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识湛的行动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短短三天,林家就从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的破落户,变成了真正的家徒四壁。
林父在衙门当个不入流的小官,直接被上司寻了个由头革职查办。林家的三间铺子全被封了,连祖宅都因“涉嫌非法占地”被官府贴了封条。
林箐璇这才慌了。
她带着丫鬟,跑到侯府门口,想见傅识湛一面。
门房连通报都懒得通报,直接摆手:“世子说了,不见林家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林箐璇气得浑身发抖,“我是林箐璇!你去告诉傅识湛,就说我来了,他一定会见我的!”
门房翻了个白眼:“林姑娘,您就别为难小人了。世子亲口吩咐的,特别是您,连门都不让进。”
林箐璇站在侯府气派的大门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羞辱。
过往那些年,她进出侯府如入无人之境,傅识湛永远在门口等她,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可现在——
“箐璇?你怎么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林箐璇猛地回头,看见我正从马车上下来。
我今天穿了身鹅黄襦裙,是傅识湛昨天特意让锦绣坊送来的最新款式。他说,小姑姑受惊了,得好好压压惊。
“傅愿!”林箐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帮我跟识湛说一声,我要见他!我有话跟他说!”
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虽然洗得净,但能看出料子普通,袖口还有轻微的磨损。脸上脂粉未施,眼圈微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若是从前,傅识湛早就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惜,今时不同往。
“林姑娘。”我微微一笑,“识湛现在正忙,恐怕没空见你。”
“你就帮我说一声!”林箐璇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子,“我知道,大宝哥哥做得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但识湛也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情分?”我轻轻抽回袖子,“林姑娘,当初在街上,你护着杜书生,说识湛跋扈惯了,污了你的眼时,怎么没想到这么多年的情分?”
林箐璇脸色一白:“我、我那是气话!是他先仗势欺人,非要我嫁给他——”
“万两聘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这叫?”我笑了,“林姑娘,你拒绝婚事可以,但何必当众羞辱人?更何况,你纵容你哥当街掳我,还要生十个孩子——这也是气话?”
“我哥那是糊涂!”林箐璇急道,“我已经骂过他了!”
“骂过就行了?”我冷冷看着她,“林姑娘,不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包容你的任性。识湛醒了,你也该醒了。”
我说完,转身就要进府。
“傅愿!你就是个绿茶白莲花!”林箐璇在我身后尖声喊道,“你一直在识湛面前说我坏话对不对?你就是嫉妒他爱我!现在你满意了?他终于不理我了,你高兴了?!”
我脚步一顿。
回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傅识湛掏心掏肺的女人,突然觉得可悲又可笑。
“林箐璇。”我平静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识湛不是不爱你了,只是终于看清楚,你不值得他爱。”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的叫喊,径直进了侯府。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林箐璇不甘的视线。
傅识湛正在院子里练剑。
剑气凌厉,招招带着意,完全不是从前那个为情所困、优柔寡断的模样。
见我回来,他收剑入鞘,走过来:“小姑姑,外面谁在吵?”
“林箐璇。”我直言不讳,“想见你。”
傅识湛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
“她说你绝情。”我试探道。
傅识湛冷笑一声:“比起她当众羞辱我,纵容她哥绑架你,我这算什么绝情?”
他顿了顿,看着我:“小姑姑,我以前是不是很蠢?”
我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不是蠢,是太年轻。”
傅识湛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林箐璇在侯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最终也没能见到傅识湛。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祖宅被封后,林家只能挤在城南一处简陋小院里。
林母一见她就哭:“箐璇啊,这可怎么办啊!你爹的差事没了,铺子也没了,咱们家以后怎么活啊!”
林父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杜孟翔也在,见状温声安慰:“伯母别急,小生虽然家贫,但还有些才学。等明年春闱高中,定不会让箐璇受苦。”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杜孟翔是有才,但也只有才。他家境贫寒,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帮衬林家了。
“娘,您别急。”林箐璇咬着唇,“识湛他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一定会回心转意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不会真的不管我。”
林母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林箐璇重重点头,“他爱我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他现在就是被我气着了,等我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解释,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说得笃定,仿佛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杜孟翔脸色微变:“箐璇,你还想着傅识湛?”
“孟翔,你别误会。”林箐璇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想让他帮帮我家。等我家渡过难关,我肯定会跟你在一起的。你才是我真心爱的人啊。”
杜孟翔神情复杂,最终点了点头:“我信你。”
林箐璇笑了,依偎进他怀里。
她没看到,杜孟翔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也没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第二天,京城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讲最新的“侯府世子怒斩情丝”的戏码。
楼下雅座,傅识湛正在听掌柜汇报。
“世子,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断了林家所有生计来源。林父现在在码头扛包,一天挣不到五十文。林母接了些浆洗的活儿,手指都泡烂了。”
傅识湛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林箐璇呢?”
“林姑娘……”掌柜迟疑了一下,“她昨天去了锦绣坊,想赊账做身新衣裳,被赶出来了。今天好像约了杜书生去郊外踏青。”
“踏青?”傅识湛挑眉,“她还有这闲情逸致。”
“听说是杜书生约的,说散散心。”
傅识湛放下茶杯:“继续盯着。另外,给杜孟翔找点事做。”
掌柜一愣:“世子,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吗?”傅识湛笑了笑,“给他个机会,让他‘施展才华’。”
掌柜懂了,躬身退下。
我坐在傅识湛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你真打算把林家往死里整?”
“死?”傅识湛摇头,“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活着,好好体会什么叫绝望。”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我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为爱痴狂的大侄子,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狠戾、护短的侯府世子。
“小姑姑觉得我太狠了?”傅识湛看向我。
我摇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林箐璇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加倍还回去,天经地义。”
傅识湛笑了:“还是小姑姑懂我。”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探头一看,乐了。
说曹曹到——林箐璇和杜孟翔正从门口进来。
两人衣着朴素,但林箐璇显然精心打扮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在一群粗布衣衫的茶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一眼就看到了楼上的我们。
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拉着杜孟翔,朝我们这边走来。
“识湛,好巧。”林箐璇站在雅座外,声音轻柔,“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傅识湛头都没抬:“不能。”
林箐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坚持道:“就几句。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但你也报复我了,我家现在成这样,你也该消气了吧?”
我差点笑出声。
这什么逻辑?你羞辱我,我报复你,扯平了?
傅识湛终于抬眼看了看她:“林姑娘,我们很熟吗?”
林箐璇一愣:“识湛,你别这样——”
“林姑娘请自重。”傅识湛打断她,“你我早已毫无瓜葛,请莫要再直呼我的名字,免得引人误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周围已经有茶客在窃窃私语。
林箐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傅识湛!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的感情,你说断就断?”
“感情?”傅识湛笑了,“林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感情。”
林箐璇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未对你有过男女之情。”傅识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以前对你多有照顾,不过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如今林家自毁前程,这交情也没必要再维持了。”
“你撒谎!”林箐璇尖叫起来,“你明明爱了我那么多年!你为我做过那么多事!现在你说从没爱过我?傅识湛,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姑娘非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傅识湛耸耸肩,“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我傅识湛,从未喜欢过林箐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还请林姑娘莫要再自作多情,纠缠不休。”
“你——”林箐璇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傅识湛!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傅识湛冷笑,“我最后悔的,就是浪费了这么多年时间,在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身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姑娘,请吧。别我让人‘请’你出去。”
林箐璇还想说什么,被杜孟翔拉住了。
“箐璇,我们走吧。”杜孟翔脸色也很难看,“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不值得你伤心。”
“趋炎附势?”我忍不住开口,“杜书生,你说谁呢?”
杜孟翔看了我一眼,眼神轻蔑:“自然是说傅世子。见林家落魄,便翻脸不认人,不是趋炎附势是什么?”
“哦?”我笑了,“那当初林姑娘当众羞辱识湛,说他不如你温润有才时,你怎么不说她趋炎附势?林大宝当街掳我,说要生十个孩子时,你怎么不站出来主持公道?现在林家倒了,你倒是有骨气了?”
杜孟翔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说白了,你们不就是觉得,无论怎么作,识湛都会无条件原谅你们吗?”我站起身,走到林箐璇面前,“林姑娘,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不管你怎么伤害识湛,他都会在原地等你?不管你怎么作践他的心意,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
林箐璇咬着唇,不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我笑了,笑得讽刺。
“林箐璇,你太高估自己了。”我轻轻地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识湛醒了,你也该醒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来纠缠了。否则——”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下次断的,就不止林大宝三手指了。”
林箐璇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杜孟翔扶住她,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拉着她走了。
茶楼里一片寂静。
所有茶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傅识湛重新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小姑姑威武。”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对付这种人,就得把话说死,把路堵绝。”
傅识湛点头:“受教了。”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刚才那段曲,不过是看了一场无聊的戏。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以林箐璇的性格,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三天后,更大的闹剧来了。
林箐璇一身素衣,跪在了侯府门口。
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我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