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瘫痪的妈妈整整十年。
弟弟一家在市里住大房子,说是工作忙,从不回来看一眼。
春节他们回来了,我妈突然变了个人。
初一,她说我给她吃剩菜。
初二,她说我半夜不给她翻身。
初三,她说我偷她的退休金。
句句都在亲戚面前说,弟妹在旁边抹眼泪:”姐,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多担待点?”
我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突然笑了。
“行啊,那从下个月开始,你们接妈去住三个月,咱们轮流尽孝。”
全场人都愣住了。
大年初一,亲戚满屋。
我妈指着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苏芸,你就给我吃这个?”
我端着一碗蒸热的排骨,僵在原地。
碗里是昨晚年夜饭剩下的糖醋排骨,特意留的,我妈爱吃。
她瘫了十年,牙口不好,就爱吃这种炖得烂烂的。
饭桌上,我弟苏明刚给二叔满上酒。
他媳妇刘莉立刻放下筷子,快步走过来,扶住我妈的后背。
“妈,您别生气,大过年的。姐也不是故意的。”
她转头看我,眼圈一红。
“姐,不是我说你。妈身体都这样了,你怎么还给她吃剩菜?咱们家现在又不缺这点钱。”
二叔放下酒杯,看着我。
三婶停下筷子,看着我。
一屋子的亲戚,都看着我。
我的脸像被放在火上烤。
十年了。
我辞掉工作,卖了房子,搬回这间没有电梯的老破小。
每天给她接屎接尿,按摩,做饭。
她的每一顿饭,我都先尝过温度,试过软烂。
年夜饭二十多个菜,她最爱这道排骨,我怕她吃多了积食,特意留了一半。
今天拿出来仔细热透了,肉用筷子一拨就散,才端过来。
却成了我苛待她的证据。
苏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多大点事。姐,你去厨房看看,再给妈做个别的。”
他语气轻松,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知道,我为了这顿年夜饭,在厨房站了整整一天。
现在腰还像断了一样疼。
刘莉已经从我手里接过了碗,柔声对我妈说。
“妈,我给您炖个鸡蛋羹吧,那个软和,好消化。”
她扭头对我笑,笑意不达眼底。
“姐,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她拿着那碗排骨,转身进了厨房,好像在处理什么脏东西。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对亲戚们叹了口气。
“还是媳妇贴心。不像自己女儿,养了有什么用。”
我的心,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我看着我妈。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我新买的红色棉袄,气色红润。
一点都不像一个长期卧床的病人。
这十年,我把她照顾得很好。
可她好像忘了。
忘了是谁十年如一地守在她床前。
忘了是谁在她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一次次给她擦洗身子换床单。
忘了是谁在她半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整夜不睡地给她按摩。
她只记得,过年回来的儿子和媳妇。
那个三年没露过面的儿子,那个一回来就给她塞了两千块钱红包的儿媳妇。
亲戚们的眼神,从指责,慢慢变成了同情。
是对我妈的同情。
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不孝顺的女儿。
二叔清了清嗓子。
“苏芸啊,你妈不容易,你得多担待点。你弟弟弟妹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你就在妈跟前,是要多上心。”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苏明。
他正低头给儿子夹菜,对他爸的话充耳不闻。
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饭桌上的气氛很尴尬。
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站着,像一个局外人。
过了很久,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走回我的座位,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桌上的白切鸡,放进嘴里。
很香。
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的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