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夜,似乎比别处更沉,也更静。
没有长春宫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也没有碎玉轩事发时的喧嚣血腥。这里的气息,是陈年的、略带霉味的檀香,混合着庭院里深秋草木的枯涩,还有一种属于迟暮老人的、缓慢而凝滞的时光感。仿佛这座宫苑本身,已经睡着了,并且不打算再醒来。
领路的太监将我带到偏殿一间极其狭小的厢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地道:“林姑娘,太后娘娘吩咐了,请您在此暂住。每饮食会有人送来,没有传唤,不得踏出此院半步。”说完,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泥塑般,守在了月洞门两侧。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而窄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借着这点微光,能看清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被褥,桌上摆着一个粗陶水壶和一个缺了口的茶杯。墙角甚至还有未扫净的蛛网。
比起长春宫的耳房,这里更像是冷宫的配置。
但我知道,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暂时远离了皇后的直接爪牙,也避开了慎刑司那种人间。寿康宫,太后……这是一个全新的、更复杂也更微妙的棋局。
我关上门,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炭火,寒气从地砖缝隙里一丝丝渗上来,很快便侵透了单薄的鞋底。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床沿,试图从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处境中,理出一线生机。
皇帝将我扔到这里,用意何在?是真的暂时搁置,还是想借太后的眼和手来审视我?太后,乌雅氏,雍正的亲生母亲,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她历经三朝,从宫女到妃嫔,再到太后,其心机手段,绝非寻常宫闱妇人可比。更重要的是,她是纯元皇后乌拉那拉·柔则的亲姑姑。当年柔则被指婚给雍正,其中未必没有这位太后(当时的德妃)的考量。
她会如何看待我这张脸?是像皇帝一样震动?还是像皇后一样忌惮?抑或,有更深沉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情绪?
而皇后,今晚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未能立刻除掉我),还折了一个采蘋,更被皇帝责令彻查碎玉轩之事(这意味着她必须推出一个“真凶”,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这很可能会打乱她原有的计划),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寿康宫看似与世隔绝,但也未必铁板一块。她能伸进来的手,或许比我想象的更长。
还有端妃……她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暗示?她在寿康宫,可有眼线?她与太后关系如何?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只能确定一点:在寿康宫,我不能再像在长春宫那样,做一个完全被动、等待安排的“物品”。我必须主动,却又不能过于急切。必须让太后“看到”我,却又不能让她觉得我心怀叵测。
如何做?
一夜无眠。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的更漏声,我反复思量,直到窗外天色泛出鱼肚白。
清晨,有粗使的婆子送来简单的早膳: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两个硬邦邦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馒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婆子放下食盒便走,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送饭给墙角的老鼠。
我没有挑剔,慢慢吃完。粥是冷的,馒头难以下咽,但我强迫自己咽下去。我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饭后不久,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老嬷嬷约莫五十多岁,眼神锐利,举止练,一看就是在宫里浸淫多年、颇有体面的管事嬷嬷。
“你就是林晚?”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并不友好,但也没有明显的恶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是,奴婢林晚,给嬷嬷请安。”我起身行礼。
“我姓孙,是寿康宫的掌事嬷嬷。”孙嬷嬷语气平淡,“太后娘娘喜静,平不见外人。你既来了这里,便要守这里的规矩。每卯时起身,将自己住处打扫净;辰时到巳时,可到后面小佛堂外院,帮着洒扫庭院,擦拭栏杆,但不得进入佛堂内;其余时间,若无吩咐,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高声喧哗。听明白了?”
“是,奴婢明白。”我恭顺应下。小佛堂外院……这意味着,我有机会接近太后常礼佛的区域,虽然只是外围。
“嗯。”孙嬷嬷似乎对我顺从的态度还算满意,又交代了几句起居细节,便带着人走了。临走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安分待着,或许还有出去的一天。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寿康宫……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警告,亦是提醒。
接下来的几天,我严格按照孙嬷嬷的吩咐行事。天不亮就起身,将狭小的厢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棂缝隙里的灰尘都用布条仔细掏净。辰时准时到小佛堂外院,那里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青石铺地,角落种着几株苍松翠柏,中央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亭中供奉着一尊石雕观音。我的活计就是清扫落叶,擦拭亭柱和围栏。
庭院紧邻着真正的佛堂,那是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殿宇,终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我从未见过太后从里面出来,也未见旁人进去,只有孙嬷嬷每固定时辰会亲自送东西进去。
我像一个最沉默的影子,机械地重复着洒扫的动作,目光却从不随意乱瞟,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可能的声响。偶尔有寿康宫其他做粗活的宫女太监经过,看到我,大多会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也仅此而已,无人敢与我交谈。
这里的人,似乎都被一种深重的暮气和谨小慎微所笼罩,比长春宫更加死气沉沉。
然而,表面的沉寂之下,我却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有时在清扫时,会觉得后颈微微发毛,仿佛有人在佛堂的窗缝或帘幕后注视;有时夜里,会隐约听到厢房外极轻的脚步声,停留片刻又远去。是太后的人在监视?还是皇后……或其他什么人安的眼线?
我佯装不知,只做自己分内的事,甚至刻意将动作放得更加迟缓、笨拙一些,像一个真正被吓坏了、只求苟活的孤女。
但私下里,我并未放弃观察和思考。寿康宫的布局,人员的走动规律,孙嬷嬷的脾性,甚至每佛堂里飘出的、若有似无的诵经声调……我都默默记在心里。
我也在等。等一个可能的机会,或者,等太后主动的“召见”。皇帝将我送到这里,太后不可能一无所知。她迟早会“看见”我。
这个机会,在我进入寿康宫的第五午后,悄然到来。
那天气阴沉,北风初起,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儿。我正低头清扫落叶,忽然听到佛堂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接着是孙嬷嬷低低的惊呼和搀扶声。
“太后娘娘,您小心!”
太后?她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上动作却未停,依旧专注地扫着脚下的落叶,头垂得更低。
片刻后,佛堂的门帘被掀开,孙嬷嬷搀扶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镶貂毛披风的老妇人,慢慢走了出来。那老妇人头发已全然雪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圆髻,只簪着一支碧玉如意簪,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像沉淀了太多世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近乎慈悲的透彻。
她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蹒跚,但气度雍容沉静,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圣母皇太后,乌雅氏。
她们缓缓走下佛堂台阶,似乎是要到庭院中走走,透透气。我连忙退到庭院角落,垂首肃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太后在孙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着,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庭院,扫过那几株苍松,扫过亭中的石观音,最后,落在了我这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清扫宫女”身上。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秋午后透过云层的微光,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感觉到了,但我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躬得更低些,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只是那样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继续缓缓向前走去。孙嬷嬷扶着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寝殿的廊庑尽头,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头发慌。没有惊愕,没有疑惑,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波动都没有。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粗使宫女。
是她早已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她对我的出现,早已心中有数,甚至,这本就是她默许或期待的结果?
我不得而知。
但这次短暂的“照面”,至少让我确定了一点:太后知道我的存在,并且,她已经“看见”了我。
这就够了。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它发芽的时机。
或许,我该给它浇一点水?
又过了两,天气越发寒冷。夜里开始结霜,早晨的庭院地面会覆上一层薄薄的白晶。我依旧每洒扫,手指冻得通红,呵出的气凝成白雾。
这一,孙嬷嬷来巡查时,我正蹲在石亭边,用湿布仔细擦拭观音座下的莲花瓣。那石雕年深久,缝隙里积了黑垢,极难清理。我擦得专注,连孙嬷嬷走到近前都未曾察觉。
“倒是仔细。”孙嬷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嬷嬷。”
孙嬷嬷看了看被擦得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石座,又看了看我冻得裂口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这观音像,是太后娘娘入宫那年,先帝爷赏赐的,娘娘很是爱惜。你能想着仔细擦拭,算你有心。”
“奴婢分内之事。”我低声道。
孙嬷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当天下午,她让一个小宫女给我送来了一小盒粗糙的、带着浓重药味的冻疮膏。
“孙嬷嬷说,天冷了,让你仔细着手。”小宫女说完,放下东西就跑了。
这微不足道的“赏赐”,却像一道微光,划破了寿康宫死寂的黑暗。孙嬷嬷的态度,是否代表着太后的某种默许?至少,她暂时没有为难我,甚至释放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善意。
我将冻疮膏小心收好,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燃起了一点。
又过了几,变故再生。
那午后,我照例在佛堂外院洒扫。孙嬷嬷忽然带着两个面生的太监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更加严肃。
“林晚,太后娘娘传你问话。”孙嬷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跟我来。”
终于来了!
我心脏猛地收紧,放下扫帚,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裙,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跟着孙嬷嬷,第一次踏入了那扇终紧闭的佛堂大门。
佛堂内光线幽暗,香烟缭绕,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和经卷的陈旧气味。正中的紫檀木佛龛前,太后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长长的沉香木佛珠,似乎在默诵经文。
孙嬷嬷示意我跪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阴影里。
我依言跪下,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佛堂内静得可怕,只有太后手中佛珠轻轻相碰的脆响,和香炉里线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嘶嘶”声。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庭院里那轻描淡写的一瞥。她坐着,我跪着,距离很近。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缓缓地、一寸寸地,从我的头顶,扫到我的足尖,最后,长久地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质感和温度。不像皇帝的震惊与审视,也不像皇后的忌惮与狠毒,更不像端妃的探究与疏离。那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苍凉的目光,仿佛透过我这张年轻的、酷似她侄女的脸,看到了遥远时光里某个相似的、却早已凋零的影子,看到了无常的命运,看到了无法言说的遗憾与……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叹息的悲悯。
“你叫林晚?”太后的声音响起,苍老,缓慢,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奴婢林晚,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我声音不高,却清晰。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低垂,只敢望见太后裙摆上繁复的、用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
“看着哀家。”太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依言,抬起眼,对上了那双平静却洞察世事的眼眸。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太后脸上的皱纹如同涸土地上的沟壑,深刻而沧桑,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黯淡,反而像两口深潭,映着佛前跳跃的烛火,幽深难测。她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脸上每一处与记忆重合的轮廓,眼神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专注。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整个宫廷、半生岁月的重量。
“像。”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真像。”
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是江南人?家中还有何人?”
我将那套早已滚瓜烂熟的说辞再次背诵一遍:江南小户,父母早亡,投亲不遇,流落至京,先得简亲王府老福晋收留,后蒙端妃娘娘不弃……
太后静静地听着,手指缓缓拨动着佛珠,等我說完,才淡淡道:“也是个可怜孩子。这宫里,是非之地,你既来了,又生了这般模样,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也没有提及碎玉轩的变故,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话,却直接点明了核心——我这张脸,才是所有问题的源。
“奴婢愚钝,只知谨守本分,不敢有非分之想。”我连忙叩首。
“本分……”太后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在这宫里,‘本分’二字,最难守。有时候,不是你去找是非,是是非来找你。”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皇帝将你送到哀家这儿,哀家便替皇帝看顾你几。你只管安心住着,该你做的活计做好,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至于将来……且看你的造化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退下了。
“是,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我再次叩首,缓缓退出了佛堂。
直到走出那扇门,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
太后的态度,太过高深莫测。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善意或恶意,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我这个“麻烦”的存在,并将我置于她的“看顾”之下。这“看顾”,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和观察?她那句“且看你的造化”,又意味着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次召见,标志着我正式进入了太后的视线。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也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回到那间冰冷的厢房,我坐在床边,回想着太后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提到“像”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份复杂,绝非作假。她对柔则,这个早逝的侄女兼儿媳,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是纯粹的亲情惋惜,还是掺杂了其他更复杂的宫廷算计?
如果能得到她哪怕一丝真正的怜悯或支持……
不,不能抱太大希望。在深宫活到太后这个位置的人,心肠早已比铁石更硬。感情用事,是她们最先摒弃的东西。
但我或许可以……让她看到我的“价值”。不仅仅是这张脸带来的“象征”价值,还有其他的,比如……顺从,懂事,以及,或许能让她想起柔则某些美好特质的、细微的“相似”。
比如,柔则似乎擅长调香、花,性情温婉,字也写得娟秀……
我可以“无意中”流露出一些。不能刻意,必须在最自然的情况下,仿佛只是习惯使然。
机会,很快又来了。
那孙嬷嬷来巡查时,眉头紧锁,看着佛堂外院墙角那几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叶枯黄的名贵菊花(似乎是内务府刚送来不久,给太后赏玩的),摇了摇头:“这天寒地冻的,怕是养不活了。可惜了这几盆‘玉翎管’和‘胭脂点雪’。”
我正蹲在旁边擦拭石栏,闻言,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嬷嬷,奴婢……奴婢在江南老家时,见人用土法子养过畏寒的花草。若是寻些净的稻草或旧棉絮,将花盆底部和四周厚厚地包裹起来,放在向阳背风处,或许……能多撑些时。”
孙嬷嬷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懂这个?”
“只是些乡下土法子,奴婢也是胡乱说的,不知是否管用。”我低下头。
孙嬷嬷沉吟片刻,道:“死马当活马医吧。你看着弄,需要什么,跟外头的小太监说一声。”
“是。”
我依言,寻了些稻草和破旧棉絮,仔细地将那几盆菊花的部和花盆包裹好,又费力地将它们挪到庭院唯一一处全天都能晒到太阳、且背风的角落。做这些时,我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完全符合一个“略有见识的孤女”形象。
过了两,那几盆菊花的叶子虽然依旧蔫黄,但总算没有再继续枯萎下去,有一两盆甚至隐约有了点缓过来的迹象。
孙嬷嬷来看时,脸色稍霁,对我点了点头:“倒是有点用处。”
又过了几,孙嬷嬷让我进佛堂内院(依然是外间,不得入内室)帮忙擦拭多宝阁。我极其小心,轻手轻脚。擦拭到一个摆放香具的角落时,看到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旁边散落着几种不同的香饼,气味混杂。
我犹豫了一下,对一旁监督的孙嬷嬷道:“嬷嬷,这香炉里的灰……若是混了不同气味的香,久了恐怕串味,影响焚香的效果。奴婢可否将香灰清出来,再将不同的香饼分开存放?”
孙嬷嬷看了我一眼:“你还懂香?”
“不敢说懂。只是从前……在老家时,隔壁有位制香的婆婆,略学过一点皮毛。”我谨慎地回答。
孙嬷嬷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小心地将香灰清出,用湿布将香炉内外擦拭净,又找来几个净的小瓷碟,将不同种类、不同气味的香饼分开放置,还在碟子底下垫了小块宣纸,写上香名(字迹尽量写得端正但不出挑)。做完这一切,佛堂内那原本混杂的香气似乎都清冽了不少。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但依旧没说什么。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未必能立刻激起大的波澜,但至少,能让孙嬷嬷,以及通过孙嬷嬷观察我的太后,看到我并非一个完全的“麻烦”,也有细心、本分、甚至略有“用处”的一面。
子依旧在寿康宫缓慢而沉寂地流淌。碎玉轩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查出了一个对甄嬛心怀嫉妒的低等妃嫔(似乎是富察贵人?)指使宫人下药,已经处置了。皇后“悲痛惋惜”,皇帝“怒意稍平”,甄嬛“性命无碍,但需长期将养”。
我知道,这多半是皇后推出的替罪羊。真正的黑手,依旧隐藏在重重帷幕之后。
而我,在寿康宫,依旧是个被半软禁的“特殊存在”。但境遇似乎在悄然改变。送来的饭菜不再是最差的,偶尔能见着点油星;孙嬷嬷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甚至有一次,一个小宫女悄悄塞给我一双半新的、里面絮了棉花的厚底鞋,说是孙嬷嬷让给的,天冷,别冻坏了脚。
这微不足道的改善,却让我看到了希望。太后似乎在观察我,并且,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至少,没有表现出厌弃。
那么,我或许可以……再往前试探一小步?
我要让这张脸,不仅仅是一个“相似”的符号,更要让它,成为一个能勾起太后对柔则真实回忆与情感的“引子”。
机会,在一次“意外”中,再次降临。
那,孙嬷嬷让我去佛堂内院的藏书阁(同样只是外间)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尚未登记造册的佛经。我在整理时,发现其中混入了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诗词集,并非佛经。看封面题签,似乎是前朝某位女词人的集子,并不罕见。
但我翻开时,手却顿住了。诗集的内页空白处,有娟秀的、略带稚气的批注和感悟,笔迹……与我记忆中柔则少女时期的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批注的内容,也多是对江南风物、离愁别绪的感怀,语气天真烂漫,带着未经世事的忧思。
这本诗集……怎么会在这里?是柔则旧物?还是只是巧合?
我心脏狂跳,强自镇定,快速翻看了一下。在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行小字:“壬辰年夏,于雍亲王府闲阅,偶有所感,信笔记之。柔则。”
是她的笔迹!是她的旧物!这本诗集,是她嫁给雍正、还是雍亲王福晋时留下的!
它怎么会流落到寿康宫的藏书阁,还混在新送来的佛经里?
是有人故意放进来试探我?还是……纯粹的巧合?
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小心地将那本诗集抽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佛经,仿佛并未发现异常。直到全部整理完毕,登记造册时,我才“犹豫”地拿起那本诗集,对孙嬷嬷道:“嬷嬷,这里……混进了一本诗词集子,并非佛经。看这批注的笔迹和落款……似乎……似乎是……”
我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孙嬷嬷接过诗集,翻看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她显然认出了笔迹,或者至少,意识到了这本诗集的特殊。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合上诗集,低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你今所见,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奴婢明白。”我垂首应道。
孙嬷嬷拿着那本诗集,匆匆离开了藏书阁。
我站在原地,心起伏。她会将诗集交给太后吗?太后看到柔则的旧物,以及我发现旧物时的反应,会作何感想?
这步棋,走得极其凶险。可能让太后觉得我心机深沉,刻意为之;也可能,恰好触动了太后心底某柔软的弦,让她对我这个“酷似”柔则、又“偶然”发现柔则遗物的孤女,多一分真实的关注与……或许,是一丝移情?
我无法预测结果,只能等待。
等待寿康宫这双看似昏花、实则洞悉一切的“慈目”,对我,做出最终的裁决。
而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在这深宫之中,已经不再是完全被动。
那张脸,那本诗集……像两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已经扩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