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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个风雪夜,我被世子妃硬塞进了听风院。
理由是世子爷夜读辛苦,需人红袖添香。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寒意。
世子爷在灯下看公文,我跪在角落里剥莲子。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鼓上。
这就是通房的命吗?等着主子垂怜,然后在这深宅大院里熬一生?
忽然,门帘动了,赤焰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复命。
他一进门,视线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跪在榻前的我。
那一瞬间,我听见他腰间的刀鞘重重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那双平里总是带着笑意、会在墙头假装看天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瞬间碎裂开来。
震惊、错愕,最后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黯淡。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想看我,又不敢看。
世子爷头也没抬,笔锋未停:“说。”
赤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哑得厉害:“粮草已备齐,只是……”
他迟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如同被人生生剜肉般的痛色。
世子爷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我和赤焰之间流转了一圈。他是个极其通透的人,只一眼,便看穿了这满屋子流动的暗涌。
他淡淡道:“无妨,她是祖母的人。”
赤焰咬了咬牙,低头迅速汇报军务。
汇报完毕,临走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深,仿佛想说什么,却被身份死死压住。
现在我是世子爷房里的人了。那瓶药油,那碗酸梅汤,终究是断了。
等赤焰走了,世子爷才放下笔,转头看我。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
“剥了多少了?”
我低头回话,声音发颤:“回世子爷,一碗了。”
“够了,去熬汤吧。熬好了你自己喝,去去火。”
世子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如蒙大赦,端着莲子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却见赤焰并未走远。
他就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见我出来,他迎上来两步,目光在我脸上焦急地巡梭:“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单薄?”
我强笑道:“屋里炭火旺,不觉得冷。”
赤焰解下自己的斗篷,想递给我,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我是世子爷房里的人,他只是个护卫,这于理不合。
但他还是咬牙将斗篷塞进我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着!别冻坏了。”
“赤焰大哥,”我抱着那带着体温的斗篷,轻声问,“又要打仗了吗?”
赤焰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眼底映着雪光:“这次不一样,北蛮子来势汹汹。”
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棠梨,若是……若是我回不来,你帮我照看一下府里的老马。”
我鼻子一酸:“说什么丧气话。你是世子爷的亲卫,自然是福大命大的。”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那扇透着暖黄烛火、却似天堑般的窗棂,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惨然一笑:“也是,我还没娶媳妇呢,哪能这么容易死。”
他猛地转身,大步撞入漫天风雪中,没敢再回一次头。
我抱着尚带他余温的斗篷,倚着门框,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一点点被风雪吞噬,心头突突直跳,莫名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一夜的风雪太大了,大到像是要埋葬一切。
我隐约觉得,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话,不仅是未尽的情意,更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