一片看似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后面。缝隙通向下方,隐约有水流声。

“左边!”艾丹嘶声喊道,“二十米!灌木后面有缝!通地下!”

卡里姆和莉亚毫不犹豫,弃车跳下,冲向艾丹所指的方向。艾丹紧随其后。

守桩人的第三声砸桩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石柱断裂的脆响。路基彻底崩塌的感觉从脚下传来,仿佛整片地面都在变软、溶解。

他们冲进灌木丛,后面果然是一面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虬结树半掩的垂直裂隙,仅容一人勉强挤入。裂隙内黑暗湿,向下延伸,深处传来潺潺水声。

卡里姆率先侧身挤入,莉亚紧随,艾丹最后。就在他身体一半进入裂隙的瞬间,他回头瞥了一眼。

浓雾中,那庞大的守桩人已经转过身,骨杵指向他们。而在它身后,沼泽深处,更多的、扭曲蠕动的黑影正在雾中浮现。

然后,裂隙入口上方垂下的藤蔓和气疯狂生长、交织,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将入口遮蔽、封死。

黑暗、狭窄、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他们手脚并用,在滑腻的岩石上攀爬、下滑。不知下降了多久,脚下突然变成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

水流湍急,带着他们向前冲去。绝对黑暗,只有水声和岩石摩擦声。他们只能紧紧抓住彼此,任由激流裹挟。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缓,前方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并非自然天光的银蓝色辉光。

他们被冲进一个巨大的、半淹没的地下溶洞。

溶洞穹顶高悬,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发出柔和银蓝色光晕的苔藓或真菌。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洞窟宽阔,中央是一个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也泛着同样的银蓝色微光。四周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壁龛和台阶,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上。壁龛里残留着一些腐朽的木架、陶罐碎片,以及少数几件非石非木、闪着暗淡金属光泽的器具残骸。

空气清新,带着水汽和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息。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低语,没有那些侵扰意识的混乱波动。只有水轻轻拍打岩岸的声响,和穹顶苔藓发出的恒定微光。

三人瘫倒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平坦岩石上,精疲力竭,剧烈喘息。

“我们……这是在哪儿?”莉亚喘息着问,目光惊异地看着周围明显带有文明痕迹的遗迹。

卡里姆抹去脸上的水,仔细打量四周,尤其是那些壁龛和器具。“不是天然溶洞……这是避难所,或者前哨站。看那些台阶的样式和壁龛的排列……很古老,但工艺精良。不是内圈世界已知的任何文明风格。”

艾丹的左手疤痕,在进入这个空间后,那种被浸染的麻木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几乎舒适的微弱共鸣。这里的环境能量场纯净、稳定、带有秩序感,与上方沼泽的混沌截然不同。

他支撑着坐起来,目光落在幽潭中央。那里的水面下,似乎有一个更加明亮的银蓝色光点,缓缓脉动,如同呼吸。

就在这时,莉亚轻轻“啊”了一声。

她蹲在最近的一个壁龛旁,用短剑小心拨开腐朽的木屑,露出下面一块镶嵌在岩壁里的、约巴掌大小的金属板。板上蚀刻着文字和图案,虽然布满铜绿,但基本完整。

“这是……”莉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是古亚特兰蒂斯语的一种变体!还有这符号……”她指着图案中央一个简化的人形,双手平举,头顶有一颗星辰,“‘守望者立于星下,指引迷途归于墙内’……这是关于冰墙和回归路径的记载!”

卡里姆和艾丹立刻凑过去。

金属板上的文字不多,但信息密度极高。莉亚快速而低声地翻译着:

“……大沉降之后,幸存者分两路。一路乘‘星舟’越冰墙,归于‘亚纳故土’;一路留于圈内,建此‘归途灯塔’,铭刻航道与门钥……以待血脉重燃之……”

“……墙非障碍,乃筛选。非纯血者不得过,非明心者不得归……门钥有三:星辰之序,血脉之证,初心之愿……”

“……谨记:墙外非乐土,故乡亦战场。巨人未绝,执政之影徘徊……回归非终点,乃真正试炼之始……”

艾丹听着这些词句,心脏狂跳。“墙外非乐土,故乡亦战场”……这与他对冰墙的“乡愁”和隐约的恐惧形成了残酷的印证。

莉亚继续翻译着旁边几块较小的铭文碎片,拼凑出更多信息……卡里姆若有所思,点点头:“‘守望者立于星下’……族里也有类似的古老谚语,说‘星熄之时,守望者将归,为迷途者重燃灯火’。不过从来没人说清‘守望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是只是个象征。”

“这个溶洞,被称为‘第一灯塔’或‘归途起点’。是上古某个文明——很可能是亚特兰蒂斯或与其同时代的其他幸存者——在‘大沉降’(可能指大洪水或其他全球性灾难)后建造的。目的是为那些留在内圈世界、但希望通过冰墙返回‘故乡’(很可能就是第二圈世界的‘亚纳族之地’)的后裔,留下指引和验证场所。”

她指向幽潭中央那个脉动的光点:“那应该是‘灯塔核心’,一种利用地脉能量和水晶共振维持的长效信标。它发出的频率,据说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低语沼泽的混乱意识场,也是穿越沼泽时的一个隐性路标——如果我们知道如何解读的话。”

她抬头看向卡里姆:“你族人所说的‘石桩路’,那些石桩的排列和内部可能的符文,是不是与这种银蓝色的能量频率有关?”

卡里姆若有所思,点点头。“有可能。族里的老人提过,穿越某些‘活地’时,要跟着‘冷光’走,避开‘暖雾’。我一直以为那是比喻。现在看来,‘冷光’指的就是这种有序的能量信号,‘暖雾’就是沼泽本身的混沌意识。”

莉亚又看向艾丹,目光深邃:“铭文反复提到‘血脉之证’。艾丹,你的觉醒,你左手疤痕的感应,恐怕就是这‘证’的一部分。而这个溶洞,这个灯塔,很可能对你的血脉有特殊的……反应。”

话音刚落,仿佛应验她的话,幽潭中央那个脉动的光点突然明亮了数倍!一道柔和的银蓝色光柱从水下射出,直达溶洞穹顶,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星辰般缓缓旋转、排列,逐渐勾勒出一幅复杂的、三维的星空投影图。图形中央,一条明亮的线连接着几个特定的光点,最终指向图形边缘一个巨大的、由光点构成的环形结构——那形状,与艾丹在地窖星图最后看到的、嵌入冰墙的巨型机械复合体惊人地相似!

“星图……”莉亚屏住呼吸,“而且是动态的,显示了当前星象与‘门’的相对位置!”

艾丹目睛地看着那幅投影。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环形“门”结构上时,左手疤痕骤然传来一阵强烈但不痛苦的共鸣。一段信息流随之涌入意识:

“……迪亚特洛伊出口,位于内圈极北冰原,‘哭泣山脉’与‘永恒冻海’交界处。当前星象方位角:织女星升,河鼓二隐,火星位于天蝎之心……距离下一次‘三门一线’校准窗口期,尚有四十七个标准内圈……”

“……基础验证条件:苏美尔星门坐标校正(需从寂静之海‘沉没之星心’获取);索恩氏族血脉共鸣达到阈值(需完全觉醒并掌控);纯净定向能量献祭(非生,乃意志凝聚与导向)……”

信息流清晰、条理分明,就像一本打开的作手册。艾丹感到一阵眩晕,既有获取关键信息的激动,也有面对如此庞大复杂条件的茫然。

光柱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缓缓黯淡,重新缩回水下那个脉动的光点。溶洞恢复之前的银蓝色辉光。

三人长时间沉默,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轰炸。

“四十七天……”卡里姆率先开口,声音涩,“到极北冰原,还要穿越寂静之海获取什么星门坐标……时间紧迫。”

“而且需要艾丹‘完全觉醒并掌控’血脉,”莉亚补充道,担忧地看向艾丹,“他现在还处于被动感应和不稳定状态。”

“还有那个‘纯净定向能量献祭’,”艾丹低声道,“意志凝聚与导向……是什么意思?我还不够‘想’回家吗?”

“恐怕不是简单的‘想’,”莉亚沉思,“据我家族对一些上古仪式的记载,‘献祭’往往意味着付出某种珍贵的东西,以换取通道的开启或力量的认可。‘纯净’意味着动机必须纯粹,不能掺杂个人贪欲或邪恶意图。‘定向’意味着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回归故乡?还是别的什么?‘意志凝聚’……可能需要你将全部的心神、信念集中于此。”

她顿了顿:“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精神或灵性层面的考验,而非物理仪式。”

卡里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考验也好,仪式也罢,都得先活着走到那里。我们现在困在这个水底洞里,外面是发疯的沼泽和拔桩的怪物,上面还有铁皮罐头和会飞的梭子。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他们开始仔细探索这个溶洞。除了来时的水下通道(显然无法逆流返回),岩壁上还有几个较小的、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空气虽然清新,但来源不明。

就在他们探查时,艾丹左手疤痕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熟悉的脉冲。

不是来自环境,也不是来自灯塔核心。

而是来自……脚下深处?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与这个溶洞相连的、更下方的某个地质结构。

脉冲带着一种沉重的悲伤和无尽的疲惫,但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守护执念。

是那头怪物!

它在这个溶洞的下方?还活着?而且它的意识波动,竟然能穿透岩层和能量场,被艾丹感知到!

“下面……”艾丹指着脚下岩石,“那怪物……在下面。它还活着,但很弱。”

卡里姆和莉亚对视一眼。

“这个溶洞,可能不止一层,”卡里姆判断,“可能有垂直通道连接着更深的、或许更古老的结构。而你的‘守望之兽’,可能最初就是从这里出发,去上面接应你的。现在它重伤,下意识地想回到这里……或者说,回到它的‘巢’。”

“能下去吗?”艾丹问。虽然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但心底那份由共鸣产生的牵绊,以及怪物舍命相救的恩情,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莉亚检查了岩壁。“没有明显的通道。但既然它的意识能传上来,说明有能量或信息可以穿透的缝隙。也许……通过那个?”她指向幽潭中央的光点。

艾丹走到潭边,凝视着水下那个脉动的核心。他缓缓跪下,将左手伸入冰冷的潭水,让那道Y形疤痕浸入水中。

瞬间,共鸣增强!

不仅是他与怪物之间的连接变得清晰,他还感觉到,这个“灯塔核心”本身,似乎对他的血脉产生了某种温和的吸引和探查。一股清凉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入,抵达疤痕处,然后……没有引起疼痛或不适,反而有一种疏通淤塞、安抚躁动的感觉。

同时,一段更加清晰的意识画面从下方传来:

一个更加宽敞的、燥的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蜷缩着那个暗金色的庞大身影,呼吸微弱,伤口处的药粉和布条已经被渗出的体液浸湿。石室一角,有一个向上延伸的、狭窄的螺旋阶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刻有星辰图案的石门。

画面的“视角”来自怪物自己。它透过半闭的眼睛,看着那扇石门,眼中充满了深切的哀伤和……一种仿佛等待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然后,画面切换。艾丹看到了“自己”——从怪物的视角。那是一个模糊的、笼罩在微光中的人形轮廓,左手位置有一个清晰的、Y形的光斑。怪物的意识里,对这个轮廓充满了本能的亲近、绝对的守护意志,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目睹幼雏终于破壳而出的欣慰。

最后,是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识传讯:

“…门…后…阶梯…向上…通向…沼泽…边缘…安全…”

“…守护…之责…已尽…愿…汝…归乡…”

传讯戛然而止。下方传来的脉冲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消失。

艾丹猛地收回手,睁开眼睛,大口喘息。潭水顺着手臂滴落。

“它……给了我出口的位置,”他声音沙哑,“在这个溶洞的某处,有一扇刻着星辰图案的石门,门后有向上的阶梯,能通到沼泽边缘的安全地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它还告诉我……它的任务完成了。”

溶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水波轻轻拍岸。

莉亚轻声道:“它在用最后的力量,为我们指引生路。”

卡里姆沉默片刻,右手抚,行了一个简短的沙漠部族礼节。“沙赫玛特……地脉的巡守者。愿沙海的风带你回到永恒的星空之下。”

他们开始分头寻找那扇石门。溶洞不大,很快,莉亚在幽潭对面一块凸出的岩壁后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厚厚苔藓覆盖的凹陷。拨开苔藓,露出后面一扇与岩石几乎同色的、表面刻着简化星辰图案的石门。石门没有把手,只有中央一个浅浅的掌印凹槽。

艾丹走过去,看着那个掌印。大小与他的手相仿。他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按了上去。

掌印凹槽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紧接着,星辰图案的线条依次亮起银蓝色的光芒。光芒流转一周后,石门内部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螺旋石阶。石阶上方,隐约有极其黯淡的自然光线透下,以及……新鲜空气的气息。

通路。

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银蓝色的溶洞,看了一眼幽潭中那个依旧在缓缓脉动的灯塔核心。这里沉睡着上古的秘密,一位耗尽力量的守护者,以及一条指向冰墙之外的道路。

然后,他们转身,踏上了向上的阶梯。

阶梯很长,盘旋向上。空气越来越清新,湿的沼泽气味逐渐被森林和土壤的气息取代。光线也越来越亮,从完全的黑暗,到微光,再到正常的、银灰色的天光。

终于,他们爬到了阶梯尽头。这里是一个狭小的、位于一棵巨大古树部的天然树洞出口,外面是茂密的、但相对正常的森林,远处能听到鸟鸣,空气中再也没有那种令人发疯的低语。

他们安全了。暂时。

艾丹站在树洞出口,回望身后那幽深的地底。左手疤痕处,与怪物那最后的微弱连接,终于彻底断开了。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为那个孤独的、守望千年的异类,也为它用生命换来的、这条充满未知的归乡之路。

卡里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莉亚则已经拿出那张烘的莎草纸和黄铜器械,开始快速定位和计算。“我们偏离了原方向,但……大致还在通往海鸥镇的路线上。现在距离沼泽边缘已经不远,继续向东南,如果运气好,明天黄昏前能穿过沼泽最后的区域,看到海岸线。”

她收起工具,看向艾丹和卡里姆,目光坚定。

“我们拿到了关键信息,找到了生路,也得到了更明确的下一步目标。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恢复体力,然后——去寂静之海,找‘沉没之星心’。”

艾丹点点头,将目光从地底收回,转向东南方,那片海平面可能存在的方向。

四十七天。

冰墙在等待。

而故乡,无论是不是战场,都在墙的那一边。

(第八章结束。主角团在低语沼泽深处发现上古避难所,获取关键信息并找到生路。艾丹与“守望之兽”的牵绊以悲壮方式告一段落,莉亚对冰墙和归途的古老知识得到验证,卡里姆的向导角色在绝境中再次证明价值。目标明确,时间紧迫,但前路依然充满凶险。下一章,将是穿越沼泽余下部分,并面对海鸥镇这个未知的“漩涡中心”,以及“三方势力暗角逐”的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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