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将几卷陈旧经册捧至三藏面前,满脸嫌弃,“就这么几本破书,能顶什么用?”
黑熊精宽阔的脊背像一张移动的卧榻,唐三藏舒舒服服地仰面躺着。
炸天帮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沿着山道蜿蜒而下。
跟着这和尚,猪八戒的子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酒肉不断,弟兄们科打诨,喧闹快活。
可夜深人静时,老猪心里也犯嘀咕:师父当真是那位金蝉子转世、禅心佛性的大唐高僧么?怎么瞧他行事,吃喝玩乐、坑蒙拐骗的门道,比市井泼皮还熟稔三分?既是佛门中人,为何一路上遇庙拆庙,见神嘲神?
这疑惑像小刺,时不时扎他一下。
有一回他实在憋不住,凑近了悄声问:“师父,咱们这般……是不是有点儿不合清规?”
和尚眼皮都没抬,灌了口酒,嗤笑道:“清规?去**吧。
老子为这取经路,前前后后死了九回。
这最后一遭,还不能让我痛快痛快?”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猪八戒天灵盖都通了亮。
对啊!老子都成了这副猪头猪脑的模样,还听什么玉帝老儿的差遣,取什么佛门真经?从今往后,就跟着这和尚,一路打上灵山,掀翻;再闯上天庭,闹他个鸡犬不宁。
等这两尊老瘟神倒了台,老子就回高老庄去!抱着媳妇,逗着娃娃,守着热乎乎的炕头,那才是该过的子。
行了数,途经一处热闹市集。
唐三藏大手一挥,采买了成堆的孜然、辣椒与胡椒末。
这一路风餐露宿,多以野味果腹,光撒点盐巴,实在寡淡得紧。
荒漠边缘有片稀疏林子,师徒几个围坐一圈,中间篝火噼啪作响,架着几只剥洗净、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唐三藏手法娴熟,一把孜然一把辣面扬手撒下,腾起的浓烟裹挟着霸道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嘿,这味儿,绝了!”
“自打跟着师父,俺这肚皮是越来越不争气了。”
“要我说,咱这才是‘舌尖上的西游’。”
“少废话,哥几个,走一个!”
人手一只焦香流油的兔子,一坛泥封老酒,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林子深处,一头斑斓虎妖不住抽动着鼻翼,贪婪地捕捉着风中飘来的诱人气息。
“咕噜——”
肚肠发出响亮的哀鸣。
“真**……香!”
虎妖舔着嘴角溢出的涎水,循着香味,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篝火近旁。
“虎先锋,您瞧那光头,”
藏在树后的小妖伸出爪子,指向正撕扯兔腿的和尚,“细皮嫩肉,肥头大耳,披着袈裟,旁边还蹲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全对上了!准是咱们大王说的那个唐三藏!”
虎妖重重点头,攥紧了手中沉甸甸的九环大刀,眼底迸出贪婪的光。
大王说过,这唐朝和尚乃是活生生的人参果,吃一口便能与天地同寿。
今合该老子走运,竟撞到嘴边来了。
押回去之前,定要先偷偷啃上一口……嗯,那话儿听说最是大补,位置也隐蔽。
仔细舔净血迹,大王未必能发觉。
“小的们!”
它压低声音,喉咙里滚动着兴奋的低吼,“擒住唐三藏,便是天大的功劳!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虎妖将九环大刀往肩上一扛,领着众妖呼啦啦从林间窜出,瞬间将篝火旁的五人围得水泄不通。
“黄风洞虎先锋在此!尔等几个的脑袋,今都给我留下!”
虎妖一声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唐三藏斜眼瞥了瞥周遭张牙舞爪的妖精,浑不在意,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师父,咱们这是……遇上**的了?”
“瞧着像。”
“啧,这大猫长得倒有几分憨气,怪可爱的。”
“理它作甚,酒还没喝完呢。”
“俺老猪倒想弄条虎皮裤衩穿穿,哥几个一会儿下手轻些,莫要坏了上好的皮毛。”
“这一路猫猫狗狗多得是,还愁没你的裤衩料?”
几人该吃吃,该喝喝,谈笑风生,全然没将眼前剑拔弩张的虎妖放在眼里。
“吼——!!”
虎妖气得额上“王”
字纹都在跳动,“本先锋的话,你们是聋了听不见吗?!”
虎妖咧开巨口,喉间滚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便是雷公电母也晓得不扰人吃食,你这厮欺人太甚!”
老猪不慌不忙将手中最后一缕兔肉塞进嘴里,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慢悠悠站起身。
“我欺人太甚?”
那虎妖闻言,怒极反笑,“本先锋乃黄风洞座下正牌头领,今规规矩矩在此讨个买路财,倒成了我的不是?”
“小猫咪,同你猪祖宗讲话放恭敬些,”
老猪晃晃他那醋钵儿似的拳头,脸上堆着笑,一步步近,“不然,教你连昨的食儿都吐出来。”
“找死!”
虎妖勃然大怒,掌中那柄九环厚背刀挟着凄厉风声,直劈老猪脖颈!
【宿主洪福齐天,吉星高照!】
【虎妖攻势将启,步履失稳!】
但见虎妖抡刀猛冲,气势骇人,堪堪扑至老猪跟前,脚下不知怎地一滑,偌大身躯顿时失了平衡,向前踉跄扑去。
锵——!
那柄沉重大刀擦着老猪的衣衫边角,狠狠斫在下方青石上,火星四溅。
反震之力奇猛,刀头竟向上弹起。
恰在此时,虎妖收势不住,整个身子猛地前倾,不偏不倚,正撞向那兀自竖立的锋利刀尖!
电光石火,避无可避。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传来。
尖锐的刀尖自虎妖喉间一贯而出,透颈而过。
凉意透骨,魂飞天外。
浓稠的黑红色妖血顺着刀身淋漓淌下,在尘土上洇开一朵诡异而艳丽的花。
“呃……嗬……”
虎妖喉头咯咯作响,血沫从齿缝间涌出,瞪圆的虎目中尽是茫然的惊骇。
直至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它也未想通方才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下里,一片死寂。
众皆愕然。
倒霉的见得多了,可倒霉到这般地步,自己冲上去把脖子送给刀尖的,真是闻所未闻。
“诸位都瞧真切了,”
老猪搓着手,憨憨一笑,“我可没动半指头。
这老虎自个儿想不开,寻了短见。”
他面上憨厚,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师父所赐那“西游福缘”
的玄妙之处。
“运气逆天,好运爆表”
——这八字看似平常,内里乾坤却大不相同。
它非但拔擢自身运数,更能令对手气运衰颓到极致。
**,何需亲手染血?这才是真正的于无形中定生死。
痛快,实在痛快!
“肥猪!你害了虎先锋,黄风大王必不与你休!”
余下的小妖见首领毙命,发一声喊,纷纷扭头窜入密林深处,转眼不见了踪影。
“黄风洞是什么来头?”
黑熊精挠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
老猪蹲下身,从那虎尸腰间摸索出一块铁牌,上书“黄风洞”
三个篆字。”约莫是哪个妖王的洞府。”
他将令牌拭净,恭恭敬敬捧到唐三藏面前。
经此一事,师父在他心中的地位,已悄然拔升至与那缥缈无上的鸿钧道祖比肩的高度。
“师父,您赐下的这福缘系统,实在玄妙通神,**……**再拜谢师父恩德!”
老猪说着,扑通一声跪倒,纳头便拜。
“少来这些虚礼,起来!”
唐三藏笑骂一句,抬脚虚踹过去。
“是,师父!”
老猪挨了一脚,反倒眉开眼笑,利索地爬起身。
“呆子,你方才……动用了那系统之力?”
一旁的孙行者抓耳挠腮,满脸不可置信。
老猪顿时把膛挺得更高,得意道:“可不正是!我这‘福缘’一经发动,便立于不败之地。
方才大伙都瞧见了,老猪我手都未抬,那蠢虎便自己滑倒,把性命送了。
如何?羡慕否?厉害否?这等玄妙,怕是你们的系统也难企及,眼馋罢!”
“找打!”
行者笑骂一句,抬脚便踹向他臀侧。
小白龙与黑熊精也哄笑着围拢,将他按住,好一通嬉闹捶打。
“好了,都住手,且静一静。”
唐三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唐三藏平举手掌,止住了跃跃欲试的众人,声音平稳如古井:“方才那虎妖,乃是黄风座下头号战将。
不多时,其主必来寻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们,特意嘱咐:“都听仔细,下手须有分寸。
那是一只罕见的紫貂,毛色难得。”
寒意掠过林梢,他拢了拢单薄的僧袍,轻声道:“况且天冷风急,为师正缺一件挡风的貂裘。”
“谨遵师命!”
众人眼中燃起战意,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林间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他们望着山岭深处,几乎有些盼着那阵妖风早些卷来——看看谁能第一个将师父要的貂皮捧到手中。
黄风洞深处,尖锐的脸隐在昏暗里。
黄风大王斜倚石榻,指尖摩挲着盛满香油的玉杯。
早有,说唐三藏这几要过黄风岭。
可他对着所谓“长生肉”
嗤之以鼻。
“若啃一口唐僧肉便能与天地同寿,满天的神佛早将他分食净了,哪还轮得到他去西天?”
“荒唐!”
他将残油一饮而尽,眉间郁结不散。
自从灵山盗油触怒,这子便一紧过一。
那位灵吉菩萨像影子般镇守此地,就等着他行差踏错,好将黄风洞从世上抹去。
不过几盏灯油,何至于此?
正烦闷时,一个小妖连滚爬进洞府,扑倒在石阶下,声音发颤:
“大、大王……虎先锋……没了!”
“什么?”
黄风大王一掌落下,石案应声迸裂。