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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5

她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陈?你们这是……在我家门口嘛?”

保卫科长老陈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了平时的随和。

他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厂医,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表情都很严肃。

“秀兰同志,”老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她猛地拔高声音,尾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不是悦悦出事了?她是不是病了?烧得厉害?你们快开门啊!钥匙……我钥匙呢……”

她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人造革提包“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散落出来。

她却像没看见,只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抖得对不准锁孔。

“秀兰!”老陈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疼得一缩。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女儿……李悦……已经去世了。”

时间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几秒。

她怔怔地看着老陈的嘴,那两片嘴唇还在动。

说着“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八天前晚上”……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去世?

谁?

悦悦?

“哈……哈哈……”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两声。

“老陈,你开什么玩笑?这玩笑可一点不好笑。我闺女好好的,她就是跟我闹脾气呢,嫌我偏心,故意不开门……”

她甩开老陈的手,用力把钥匙进锁孔,猛地拧开。

“悦悦!妈回来了!你看妈给你带什么了!北京带回来的熊猫——”

话音,猝然断在喉咙里。

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食物腐败与其它什么东西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桌上的碗筷原封未动。

青椒土豆丝蔫了,西红柿炒蛋结了暗红的痂,紫菜汤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膜。

正中央那碗肉末茄子,酱汁凝成了深褐色的块,几茄子无力地搭在碗边。

一碗米饭,只吃了不到一半。

筷子还搁在碗上。

她的目光越过桌子,直直投向里面那扇虚掩的房门。

那是悦悦的房间。

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何姨闻着味道不对,从窗户看见孩子躺在床上不动,叫了人……我们联系不上你,已经……已经联系殡仪馆处理了……”

处理了。

尸体。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不——!”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猛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顺着门框滑跌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怀里的熊猫公仔被压住,黑玻璃眼珠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6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被老陈和厂医扶进屋里,她的目光飘忽着,瞳孔仿佛再也无法聚焦。

突然,她突然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冲进厨房,打开碗柜,双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碗筷整齐地码放着,搪瓷缸子反着冷光。

她的视线像疯了一样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扫过。

盐罐、酱油瓶、半瓶菜籽油、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花椒……

然后,停在了最底层。

那个蒙着灰尘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郑重:

「悦悦过敏!绝对不能用!」

她双手捧着那瓶花生酱,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红烧茄子……”她喃喃自语。

“我放了肉末……我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提香……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能忘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张建军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说:

“秀兰,听人说炒肉末时放点花生酱,香得不得了。国营饭店的大厨都这么。”

她当时还特意提醒过:

“不行啊,我家悦悦花生过敏,不能吃花生相关的东西,沾一点都不行。”

可张建军却不以为意地说:

“少量放一点,提个味,没事的。孩子不一定吃那道菜嘛”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张建军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也是……那就放一点吧,应该没关系。”

“红烧……茄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

“我放了肉末……我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

“我怎么会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她眼里布满了血丝。

她抡起那瓶花生酱,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瓶子瞬间碎裂。

花生酱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生甜香。

那是死亡的味道,是她亲手给女儿酿下的毒药。

张建军拉着张莉莉站在门口,两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张莉莉缩在父亲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惊恐。

“秀兰……”张建军的声音又又涩,他往前挪了半步。

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轻响,“你……你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

“滚。”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你了我闺女。”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

张建军脸色唰地白了,连连后退:

“秀兰!你胡说什么!我……我怎么会……”

“你知道!”她猛地嘶喊起来。

“我跟你说过!我清清楚楚跟你说过!悦悦花生过敏!半点都不能沾!你说少量没事!你说她不一定吃!”

她一步步近,鞋底碾过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死她……你觉得她碍眼,挡了你的路,对不对?你觉得她死了,我就能全心全意伺候你们父女俩了,对不对?!”

“我没有!我没有!”张建军慌乱地摆手,额头上渗出冷汗。

“秀兰你疯了!你想想清楚!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会这样!”

“随口一说?”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淌。

“你随口一说,我就信了……”

她的目光越过张建军,落在他身后的张莉莉身上。

那个被她用印着熊猫的勺子喂过饭、被她搂在怀里哄过、被她带去北京看熊猫的女孩。

此刻正瑟瑟发抖,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还有你……”

张莉莉看着她骇人的目光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说茄子咸了,我就想着给你重做;你说要吃肉末蒸蛋,我就立刻给你做;你撒娇耍赖,我就耐心哄着你……”

“我在你家忙前忙后做蒸蛋的时候,我闺女就在隔壁喘不上气,她在喊我救命,我却听不到……”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让她自己回屋躺着……我怎么能那么狠心……我怎么能……”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张莉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张建军的腿。

张建军脸色铁青,一把抱起女儿,仓皇地往后退:

“疯了……你真的疯了!我们走!莉莉我们走!”

“滚!”她猛地抓起地上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用尽全力朝他们砸过去!

玻璃碎片砸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又掉落在地上。

张建军父女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地逃回隔壁。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敢出来。

楼道里传来邻居们的开门声、议论声,还有低低的叹息声,但很快又都安静了下来。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

双手死死抠着水泥的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悦悦……我的悦悦啊……”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啊……妈求求你……”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忏悔,怎么用额头撞击地面。

那个会腼腆地叫她“妈”、会悄悄把好吃的留给她、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就高兴一整天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永远。

7

追悼会定在厂里最小的那个会议室。

厂长来找她谈话,背着手在狭窄的客厅里踱步,语重心长:

“秀兰同志,你要顾全大局。厂里的声誉,你自己的前途,都很重要。孩子已经没了,追悼会……我看就算了吧?影响不好。”

她当时正对着窗户发呆,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窗台。

听到“算了”两个字,她动作停了。

慢慢地,她转过身。

几天没合眼,她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凸起,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只有那双眼睛,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去你的升职!”

抹布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她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厂长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闺女死了!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你跟我谈职称?谈前途?!”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却流不出来。

“这追悼会,我必须办!谁拦着,我就死在谁办公室门口!你信不信?!”

厂长被她眼里的狠绝震住了,嘴唇嚅嗫了几下。

终究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匆匆走了。

追悼会那天,她换上了一身黑。

衣服是连夜改的,父亲留下的一件旧中山装,她把领子拆了,腰身收了收。

她瘦了太多,衣服像挂在枯的树枝上。

她站在我的遗像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遗像用的是我小学毕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有点害羞地看着镜头。

嘴角抿着一个浅浅的、腼腆的笑。

拍完照,父亲用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们悦悦,笑得最好看了。”

照片下面,摆着一只小小的骨灰盒。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父亲生前的老同事,还有几个真心对我好的邻居。

何姨来了,哭得眼睛红肿,拉着我妈的手,哽咽着说:

“秀兰,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早点把门撬开,悦悦也许就不会……”

“不怪你。”老陈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何姨的肩膀,语气沉重。

“这不是你的错,是命运弄人。”

追悼会上,我妈自始至终没哭,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的遗像,眼神空洞又悲伤。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来吊唁的人都陆续离开,灵堂里变得空荡荡的。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悦悦,妈给你蒸了蛋。”

“你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她慢慢走到我的遗像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我的脸,指尖冰凉。

她滑坐下去。

黑色的裤腿摩擦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蜷起腿,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妈错了……”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不该忘……妈不该忘了你不能吃花生……”

“妈不该去隔壁……妈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妈不该……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你难受……妈说你是资产阶级做派……”

“你喊妈……妈让你多喝热水……”

“你在屋里喘不上气……妈在隔壁给人做蒸蛋……”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灵堂里回荡。

左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反手又是一下!

“我不是人……我不是你妈……我不配……”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可怀里的木盒,始终冰冷、沉默。

照片上的女孩,始终安静地、腼腆地笑着。

再也不会回应她一声“妈”。

8

再后来,她辞去了车间主任的职务。

厂长再三挽留。

可她态度坚决,只说了一句话:

“我连自己的闺女都照顾不好,连她的命都保不住,还怎么照顾车间里的几十号人?我没资格当这个主任。”

她搬出了那个充满回忆,也充满痛苦的家属院。

搬家那天,她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

隔壁的门一直关着,张建军父女没有出来送她,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一眼。

她收拾五斗橱时,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那天她留下的钱票,还有她去北京前写的那张纸条。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搬去的新家,在城西一片更老旧的筒子楼里。

房间在顶层,狭小,低矮,终年不见阳光。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有雨水渗漏留下的深褐色污渍。

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父亲的黑白遗像,另一张是我的。

她找了份糊纸盒的零工,活儿不重,但很繁琐,收入微薄。

有时候,她会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花生的摊位时,总会停下脚步,一站就是半天。

摊主会热情地招呼她:

“大姐,来点花生?刚炒好的,香得很,又脆又甜。”

她总是摇摇头,默默地转身离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痛苦。

走远了,她才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不能买……悦悦过敏……悦悦碰不得花生……一点都不能……”

周围的邻居,渐渐都知道了新搬来的这个女人“有点不太正常”。

她从不跟人打招呼,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点。

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或者突然提高的、尖锐的自言自语。

白天看到她,眼圈总是青黑,魂不守舍。

有人同情,私下议论:“听说闺女没了,死得惨……受了。”

也有人嫌恶,避开她走:“怪吓人的,离远点好。”

也许她是疯了吧。

疯了,也好。

疯了,就不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起女儿死的那天,她正在隔壁给别人的女儿做蒸蛋;

疯了,就不用每次闻到花生的味道,就想起那瓶被砸碎的花生酱,想起女儿肿胀的脸;

疯了,就不用在每个深夜,被幻觉里的敲门声惊醒,仿佛女儿在门外无助地喊着:“妈……妈……”

可她从没开过门。

一次都没有。

某一天,她新家的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每天愣愣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一家三口的幸福声音,是她曾经也拥有过,却被她亲手毁掉的声音。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丢下我,没有去隔壁;

如果那天她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没有把我的求救当成挑食的借口;

如果那天她记得我对花生过敏,没有在茄子里放花生酱;

如果……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就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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