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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宴会

“债务?”李听安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词。她的声音很平,却有一种能让周遭空气都安静下来的力量,“债务是问题,但也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杠杆。”

许今言被她这个词噎了一下。

杠杆。

他认识的李听安,人生字典里只有陆宴辞、名牌包、下午茶和无休止的嫉妒。她能说出最复杂的商业术语,大概就是“刷我的卡”。

许今言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当然不信她。

李听安看懂了他眼中的怀疑,却并不在乎。

解释?太浪费时间。她上辈子就不喜欢跟认知水平不在一个层面的人解释战略。

“许今言,”她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相信,更不需要你理解。我只需要你像以前一样,照做。”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进了许今言记忆的锁孔里,然后狠狠一拧。

“我需要许家的资源,你帮我。”

“我讨厌林婉清,你去教训她。”

“我要陆宴辞的公司破产,你去做。”

……

过去的半年里,这样的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他都像被下了蛊,毫无原则地照做。他以为那是爱,到头来,只是被利用。

而现在,她又说了同样的话。

用同样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可这一次,许今言却从里面听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以前的她,语气里是骄纵和任性,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偏执。而现在的她,冷静,笃定,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还穿着那条真丝裙,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衬着那张在苍白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是他爱到深入骨髓的模样。

可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痴恋与怨毒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寒潭,里面没有爱,没有恨,这眼神,不像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更像他爷爷在董事会上,评估一项收购案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一种将所有人和事都视为资产、负债、筹码的,绝对理性的眼神……

是他的错觉吗?

“打电话。”李听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敲碎了他的胡思乱想。

许今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算了。

反正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再当一次提线木偶,又有什么区别。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疲惫又警惕的声音。

“周屿,是我。”许今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许今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许今言以为他会直接挂断。

“你还活着?”周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我以为你早就死在那个女人身上了。”

许今言的呼吸一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当初周屿求他不要掺和陆宴辞的事,他没听。如今,他落得这个下场,也连累了朋友的公司。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周屿在那头冷笑,“打电话给我什么?”

许今言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听安,“我想和你谈谈远航的股权。”

“没什么好谈的,公司完了,我也完了。”

许今言艰涩地开口,“是有人想买你手里的所有股权。”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周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度的荒谬和不可思议:“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谁?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来接盘这个烂摊子?陆宴辞派来的?”

“不是陆宴辞。”许今言看着李听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妻子,李听安。”

“……”

电话那头直接一句粗口,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许今言!你是不是不仅腿断了,脑子也跟着被驴踢了?让那个女人来接盘?她懂什么?她是不是想把公司最后一点技术专利打包卖给陆宴辞,去换她那个男人的一个笑脸?”

“不是你想的那样。”许今言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也毫无底气。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你信她?”

许今言沉默了。

信吗?

他不信。

可他别无选择。

“半小时后,你来医院。我们当面谈。”许今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了这句话,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很好。”

李听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从容。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晚风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吹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第一步完成了。”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语气平淡,“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说服周屿就行了。”

许今言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知不知道,接手远航,就意味着要和陆宴辞正面对抗。你以前为了他……”

“以前是以前。”李听安没什么表情的转过身,打断了他。

“以前的李听安,可以为了陆宴辞去死。现在的我,只会让挡我路的人去死,不管那个人是谁。”

她说完,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单人病房,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旁边那张空着的陪护床上。

“我需要睡一会儿。”她说着,就那么穿着那身昂贵的真丝裙,径直走到陪护床边,躺了下去。床很硬,被子也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她却毫不在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周屿来之前,别吵我。在我谈完事情之前,你也别想着再死一次。”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疲惫。

说完,她便不再有任何动静,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和许今言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那个蜷缩在陪护床上的背影上。

她就那么睡了?

在策划了一场涉及三个多亿资金、关乎三个人生死、并且要正面对抗陆宴辞的豪赌之后,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仿佛那不是三个亿的债务,而是三块钱的赌注。

许今言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荒唐。

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端,许家灯火辉煌。

一场专为陆家举办的私人宴会,正在进行。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和气融融。

许老爷子端着酒杯,站在僻静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许家是近几十年才发家的,基尚浅。是他和自己的大儿子,也就是许今言的父亲,一砖一瓦拼出来的江山。

可他这个儿子命薄,儿媳也走得早,为了弥补对大儿子的亏欠,他立了年幼的许今言为许家的继承人。

他曾对许今言寄予厚望,将他当成完美的继承人来培养。可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唯独在感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自毁前程,与陆家为敌。

陆家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是盘踞A市数百年,深叶茂的庞然大物。许家在其面前,不过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得罪陆家,无异于自取灭亡。

当初,他让许今言把远航科技那点股份转给陆宴辞,就当是赔罪。可那混账东西怎么说?他说,等他死了,让陆宴辞自己来拿!

好,好得很。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

按照继承顺位,许今言死后,他名下的一切,自然归他那个所谓的妻子,李听安。

这其中就包括远航科技的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和那一个多亿的债务,至于那栋价值不菲的别墅,是他为了保险期间暗中动的手脚。

而面对这天文数字,那个女人除了崩溃和逃跑,还能做什么?

只要她一跑,他就有无数种方法,让她手里的股权合理合法地回到自己手上。届时,再将这份礼物转送给陆宴辞,既能平息陆家的怒火,又能了却后患,不至于让许家的丑事继续扩大。

至于李听安的死活,与他何?一个祸水,死了倒是净。

许老爷子想到这里,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了心中最后一丝不忍。

“许爷爷,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一个温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许老爷子回头,看到陆宴辞和他那位新晋的未婚妻林婉清正并肩走来。他立刻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

“没什么,人老了,就喜欢清静。”他看向陆宴辞,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宴辞啊,为了今言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让你费心了。”

陆宴辞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神情淡漠,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倒是他身边的林婉清,善解人意地开口:“许爷爷您别这么说,今言也是一时糊涂。他……现在还好吗?”

她提起许今言时,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惋惜,仿佛真的在为这位昔的朋友感到难过。

“哼。”许老爷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厌弃,“那种为了个女人就要死要活的东西,就当许家没生过!昨天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了。还有那个女人得知了遗产的真相,估计这会儿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等过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远航科技就是你的了,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陆宴辞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对许今言的死活并不关心,他只关心结果。

“许老的手段,倒是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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